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肖燃看着他只是笑。
看表情就知道这家伙没憋什么好屁，路尧直接无视了他。可惜他管得住自己的视线，却管不住肖燃的嘴。
“这么事无巨细地隔空指挥，可不像路哥的风格。”肖燃调侃道。
路尧侧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我什么风格？”
“你以前带我和闵秋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细致入微。”肖燃说。
路尧回忆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一个猴一个拴法。”
闻言肖燃也笑了起来，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这次准备待多久？”
“两三天吧，剧组明天就到了，把你安置好我再走。”路尧说。
主要是剧组那边需要走动一下，导演、编剧、制片，哪个都不能忘。其他的工作人员，比如造型、化妆、摄影、灯光、音响、剧务，最好也不要落下。好在明玥被他带了几年，现在已经练了出来，这些就不用他亲自去跑了。
吃完饭回了酒店，又跟肖燃的助理们叮嘱了几句，顺便安排了明天的行程，路尧这才有工夫坐下来。
不过坐下来也不是就得闲了，还有一堆事情要做。等到他看完该看的文件，回复完需要回的消息和邮件，再洗完澡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早就习惯了的忙碌行程，身下的沙发很柔软，窗外的夜景也很漂亮，他却觉得不太得劲儿。是因为今天陪肖燃玩命跑了几圈太累了吗？
路尧按了按眉心，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就想起来云盘里还有岳千吟的照片没有看，高中生装扮的岳千吟。
工作用的平板电脑就扔在沙发上，银白色的外壳泛着充满科技感的光泽。
路尧伸手过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突然想起来，小川说苟忠对她的表现很满意，那他其实可以不用看了。
不过还是看一下吧，他把平板拿过来，端正地放到自己旁边。
毕竟，他是个负责的经纪人。
路尧给自己倒了杯酒，满足地喝了一口，然后登录了拾光的云盘。
点开第一张图片，岳千吟的脸瞬间跳了出来。
哪怕第一百次看到屏幕上的那张脸，他还是会有轻微的愣神。只是，在这一个人的酒店房间，中间又隔着屏幕，他可以不用始终板着脸作冷静沉稳状，生怕自己的情绪露出来。
很奇怪，有时候看着她饰演的角色，反倒觉得那更像真实的她。
可能是因为表情——角色的脸上没有那种温柔、礼貌、复制粘贴一样的浅笑；也可能是因为眼神——角色的眼神袒露在镜头之下，里面有更多清晰的强烈的情绪，不像她平日里总是淡淡的，情绪也像是隔了一层。
可他却一直记得当初她看向沈辛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
沈辛啊沈辛……
路尧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感觉辛辣的酒液带来的灼烧感沿着喉咙一路烧了下去，烧得他有些不爽。
房间里很安静，连他变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路尧慢慢放缓呼吸，目光扫过宽敞而冷清的房间，落到茶几边安静的手机上。
——自从那天他态度疏离地挂了她的电话，她就再也没有找过他。
很奇怪，这个女人明明在沈辛面前笨得要死，揣摩起自己的心思却从来没有错过。是她太敏锐，还是他在她面前太不设防？路尧回忆起两个人相识以来的种种，发觉自己在她面前，好像确实说了不少话。
这可不太像他。
手机旁边，造型简约的古典杯沉默地立着，有细小的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在漆黑的桌面晕出一圈湿漉漉的水痕。
路尧端起湿漉漉的杯子，慢慢啜饮了一口。
本来，岳千吟联系他的频率并不低。有时候是确认工作上的事情，有时候是吐槽奇葩剧本，有时候是随手的生活分享。他因为总是在忙，并不能及时回复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看一眼就放到一旁，或者看都来不及细看，等到忙完了再回复。有时候忙得太久，甚至会忘记回，直到她下一次发消息才想起来。
但即便如此，现在她不找他了，他还是发觉自己有些不习惯。
她倒是沉得住气。
他本来还以为……倒是他杯弓蛇影了。
这样也好。
这样他就放心了。
路尧想，其实也不怪他杯弓蛇影。
是她在感情里认真起来那种义无反顾奋勇直前的架势，逼得他不敢冒一点风险。
他希望她纯粹、勇敢、坚韧，在他规划好的康庄大道上大步向前。
他希望她站在阳光下，星光下，灯光下，站在所有光明美好的地方，含笑接受世人的瞩目和赞誉，而不是躲在黑暗的房间里，为了男人流泪。
所以他关心她，保护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又退开。
他是为了她好，她想必也心知肚明。
但他退一步是为了传达态度，她又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找他？
就算他把可能遇到的大部分问题都提前处理好了，但就凭小川和晓雯，再加上那几个助理，她难道就真能游刃有余了吗？
倒不是他小瞧她，而是事情太多太杂，她又习惯了自己里里外外地操心，这么多天过去，他就不信她没有想要向他求助的时候。
还挺能忍。
不过也是，要不是她能忍，就凭沈辛那副德行，他们的恋情也坚持不了这么久。
路尧微微叹了口气，手指在照片上滑动了一下。
放大的高清照片当然比小川的抓拍清晰许多，忠实而细腻地展现着那张他熟悉的脸。
跟他见惯的样子比起来，照片里的她肤色更显苍白，唇色也很浅淡，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发型是中规中矩的低马尾，搭配几缕稍短的耷拉在额边的碎发，以及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发卡。
路尧的目光在那枚粉色发卡上顿了顿。
眼睛继续往下扫，是一件颜色很浅、像是被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衬衫看起来有些偏大，袖子被挽上去两折，露出来两只细瘦的手腕。
照片拍得很有故事感，路尧能凭它很快地想象到她的生活状态。
舅舅舅妈对陈悠应该是过得去的，至少从结果上看，他们能保证她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所以她能够衣着整洁地站在那里，衣服裤子都是还算正常的款式，人虽然偏瘦，但也还在正常的范围之内。
至于这个满足生存需求的过程，想必不会十分温馨。所以她穿着洗得有点旧了的衣服，头上没有鲜亮的装饰，脸上没什么肉，眼睛里装着一丝疲惫，一丝哀愁，还有已经拼命压抑却仍压抑不住的期盼。
她在期盼什么呢？
或者说，岳千吟觉得陈悠在期盼什么？
是期盼快点长大，快点变强，从而摆脱那种命运面前的无力感？还是期盼有什么事什么人把她从这种灰蒙蒙的生活里拉出来？
路尧想起岳千吟提起过的她的童年，突然发觉她跟陈悠在某些方面何其相似。
外婆去世以后，她回到城里，跟既不熟悉也不亲近的父母住在一起，是不是也会有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她的眼睛里，是不是也曾经装着同样的疲惫、哀愁和期盼？她又是在期盼什么？
她喜欢上沈辛，全情投入地一头扎进去，也是因为那种期盼吗？
路尧看过剧本，知道陈悠本来是一个谨慎的人。
升入大学之后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忙着学习，忙着攒钱，忙着看世界。所以一开始，她是下意识地克制了自己的情感的。但在阴差阳错越陷越深之后，她骨子里那种野草般的劲儿就出来了——这么多年来她都小心翼翼瞻前顾后，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不就是暗恋一个人吗，既没有偷，也没有抢，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没有结局。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陈悠明知道前路坎坷，还是向着那束光义无反顾地走了过去。
她把目光落在佟知远身上，鼓起勇气去接近他，了解他的经历，鼓励他的追求，思他所思，忧他所忧，飞蛾扑火一般，把自己的感情毫无保留地交出去。
……岳千吟也是一个谨慎的人，那她，也曾这样吗？
她是不是也曾明知前面是火，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陈悠喜欢佟知远睿智儒雅，博闻强识，让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那岳千吟又是喜欢沈辛什么？
明明论性格、论学识、论相貌，比沈辛强的都大有人在。
或许她天生就会被那种看不透、抓不住、难以预判的人吸引？
当初她喜欢沈辛的时候，有考虑过自己可能会面对什么吗？还是说她其实预想过诸多结局，包括最坏的那些，却仍然想赌一个光明的未来？
路尧想得出神，以致久无操作的平板电脑屏幕都暗了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不知怎地，他突然觉得有点羡慕沈辛了。
他端起杯子，把残酒一饮而尽，然后骂了一声。
“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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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负责的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