七月中旬,《明月悠悠》正式开机。
拾光的保姆车开进学校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柔和的晨光下,路边已经停了不少剧组的车,远处的灯架已然立了起来,抱着器材神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也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忙碌的气氛。
岳千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忽然有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她知道那是踏实的感觉。
不用再焦虑于自己的戏份好不好,会不会受到观众的喜欢,能不能让她更有底气站在沈辛身边,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他……
她只需要一心一意地拍好这部戏。
“姐,我们到了。”晓雯小声提醒她。
岳千吟回过神,推开门下了车。
开机仪式选在体育馆前的广场,现场除了醒目的横幅和定制的背景板,还摆上了大大的香案,上面放着香炉、红烛、各色贡品,还有红绸盖住的摄影机。
岳千吟环顾四周:“学校里也能这么正大光明地搞封建迷信吗?”
刚接完电话的小川笑嘻嘻地给她解惑:“剧组都想图个吉利嘛,本来学校也不太愿意,还是蒋导——”
话说到一半,手机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小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冲她抱歉一笑:“姐等我回个消息。”
岳千吟:“你有事忙就先走,我这有晓雯和卉卉在呢。”
“那可不行,”小川十指翻飞着,然后抬头认真道,“路哥临时有事来不了,进组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当然得替他守着,仪式感咱们还是要有的。”
“路哥在忙什么呢?”岳千吟微微皱眉。
他一消失就是半个月,她除了一开始有些不适应,后面倒也慢慢习惯了。只是就像小川说的,进组这么重要的日子,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才对。
小川看了看周围,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路哥去帮姐谈CC的代言了,他让我确定之前先别告诉你,不过路哥准备了这么久,依我看肯定已经**不离十了。”
CC是国际知名的顶奢品牌,能拿下他们家的代言当然是好事。
难怪路尧今天没来,她还以为……岳千吟微微松了口气。
编剧和制片人已经到了,几个主要演员也陆续抵达。
岳千吟带着助理们过去打了招呼,随后就要被工作人员带去化妆。
这对吗?之前也没通知啊?
小川赶紧拦住人:“今天不是开机仪式吗,怎么还需要化妆?”
“等会儿仪式结束就要拍第一场,蒋导没跟你们说吗?”领路的女孩声音清脆,冲远处抬了抬下巴,“喏,灯架都摆上了。”
岳千吟跟小川对了个眼神,见他开始打电话确认,这才从善如流道:“行,那我们走吧,别让大家久等。”
走了几步,小川跟了上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今天确实要拍一场,是蒋导昨晚临时起意,让不用提前通知我们。”
估计也是因为今天拍的是大学的戏份,妆容不复杂,处理起来也快。
等她带着妆造出来,现场已经布置好了,副导演正拿着喇叭指挥:“人都到齐了吗?道具组检查一下东西准备齐没有,摄像组提前就位,大家准备一下,我们的仪式马上就开始了。”
岳千吟站在人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白色T恤,深蓝色中长裙,是第二次定妆时选定的那身。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站在镜子前,隔着一层玻璃看这个角色。而现在,她已经准备好进入她的世界里。
开机仪式没有持续太久。
所有主创站在一起,按照流程上香、揭幕、合影。摄影师的快门声此起彼伏,时不时有人笑着说几句吉利话。
岳千吟站在导演附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把自己当成一个吉祥的摆件。
这种社交场合,她至今都没法习惯。在飞星的时候先是有欧悦带着她,等到她没那么红了,也就没什么社交需要了。到了拾光则更不用说,路尧始终会陪在一旁帮她周旋。
今天他不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无非是多笑笑罢了。
拍完最后一张合照,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导演蒋毅把她和男主角薛皓叫过去:“走吧,我们准备拍第一场戏,你俩认识了吧?”
薛皓微笑道:“上周剧本围读的时候见过了,岳老师对剧本的理解很深刻。”
岳千吟也笑得很客气:“哪里哪里,我对薛老师的演绎才是印象深刻。”
“认识了就好,”蒋毅打断了他们的客套,神色里有几分得意,“认识了,但是又不熟,正适合拍今天的戏。”
他对着岳千吟道:“运动会马上要开始了,陈悠在操场上练习,结果没跑两步就扭到了脚,——给她处理一下,弄逼真点儿。”
然后他又转向薛皓:“就在这个时候,路过的佟知远看到了,于是走过去把她扶起来,然后送她去医务室。”
“就是这么个剧情,简单吧?”
“剧本带了吗?”
“没带也没关系,找场务要份新的,你俩准备一下。”
岳千吟跟薛皓对视了一眼,眼里生出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笑。
好在知道马上就要进组,这些日子他们也没有闲着,看了几遍剧本就心中有数了。
操场上的仪器和工作人员都已就位,岳千吟补好了妆,听到导演喊了开始。
陈悠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以一种狼狈的姿势摔到地上。
她像是摔懵了,用手腕把身体撑起来的时候表情还有点呆滞,但是很快,这种呆滞就变成了痛苦。她“嘶”了一声,试探着动了动左脚,又动了动右脚,然后更长地“嘶”了一声。
她动作缓慢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和腿上的灰,开始一瘸一拐地往操场外面走,没走几步,就疼得出了一头薄汗。
佟知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陈悠?”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陈悠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但只一眼,她就飞快地把头转了回来。
——这是她不想让佟知远看到自己这种狼狈模样。
但佟知远显然不懂她的小女儿心思,径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很快,他就站到了她的面前,声音温和而关切:“扭到脚了?”
陈悠低着头:“嗯。”
“走,我送你去医院。”佟知远说。
“不用不用,”陈悠赶紧摇头,“这也太麻烦你了。”
“那我先看看情况如何,可以吗?”佟知远问。
陈悠的睫毛颤了两下,小声答道:“好。”
于是佟知远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轻轻把她右边的裤腿往上撩。
顺着他的动作,陈悠一眼就看到了那双好看的、修长的手。那双手养尊处优,捏起粉笔就能写出龙飞凤舞的行草,此刻却捏着她被洗得起了毛边的裤腿。
陈悠的脸唰地就涨红了。
露出来的脚踝有些微红肿,佟知远凑近看了看:“还好肿得不厉害,看上去不算很严重。”
他把撩起来的裤腿放下去,然后站起来,刚想说什么,又对着她的脸闭上了嘴。
“很疼吗?”他重新开头,声音柔和得不像话。
“嗯?”陈悠抬眼看他,表情有些不解。
“你疼得脸都红了。”佟知远说。
“哦哦,”陈悠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捏了捏裤缝,小声道,“是有些疼。”
“你稍等一下,我找个车送你去医务室。”佟知远说。
“麻烦佟老师了。”陈悠乖巧道。
蒋毅盯着监视器,看得目不转睛。
监制徐敬山就背着手站在他旁边,见他这模样,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怎么样,现在信我说的话了吧?”
蒋毅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睛还是看着屏幕,只是手伸出来比了个大拇指:“你还是有眼光啊,不愧是央视出来的,哪儿找的人?”
“哪儿是我找的人,是人家找的我,她经纪人路尧跟老胡交情不错,就找到我这儿来了。”徐敬山道。
蒋毅飞快地斜了他一眼:“你欠老胡的人情,搁我这儿还呢?”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人不要我这就领走。”徐敬山作势要去找岳千吟。
蒋毅赶紧拉住他,还不忘回头看两眼屏幕:“好了好了徐哥,回头我请你吃饭啊,——没事儿别在片场转,净耽误我正事儿。”
“好好好,我走,跟谁乐意来似的,”徐敬山嘟囔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脚步,“别欺负小姑娘啊,老胡特意叮嘱过的,别把你那套黑心手段往人身上使。”
“嘿,那哪儿能啊,我保准把她当姑奶奶似的供着。”蒋毅道。
“反正话给你撂这儿了。”徐敬山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甩着手走了。
“吓唬谁呢。”蒋毅不以为意,重新坐回导演椅上,全神贯注地继续看了起来。
监视器里佟知远正在给学生打电话:“我记得你住在临水苑,是不是?”
“能把车骑过来借我用一下吗?”
“对,我在操场上,靠近三号门这边。”
“麻烦了。”
陈悠的脸还是红的,却忍不住偷偷地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雀跃,几分羞赧。
她的目光落在他握手机的手上,竟有几分痴了。
“嘿!”蒋毅感叹了一声,连忙把对讲机凑到嘴边,“把镜头推过去。”
画面里那只手果然很好看,泛着淡淡红润的指甲干净整齐,指节修长而有力,莫名显出几分色气。
蒋毅摸着下巴,忍不住赞道:“眼光不错嘛,——摄像组机灵点儿。”
陈悠的表情更羞赧了,眼神闪烁着从佟知远的手上移动到了他的脸上,镜头也开始随着她的目光移动,聚焦在他清俊的眉眼,然后经过他高耸的鼻梁和张张合合的嘴唇,落到他凸起的喉结上,接着像是害羞了一般,飞快地转开了。
时值盛夏,天空蓝得澄澈,她站在橙红的跑道上,看着它延伸向远方。
“卡!”蒋毅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他有种很强的预感。
——这部戏要红。
蒋毅坐在导演椅上,不免有些心情激荡。
当年他和徐敬山一起考进的北影,论成绩他还更好一些,可是徐敬山一路顺风顺水,混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把岁数了还是个新人导演。
不过风水轮流转,他的好日子可算是要来了。
就在蒋毅无限唏嘘的时候,副导演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怎么办蒋导?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