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一道惊雷,白光瞬时一亮。
谢毅铖摸到萧澍棠绑着纱布的手,“你这纱布都湿透了,怎么没解开?”
“这布薄,明日就会干了。”
把她的手拉到面前,谢毅铖解开纱布。纱布一圈一圈脱开萧澍棠的手,谢毅铖看到她掌心被水泡过的伤口,红肿色沉,伤口边缘皮质有些溃烂。他捏住她的纤细手指,语气有些冷厉,“若不是朕在这,你这只手再继续这么包扎,这伤势迟早发炎化脓。”
“哦。”伤口有些发热,萧澍棠屈伸手掌,感觉到伤口在伸展时有种撕裂的疼。
“萧澍棠,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别总是等着别人伺候你。”
“这是我的事,不过一个伤口,圣上何必管。”他有什么资格来责备她,她可不需要他同情心泛滥。
谢毅铖把纱布扔到地上,萧澍棠想要抽回手,奈何谢毅铖硬拉着不放。
“谢毅铖!”她心头恼怒,用力拉扯,不小心碰到他手掌的伤口。
冷嘶一声,谢毅铖严肃道:“萧澍棠,你给朕安分些,别逼我把你绑起来。”
碰到他伤口后,萧澍棠不敢再动,他的手是为了挡住差点刺死她的那一剑,当时他徒手抓利剑,血淋淋的画面还清晰印在她脑海。
山洞里有谢毅铖采摘回来还没用完的草药,是他原先包扎自己手掌伤口剩下的。他握住她手腕,简单帮她处理好伤口。
这下子,两人受伤的都是手掌,包扎手掌的绸缎布带相同,只是这绸缎布带她不知谢毅铖是从哪里弄出来的。
“避免伤口被蹭到,你现在觉得绑着不舒服,也要先忍着,明日出去再给你重新包扎。”
“哦,多谢圣上。”萧澍棠扯了扯手腕,见松不开,抬眼道:“麻烦圣上松开我的手。”
谢毅铖放开手腕时,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去,手指拨弄到她的手指,触碰到的肌肤是有些冰凉。他把挂在肩膀的外衫拿下来,翻开披到她身上,脚步往身后退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澍棠伸手要把外衫拿下来。
谢毅铖拦住她的手,“山洞里夜晚潮冷,你身子单薄,今日又在江水泡过,朕给你披,你就披着,我可不想半夜看到你发烧,妨碍我休息。”
“多谢。”萧澍棠裹紧他的外杉,干巴巴道。
“圣上把衣服给我披着,你不冷吗?”
谢毅铖听到她对他的称呼,不免唇角勾起。这位可真是高兴就叫他圣上,不高兴就直呼他名字,冒犯他的时候,他还甘之如饴。说实话,若是没有旁人在,他倒是挺希望能听到她叫他名字,不必太疏离。
“朕常年常月习武这么些年,身体能耐得住寒,这么丢到冰天雪地都无事,这点冷不算什么。”
他抬眼。萧澍棠打了一个呵欠,眼睫低垂,猫一样慵懒的靠在岩石旁,困困顿顿的模样。
谢毅铖不再扰她,回到火堆旁坐下。
***
翌日,天未明之时,除了山洞里的明火,外面一片漆黑,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萧澍棠被谢毅铖推醒。
是谢毅铖的人寻来了。
她披着谢毅铖的外衫,跟在谢毅铖身后,随他上同一辆马车,马车行到天明,巳时四刻左右,在一处庄子停下。
庄子门口,江靳骅站在马车旁,拱手行礼,“参见圣上。”
谢毅铖下来马车,“都收拾好了吗?”
“微臣都已安排好,此处隐秘,没有人家,庄子里外都有我们的人。”
萧澍棠见马车外围了不少人,谢毅铖正在和一位身着黑色锦衣,腰负佩剑的男子说话。
在她百无聊赖的时候,谢毅铖走过来掀起门帷:“萧澍棠,下来。”
萧澍棠一下来马车,便引来注目,一路走进庄子,搞得她像个稀罕物似的,个个明里暗里瞧她。
谢毅铖对江靳骅道:“放出朕身受重伤,被人抓走的消息。”
萧澍棠抬头,心内巨震。
谢毅铖去书房处理事务。廖福带萧澍棠去她住的地方,是一处临水的厢房,旁边有几株银杏树,幽静清雅。廖福安排一位丫鬟和一位小厮伺候她。两位年龄都不大,十五六岁的年纪,与此时的她年纪相仿。丫鬟鹅蛋脸桃粉裙,瞧着规矩细心,干练利落。小厮眉目清秀,长着一副机灵模样,看着他,萧澍棠想起李望。她心里担忧,也不知道李复和李望如何了,是生是死,可别出什么事。
廖福:“康宁王,您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思路被打断,萧澍棠:“沐浴。”
廖福让丫鬟和小厮带她去浴房,萧澍棠一进浴房,见浴桶里热气腾腾,衣架上有等会她可以更换的衣服,丫鬟和小厮也在浴房里,拿帕端盆,是要伺候她的模样,萧澍棠把他们赶出去,不许人进来伺候。廖福在门外连番叮嘱两人,定要细心伺候这位康宁王,这是位贵客,千万不可怠慢。萧澍棠沐浴换衣后,从浴房出来,开门见两人笑吟吟很是殷勤的看着她。
萧澍棠:“……”
屋里的饭桌已经摆满午膳,菜香四溢,引人生津,她今早在马车只吃了果子和糕点,现在闻到饭菜的香味便来了胃口,感觉饥肠辘辘。
萧澍棠走过去,小灯立即拉开椅子,看着她坐下后。
小灯轻声温和道:“王爷,这一桌午膳里,有福禄肘子,龙井桂花鱼,八宝鸭,梅子爆炒兔肉,板栗鸡,红烧牛腩,清炒豆角,蒜蓉空心菜,莲藕蛤蜊汤,王爷可有不喜欢的?您告诉奴婢,奴婢立马端走。”
萧澍棠:“都好。”
在小灯心里,萧澍棠曾是大粱国君,可金贵着,每顿膳食必定丰盛,如今她到了这里,自然是受了委屈,他笑道:“当前条件有限,王爷先将就着。”
萧澍棠:“这样就好,不将就。”
“王爷若是想吃什么,还请告诉奴婢,奴婢到时叫厨房给您准备。”
“我没什么忌口,也没什么讲究,每顿有荤有素即可,素食能少则少,最好来点果酒,其他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奴婢遵命。”
萧澍棠:“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唐绿,他们都叫我阿绿。”
“奴婢季小灯,大家都叫我小灯。”
“阿绿,小灯,我可以这么称呼你们吗?”
两人同时回复。
阿绿恭敬道:“自然可以。”
小灯连连点头,笑容灿烂:“可以,可以。”
萧澍棠站起身:“我想要解手,往哪走?”
小灯赶紧带路,“净室在这边,王爷这边请。”
萧澍棠入了净室后。
小灯紧握拳头在原地蹦跳起来,两眼明亮都有些灼热,“阿绿,康宁王长得真好看,以前只能听传闻里形容她怎么好看,如今我终于见到活人了,我要哭了。”
阿绿脸上还羞红着,她笑道:“该我激动才是,你一个男人,你激动什么。”她方才几乎要沉醉在康宁王的温柔笑意中,那一双桃花眼可真蛊惑人。
小灯捂住脸,“你不懂,美的事物谁不喜欢,这要分什么男女,王爷长那么好看,我好不容易能近距离多看几眼,我不仅激动,我高兴得心都要炸裂了,我这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你可不要让王爷听到你说的这些话,要不然丢了小命,后悔都来不及。”
“知道,知道。”
萧澍棠从净室出来。
小灯立刻端正姿态,端起托盘走向她,“王爷,您擦擦手。”
萧澍棠从托盘里拿起干净的湿帕擦了擦手,走到桌旁,小灯立刻拉开椅子,“王爷,您坐。”
小灯拿起公筷:“王爷,您喜欢吃什么,奴婢给您夹。”
“不用,我自己可以。”
阿绿走过去,“王爷要喝汤吗?”
“盛一碗吧。”
阿绿拿起汤碗盛了一碗放到她桌前,萧澍棠看着绿油油的青菜,“给我弄蘸料来。”
当她吃完一个猪肘子,小灯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里整整齐齐排满一碟碟料碟,“王爷,因为时间仓促,奴婢只做了七种蘸料,有蒜泥油碟、香油辣子碟、白芝麻蘸料、枸杞枣沫碟、柠檬梅汁碟、碎花生蘸料、豆花蘸料。”
“下回奴婢可以给您准备三十六种蘸料,酸甜苦辣咸都有。”
萧澍棠:“……”她其实只需要来一碟辣子酱,用来蘸两筷子青菜。
她咳了一声道,“不必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奴婢给王爷准备的各种口味蘸料,王爷尝了之后若是觉得满意,奴婢心里就会很高兴。”
“以后,你只需要准备辣子蘸料,其他就不必了。”
“是。”被拒绝,心里有些遗憾,不过小灯依然保持笑容,道,“奴婢还会做各种糕点和果汁冷饮,王爷若是有空,奴婢可以给您做吗?”
“嗯。”
小灯两眼放光,“王爷,您太好了。”
“……”这无缘无故突然夸起她。
萧澍棠用过午膳后,在院子里散步。有仆从正在扫去洼地的雨水。
萧澍棠:“你们原来可是这庄子的人?还是最近才过来?”
小灯:“奴婢和阿绿都是最近才过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
阿绿:“奴婢和小灯来庄子是在半月前。”
萧澍棠停下脚步,所以,谢毅铖早在半月前就已经有了计划,当时她刚被关在大牢里,估计谢毅铖是没有把她纳入行宫狩猎的计划里。不过,这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依然表明她确实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这次被利用,定还会有下一次。
夜里,萧澍棠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困意,她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谢毅铖故意放出他身受重伤,下落不明的消息,帝京的朝臣们会以为他落入周鹤或赵淳雅手中,而周鹤可能会误会谢毅铖和她是被赵淳雅的人抓走,赵淳雅又误会谢毅铖是被周鹤的人抓走。
周鹤与赵淳雅向来针锋相对,肯定是想击败对方,会与对方动手,而帝京的朝臣,若是忠心归顺大渝朝,必定会寻找谢毅铖的下落,若不是忠心归顺,必定会蠢蠢欲动,出现叛乱。
谢毅铖的这一计划,简直就是一箭三雕,又能让周鹤和赵淳雅相互残杀,寻到二人踪迹,且帝京有逆心的朝臣中计叛乱,到时谢毅铖现身,一举扫清这三方势力,便可达到目的,稳坐皇位。
周鹤定然不能死,否则她如何能让谢毅铖留着她。可她被困在这里,对外面的事情无法探听,如今外面是怎样的情况,她一概不知,这种感觉,着实憋屈。
萧澍棠坐起身,望着碧纱橱外的月白,只觉得心里和月色一样苍白。她只希望容国公和承安侯这几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她打开门走在月色下,无目的漫步,停下来抬眼,发现她来到一座木楼。她走进去,才知是一座藏书楼。
萧澍棠走过一排排书架,在书架里拿出一本书,在月色下翻开。看了一会儿,听到有脚步声,她合上书往书架外看,发现来人是谢毅铖。她把书放回原来位置,躲到最后面的一排书架里。躲好之后,她摸了摸脑袋。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只是来找本书看,为何要躲谢毅铖?谢毅铖要是发现她,岂不是会误会她心里有鬼?
萧澍棠若无其事的从书架走出来。
“拜见圣上。”
谢毅铖早已知道她在此处,也是因为她才来到藏书楼,他一来,她就躲起来,显然不想见到他,他还犹豫是否要离开,好让她从后面出来。谢毅铖:“你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想出来走走,不小心就走到此处,便进来看看。”萧澍棠靠近谢毅铖,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过他眼神清明,未有醉意。她道,“这里的藏书好多,都是圣上的?”
“藏书阁的书籍原是一个老前辈的,这庄园也都是他的。”
“老先生呢?”
“去世了。”
“你想看什么书?”他顿了顿道,“平日里你都喜欢看什么书?”
“平时不常看书,”萧澍棠道,“我不喜欢看书,夜里睡不着,看书正好可以催眠。”这不是萧澍棠为了表现自己是个纨绔才说的,她是真的不喜欢看书。
她抬头笑道,“圣上平日里都喜欢看什么书?”
谢毅铖因为她的笑容,眼里露出笑意道,“什么书都看,多为兵书。”
嶂州靠临吴楚两国,且贼寇众多,早听闻他少年时就开始领兵抗敌,到如今在战场上厮杀血拼无数,他熟读兵书自然不奇怪。
萧澍棠:“圣上,微臣可以和你打听一件事吗?”
“你说。”
“在围场跟着我的两个随从,他们……可安好?”萧澍棠问出这句话,心提起来,怕他说出不好的消息。
谢毅铖道,“他们无事,如今在你的王府里。”
萧澍棠松了口气,心放下来,又问道,“圣上打算什么时候回帝京城?”
谢毅铖:“你想回帝京?”
“是。”谢毅铖目的是为了擒拿周鹤和赵淳雅,可是这两人若是总不现身,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离开这庄子。
谢毅铖道:“这些日,你可以随意活动,只要不离开这个庄子,闷了可以去马场骑马,湖边钓鱼,藏书楼看书,或者泡泡温泉。”
萧澍棠抿了抿唇,思绪了一会儿,道,“所以,圣上是要长住此地?那帝京怎么办?圣上若是不回皇宫,外面都是你下落不明的消息,到时候,帝京定会乱起来。”
“朕就是想要他们乱起来。”谢毅铖眼里意味深长,“要乱就乱得彻底。”他反而担心有些人束手束脚,不敢动作。
萧澍棠原来怀疑他是想将计就计,如今听了他的话,果真如此,道:“你不担心有人造反?”
若换做是她,她定不敢这么做,毕竟做出自己生死不明的局面,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若是敌方足够强劲,这江山可就真的一朝换人,再而,这敌方可不只是一方。
谢毅铖笑道:“朕担心没有人造反。”
说完,他见萧澍棠往后退,她一双大眼直直看过来,他道,“做什么这么看朕?”
“觉得你可怕。”萧澍棠手扶在书架。
“哦?”谢毅铖往前走,“怎么可怕了?”
周边都是他的侵略气息,萧澍棠脚往后退,身子将要贴在书架,她仰起头直白道,“除掉周鹤,我是不是就要被你处死?”
谢毅铖走近她,“不会,朕说过,你肯臣服我,我让你活命。”
萧澍棠不信,换做是她,她定不会给这样的人留活命。
当面前的男人手掌覆在她腰间,萧澍棠原本低着头,顿时惊喝道,“谢毅铖,你要干什么?”
她试图拨开他的手掌,谢毅铖的手掌却紧紧扣住,萧澍棠不得不被提到他近前。鼻息都是他清冽的气息,夹杂淡淡的酒味。萧澍棠用力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她掐他的手指。
“谢毅铖!”
头顶一道低沉的声音砸下来,谢毅铖:“不是说朕可怕吗?还胆敢直呼朕的名字。”
“谢毅铖!”萧澍棠抬头,见他眼里有些许迷蒙,莫不是真醉了要发疯,可别犯糊涂一手掐死她。萧澍棠喊道,“你放开我!”
谢毅铖松开手,手指拉住她腰间的腰带,细条慢理的要给她系好,腰带揽住她的腰,将她提到他面前,萧澍棠被迫提起腰身,腹部的衣服蹭到他的玉带扣。
“你夜里出来,没人伺候你?你自己系的腰带?怎的不好好系?都松了。”
他系好腰带松手后,萧澍棠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紧紧抵在书架上,退无可退,“这样的事,你不必亲自动手,告诉我一声便是,我自己会把腰带系好。”
她抬眼看他,犹豫道,“你这是喝酒喝醉了?”
谢毅铖笑道:“朕没醉,再清醒不过。”
萧澍棠心想,谢毅铖莫不是看不惯别人衣裳不整?毕竟,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天生有一些臭毛病。就比如林豫清,讨厌脏乱,什么东西都要整齐干净。
这么想着,萧澍棠有些理解谢毅铖的行为。
两人脚边不远有从窗口洒进来的皎洁月色,谢毅铖的目光穿过雕花窗,看了一眼漆黑夜空的明月,低头下来对萧澍棠道,“今晚月儿圆,要不要一同上楼赏月?朕让人去备下好酒小菜。”
“圣上找别人去吧,微臣累了,想回去休息,微臣告退。”萧澍棠往侧面横着走出来,走在藏书楼一排排书架的过道中。
“走慢些。”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她,谢毅铖走到她身旁。
谢毅铖:“不是睡不着?”
萧澍棠:“方才睡不着,现在已有困意。”
“微臣要回房休息,夜已深,还请圣上留步,早回屋歇息。”
“这庄子你刚来,对路不熟悉,独自一个人,容易迷路,朕送你回去。”
谢毅铖把她送到门口。
站在台阶下,萧澍棠:“多谢圣上送臣回来,臣告退。”
转身才上台阶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的整只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拉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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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