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民屏与杨学礼已抵达成都,与朱燮元见了面。
重庆陷落后,朱燮元即奏请朝廷援兵,一面调石砫、龙安、松潘、茂州、罗岗诸军,于二百里内征粮,又引都江堰水注满护城河。坚守成都近百日,顶住了奢崇明的数次进攻。
秦民屏赶到时,正是守城最艰之时。六百白杆兵的加入,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让城内守军士气大振。援军不日即到,他们只需再撑几日。
秦良玉看到最后,心头微微一松。
至多三日,他们便能赶至成都。
南坪关失守、两江船只被焚的消息,想来也该传到奢崇明耳中了。成都久攻不下,后路又被断绝,援军将至。
秦良玉不信奢崇明还能继续耗下去。
看完秦民屏的信,她又翻出秦良斯写来的那封,信中果然提到朱燮元派人往石砫求援之事。如此看来,驰援成都的不止他们这一路。
秦良玉阅毕所有信函,心中稍定。
次日天光微亮,白杆军拔营,继续往新都进发。
行至午时,白颈鸦又在空中盘旋。秦良玉抬手,那鸦稳稳落在她臂上。她从鸦腿取下信笺,迅速浏览。
信是马慕婉所写——奢军主力不在新都,而屯于新都正东一里外的牛头镇上,兵力万余,主将为奢崇明之子奢寅。新都守军仅千人,守将乃降将周邦泰。
“加速前进。”秦良玉扬鞭下令。
队伍顿时加快了脚步。
行至一处小径,两侧丘陵连绵,灌木丛生。秦良玉正策马疾行,忽见前方草丛中钻出一个人来。
“小姨!”
马慕婉浑身草屑,脸上还沾着泥,笑得眉眼弯弯。她身后,草丛里接二连三冒出人来,皆是先前派出的斥候骑兵,一个个灰头土脸,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秦良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如何?”
马慕婉凑上前来,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便画:“小姨您看,这是新都,北临沱江,东近弥牟镇,当地人亦称牛头镇。弥牟镇距新都东门仅一里有余,地势高平,骑兵可任意驰骋。”
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线条,马慕婉的手又快又稳。
“新都守军千人,守将周邦泰本是明将,降贼后首鼠两端,并非死心追随。”
她指向新都以东,用力点了点:“真正精锐在此——奢寅率主力驻扎于弥牟镇,兵力不下万人,寨墙坚固,寨前还挖了壕沟,摆明了是要以弥牟镇为根基,遥控新都,进逼成都。”
秦良玉盯着地上的草图,眉头微拧:“万人之众,奢寅亲自坐镇?”
“千真万确。”马慕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我绕着弥牟镇转了大半日,远远看了好几遍。帅旗插在镇东最高处,寨中每日操练不辍,马队出入频繁,看旗号至少有三四部兵马。”
秦良玉沉吟片刻:“新都守军千人,弥牟镇驻军逾万。奢崇明这是将重兵摆在成都外围,既可支援新都,又可随时驰援成都。新都若只是个诱饵……”
“小姨是说,新都空虚为假,弥牟才是杀招?”
“正是。”
秦良玉转身望向身后正在集结的队伍,目光沉静。白杆军仅数千人,若贸然攻打新都,弥牟镇的万余叛军半日便可赶到,届时白杆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夫人!后方发现大军踪迹,旗号是‘刘’‘杨’二字,三千余骑,距我军已不足十里!”
马慕婉眼睛一亮:“应该是刘芬谦和杨述程!朝廷调派来川平叛的援军,想必也是赶往成都的,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秦良玉当即下令:“全军休整,迎候友军。”
不到半个时辰,后方烟尘大起,一彪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两员将领,一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正是安锦副使刘芬谦;另一人身材魁梧,方面阔口,乃是登莱副使杨述程,二人皆是朝廷调派来川平叛的将领。
二人望见秦良玉的旗号,当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齐齐抱拳躬身:“前面可是石砫秦夫人?末将刘芬谦、杨述程,见过夫人。”
秦良玉亦下马还礼,抱拳道:“二位将军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刘芬谦直起身,恭敬道:“久闻夫人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末将与杨将军奉命驰援成都,日夜兼程,不想在此处撞见夫人。”
杨述程也道:“看夫人的旗号,也是往成都方向去的?”
秦良玉点了点头,将新都、弥牟镇的形势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弥牟镇有奢寅万余主力盘踞,新都虽空虚,但两者互为犄角。若我军绕过新都直赴成都,后方有这万余叛军虎视眈眈,终究是心腹之患。”
刘芬谦听完,浓眉紧锁,抱拳道:“夫人所言极是。末将等奉命驰援成都,朱大人确实盼援军如盼甘霖。但若放任弥牟镇这支叛军在侧后,即便到了成都城下,也是腹背受敌。”
杨述程亦抱拳道:“不如先打掉弥牟镇这股叛军,再去成都。一则剪除奢崇明羽翼,二则也免得日后受制于人。”
秦良玉见二人如此说,心中大定,蹲下身重新捡起马慕婉扔下的树枝,在地上画出新都和弥牟镇的布局:“我有一计,需二位将军鼎力相助。”
刘芬谦和杨述程凑上前来,蹲下细看。
秦良玉的树枝点在新都上:“新都守军不过千人,周邦泰首鼠两端,不足为虑。真正的强敌在这里——”树枝移到新都以南的弥牟镇,重重一顿,“奢寅率万余主力驻扎于此,距新都东门仅一里有余。若我军先攻新都,弥牟镇的叛军片刻可至,届时我军将陷入两面夹击。”
刘芬谦点头:“夫人的意思是,先打弥牟镇?”
“不。”秦良玉摇头,“弥牟镇寨坚壕深,奢寅兵力又在我军之上,强攻难下。我的意思是围点打援。”
杨述程一愣:“围点打援?”
秦良玉手中树枝在地上飞快地划动:“刘将军,烦请你率一千骑兵,大张旗鼓攻新都。周邦泰见我军势大,必不敢出城迎战,只会闭门死守,同时向弥牟镇求援。”
树枝又移到新都与弥牟镇之间的官道上:“奢寅收到求援,必出兵来救。此处官道是必经之处。两侧皆是丘陵,灌木茂密,乃是设伏的绝佳之地。杨将军,你率一千五百骑埋伏于道北,我遣白杆军一千人埋伏于道南。待叛军救援队伍进入伏击圈,,合击破之。”
秦良玉的树枝指向弥牟镇:“奢寅派出主力救援,弥牟镇守备必然空虚。慕婉,你率五百精骑,待叛军主力离开后,从镇南绕道突袭弥牟镇。不必全歼,只需放火、砍旗、制造混乱。奢寅老巢被袭,前方援军又遭伏击,首尾不能相顾,必定溃败。”
马慕婉听得热血沸腾,重重抱拳:“遵命!”
刘芬谦猛地一拍大腿:“好计!末将愿打头阵!”
杨述程也连连点头:“夫人妙算,末将心服口服。”
秦良玉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诸将:“诸位,此战关乎成都安危,更关乎整个川中战局。奢寅若败,奢崇明必元气大伤,成都之围可解。若败了——”
她顿了顿,声线清厉:“石砫白杆军,从无败绩。”
众将齐声应诺,部署已定,各部迅速行动,依计行事。
刘芬谦点齐一千骑兵,人人高举旗帜,故意扬起漫天尘土,浩浩荡荡往新都方向开去。远远望去,声势浩大,仿佛来了上万兵马。
杨述程率一千五百骑,悄然潜入官道北侧的丘陵之中。灌木丛生,沟壑纵横,骑兵藏身其中,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丝毫痕迹。
秦良玉亲率一千白杆兵,埋伏于官道南侧的一片密林中。白杆兵擅山地作战,林间穿行如履平地,此刻一个个伏在草丛与树后,枪尖上的白缨在风中微微颤动,远远望去,像是开满了遍地的白花。
马慕婉则带着五百精骑,绕了一个大圈,悄悄摸向弥牟镇南侧。她特意放慢了速度,等待前方战事打响。
一切就绪,只等叛军入瓮。
新都城头,守将周邦泰正靠在城楼的椅子上打盹,忽听城外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一名士卒连滚带爬地跑上城楼,“城外来了无数官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周邦泰猛地惊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垛口前,往外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东门外烟尘蔽日,无数旗帜在尘雾中翻涌,“刘”字大旗迎风猎猎。骑兵往来奔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看那阵势,少说也有上万人马。
“这、这怎么可能……”周邦泰嘴唇发白,“朝廷的援军不是还在路上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将军,打还是不打?”身旁的副将急切问道。
“打个屁!”周邦泰一巴掌拍在副将头上,“你没看见城外多少人?就咱们这一千人,出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快,快派人去弥牟镇向少主子求援!就说朝廷大军围攻新都,末将誓死守城,但最多只能撑半日,请少主子速发援兵!”
副将连滚带爬地去了。
周邦泰又看了一眼城外漫山遍野的官兵,咽了口唾沫,缩回城楼里,再不敢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