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拒关辞礼待君归 携骑寻骨赴浑河

秦良玉坐于帐中,指尖捻着软布,细细擦拭着那对染血的鸳鸯双刀。

刀锋凝着未干的血渍,经灯火一映,泛着冷光。

闻言,她手上动作未停,只垂着眼,神色未变。

秦民屏却“腾”地站起身,胸中一股火气直冲上来:“不见!”

“当初我们在关外叩门求见,他大门紧闭,理都不理。如今刚打了胜仗,便知道我们的好了,想来请我们入关?”

越说越气,一时急火攻心,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秦良玉这才抬眸看他:“昨日的药,喝了吗?”

“喝了。”

秦民屏闷声应着,又咳了两下:“无妨,伤早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方才话说急了......”

不等秦民屏说完,秦良玉已转身对那名通报的白杆兵道:“你去如实回禀,就说秦将军旧伤骤然复发,军医正在施救,我此刻不便见客。”

秦民屏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话,又重重咳了几声,面色发白,身子微微晃了晃,倒真有几分旧伤发作的模样。

白杆兵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营外的朱梅,听完回话后心头一沉。

他哪里会不明白,这是秦良玉在冷着他,怨他当初对白杆军的怠慢。

他站在寒风里,沉吟片刻,又对那白杆兵道:“烦请再通传一声,末将带了上好的伤药,献给秦将军,或许对他的伤势有用,还请夫人收下。”

那白杆兵本不愿再传,可瞥见他身后几辆满载的车子。

除了药箱,还有鼓鼓囊囊的粮袋、捆扎整齐的棉衣,甚至还有几箱兵刃,终究还是犹豫了片刻,再度入帐禀报。

“谁稀罕他的破药!”

秦民屏一听,又怒声啐了一句。

“属下看他身后车上,似乎不止伤药,还有不少酒肉、粮秣和棉衣被褥。”白杆兵低声回道。

秦良玉擦拭刀锋的手,微微一顿。

她此刻不愿踏入山海关,是赌一口气。

可她也清楚,终究不能一直僵在关外。

山海关是京师屏障,她率白杆军北上,本就是为了守土抗金。

要她入关,也并非不可。

只是,该白杆军得的,一分都不能少。

朝廷拖欠的行粮,要一一补齐。

泼在白杆军身上的诋毁污蔑,要一一澄清。

白杆军立下的战功,要明旨封赏。

那些埋骨辽东的弟兄,更要得到朝廷的抚恤,魂归有处。

她心里清楚,这些事,朱梅一个小小参将做不了主。

可她可以借他之口,将白杆军的诉求,传达到能做主的人耳中。

今日山海关的大捷,战报明日便会送到御前。

等她寻回大哥、二哥的遗体,她便亲自上书,为白杆全军请命。

“让他进来。” 秦良玉放下软布,将鸳鸯双刀搁在案上,语气平静无波。

“姐姐!” 秦民屏满脸不解,急声道:“你怎么真要见他?他当初那般待我们……”

“阿民。” 秦良玉抬眸看他,“我们终究是大明的将士,金贼未灭,大敌当前,需一致对外。”

秦民屏憋了一肚子气,却也知她说得有理,只得狠狠哼了一声:“那姐姐自己见,我不陪了!”

说罢,便负气甩袖,径直出了大帐。

不多时,朱梅便跟着白杆兵入了帐。

他一身戎装,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一进帐便抱拳躬身: “末将朱梅,参见秦夫人!”

秦良玉只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朱将军不必多礼。”

朱梅垂手立于一旁,开门见山道:“末将今日前来,是专程迎夫人与白杆军将士入关。关内营房已备好,粮草也已清点妥当,也好让将士们好好休整。”

武将性子,素来不擅绕弯子,更何况他心怀愧疚,更不敢多作周旋。

“我在此安营,一样为山海关守关。”秦良玉神色淡淡,语气疏离。

这话,便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朱梅讪讪一笑,又赔着小心道:“哪有在关外守关的道理,关内安稳,也好让将士们休整。”

“我等一路跋涉千里,又连番苦战,早已疲惫不堪,方才安营歇下,暂且不便挪动。”

朱梅心头一紧,忙追问:“夫人路上也遇到金贼了?”

这话一出,他身上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这才后知后觉,难怪白杆军杀至关前时,那些攻城的金兵会误以为是自家援军。

原来金贼不止攻城这一部,沿途还有数路偏师!

就这一路兵马,便让他们招架得如此艰难。

若那些沿途的金兵一同赶来,山海关恐怕早已陷落。

他更是已成了金贼的刀下亡魂!

朱梅越想越心惊,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秦良玉与白杆军请入关内。

有这支悍勇之师在,山海关才能真正安稳。

只是他先前,早已将人得罪得彻彻底底。

如今能做的,除了赔罪,便是尽快上书朝廷,为白杆军战死的将士请求抚恤。

他太清楚,将士们最看重的是什么了。

秦良玉淡淡道:“路上遇到几队散兵,不过数百人,不足为惧。临近关前,才遇上近万金军。若不是听见山海关方向的炮响,他们一个也不会活着离开。”

朱梅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白杆军不过三千余人,竟能正面硬撼近万金军,还能稳占上风?

他早有耳闻,当初浑河一战,便是三千白杆军,将数万金兵死死拦在浑河北岸,杀得金贼胆寒。

若不是后续援军迟迟不至,浑河一战根本不会惨败。

说不定辽阳都能被夺回来。

朝廷从四方调集了那么多兵马驰援辽东,若那些将士能有白杆军一半的悍勇,辽东何至于全境沦陷!

朱梅攥紧了双拳,心中又恨又愧。

可再多的悔恨,也已于事无补。

“朱将军请回吧。” 秦良玉不愿再多周旋。

“末将先行告退。” 朱梅只得躬身退去。

他刚一离开,秦民屏便立刻掀帐进来,急声道:“他是不是来请姐姐入关的?”

“嗯。” 秦良玉淡淡颔首。

“那姐姐怎么回他的?” 秦民屏满眼期待,生怕她松了口。

“不入。”秦良玉只吐出两个字

秦民屏顿时笑开,一脸解气,大大咧咧地在案边坐下:“就该这样!让他也尝尝被人拒之门外的滋味!”

秦良玉轻抚手中的鸳鸯刀:“等寻回大哥、二哥的遗体,再好好安葬浑河一战中战死的弟兄们,再入关。”

秦民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翻涌着悲恸与激愤:“好!我也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大哥二哥的尸骨找回来!”

“不急。” 秦良玉抬眸,“等将士们再休整几日,养足精神,我们再去浑河边。”

秦民屏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没过多久,秦拱明掀帐进来,躬身行礼:“姑母,朱梅将军把带来的酒肉、粮秣和伤药全都留下了。”

“嗯。”秦良玉淡淡应了一声。

“那是白杆军应得的。把酒肉全部分给将士们,让大家好好吃一顿,其余的粮秣、伤药和棉衣,全都入库封存,妥善保管。”

“是,姑母。”

秦拱明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朱梅日日亲自前来。

每日都满载而来,从不空手。

今日是新鲜的酒肉吃食,明日是厚实的棉衣被褥,后日又是箭矢、火药和兵刃。

只是那些兵刃实在老旧不堪,锈迹斑斑,别说与白杆军手中的长枪相比,就连寻常边军的制式兵器都不如。

秦良玉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寒凉。

朝廷连最基本的军械都配给不全,也难怪辽东一败再败。

可她每次都坦然收下。

这本就是朝廷欠白杆军的。

她可以自备粮秣,可以不贪朝廷分毫,但朝廷不能不给。

这是白杆军奉调出征,应得的行粮。

依照惯例,西南土兵奉调北上,朝廷不发军饷,不配甲胄与马匹。

可最基本的行军口粮,理当按时配给。

但这一路北上,朝廷一拖再拖,半粒粮食都未曾送到。

如今她收下朱梅送来的东西,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他日白杆军入驻山海关,朝廷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

这日,朱梅又带着物资前来,秦良玉待他放下东西,便缓缓开口:“朱将军,明日不必再过来了。”

朱梅一怔,连忙道:“夫人,末将已经上书朝廷,为白杆军战死的将士请恤,相信旨意不日便会下来。”

“有劳朱将军了。”秦良玉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并未真的相信。

朝廷行事拖沓,党争不断,哪会这般轻易降下抚恤。

朱梅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又补充道:“夫人放心,此次绝非虚言。朝廷已重新起用前辽东经略熊廷弼大人,不日便会抵达山海关,主持辽东大局。有熊大人在,白杆军的功劳,定然不会被埋没。”

秦良玉眸色微动,轻轻点头。

熊廷弼复任之事,她早有耳闻。

此人素有将才,当年守辽东时,也曾稳住过局势,只是后来遭人弹劾,才会辞官。

如今他重新出山,辽东的局势,或许能有几分转机。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朱将军,明日,我会亲自带人前往浑河,寻回大哥、二哥的尸骨。等诸事了结,我们再入关。”

朱梅闻言,欲言又止。

浑河战败之后,北岸早已被金兵占据。

降将李永芳更是用沈阳城头的火炮,轰击明军阵地。

战后金兵清理战场,哪里还能寻得到完整尸身?

秦良玉怎会看不出他眼中的迟疑。

只是她不亲自去看一眼,心里终究放不下。

哪怕只寻回一截断枪、一片衣甲、一块骸骨,也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良玉一身银甲,腰挎鸳鸯双刀,背后背着长弓,翻身上马。

三百白杆精骑早已列阵以待,个个身着劲装,手持长枪,神色肃然。

秦良玉勒马立于阵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将士,声音清亮:“迎秦帅回家!”

“迎秦帅回家!”

三千白杆军齐声应和,声震山河,人人眼含热泪,神情悲怆却坚定。

秦良玉马鞭一挥,厉声喝道:“出发!”

马蹄轰然踏地,尘烟滚滚而起。

一队白甲铁骑,迎着初升的朝阳,直奔浑河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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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拒关辞礼待君归 携骑寻骨赴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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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将秦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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