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明日阿麟率领一千白杆军押运粮草先行，你们姐弟二人一同随行，务必护他周全。”
“夫人放心！属下便是拼了性命，也定保小公子无恙。”向时梅立刻躬身应声。
向时桂亦沉声附和：“我与阿姐一同护卫，无论山匪流寇，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皆近不得小公子半步。”
“好，阿麟便托付给你们了。”秦良玉起身，神色郑重。
二人再次躬身行礼。
“你们先回去看看父母，与家人道别，明日一早，城外集合出发。”秦良玉道。
“是。”二人应声退下。
秦良玉缓步踏出凉亭，边走边沉声问道：“粮秣、棉衣、伤药等物，备得如何？”
“已陆续装车，明日启程前，必全数齐备，绝不误事。”梅花回道。
“万寿山上的白杆军，可曾通知？”
“小公子已亲选一千精锐，明日辰时，城外集结出发。”卢叶回道。
秦良玉缓步而行，心绪沉沉，不觉已行至秦良斯院外。
“小姨！”马慕婉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纵身往她背上一扑。
秦良玉被这一撞微微前倾，旋即稳住身形，反手将小丫头揽入怀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仔细摔了。”
“小姨定会接住我的。”马慕婉搂着她脖颈，语气笃定。
“不在山上训练，怎么跑回来了。”秦良玉问。
马慕婉立马垮下脸，从她背上滑下来，委屈道：“阿麟选了一千白杆军，明日就要出发了！”
秦良玉点头，尚不明白她气从何来。
“他没选我！”马慕婉气鼓鼓地告状。
“你想去？”
“自然想去！我也要像堂兄们一般，上阵杀敌，为国雪恨！”马慕婉双目发亮，语气愤然。
“那你去问他，为何不选你。”秦良玉淡淡道。
她本就担心马慕婉、马慕谦与马祥麟同行，路上若有闪失，她难以向姐姐交代。
幸好。
“阿麟那个闷葫芦，我问了半日，愣是半个字也不肯说。”
想起马祥麟那油盐不进的样子，马慕婉便气不打一处来。她还是怀念小时候，他跟在她身后，软声喊她姐姐的乖巧模样。不知怎的，长大后反倒生疏冷淡了。
“阿麟不选你，自有他的道理。他如今长大了，我也不便干涉他的决断。”秦良玉并未偏袒任意一方。
“可是......”
马慕婉还想争辩，秦良玉先一步打断：“回来后，可去看过你阿娘？”
“看过了，阿娘还未起身，守门丫鬟说她清晨才睡下，小姨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搅。”马慕婉如实回道。
秦良玉微微颔首，见她垂头丧气，便提点道“你自认为，身手如何？”
“定然在那一千人之上！”马慕婉挺胸，自信满满。
“那他为何要选你？”秦良玉再问。
马慕婉一怔，一时没转过弯。
“你可知，阿麟领这一千人，所为何事？”秦良玉循循诱导。
“自然是押运粮草，驰援前线。”马慕婉脱口而出。
“然后呢”
马慕婉猛地醒悟，眼中瞬间亮起光：“所以我是剩下那两千主力军之一！
我是要跟小姨三日后一同出发的主力”
“还不算太笨，就是性子急躁了些。”秦良玉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语气温软。
马慕婉摸着额头，笑嘻嘻的，半点不反驳。
“我就说嘛，我这般厉害，阿麟都不是我对手，去辽东怎会少了我！”
不过片刻，她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方才那点沮丧早已烟消云散。
秦良玉看着她，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次日一早，石砫城外。
一千白杆军列阵整齐，马祥麟、秦奎、马斗彗等人立在队伍最前。
“阿玉，切莫心急，务必等三日后再动身。”秦父不放心地再三叮嘱。
“女儿知道。”秦良玉应声。
“我与阿麟虽同路，可他押运粮草，行进迟缓，不出半日，便会分道而行。
三日后，你率大军不必急赶，等收到我的回信，再加速前行，不日便能汇合。”
秦父细细交代。
“我记住了。”秦良玉握住父亲的手，轻声道：“阿爹，一路小心。”
“放心，你阿爹我，还是会些拳脚功夫的。”秦父笑道。
“阿麟，路上保重。”秦良玉心中千言万语，临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叮嘱。
“阿娘放心，我定会护好自己。”马祥麟郑重承诺，翻身上马，高声下令：“出发！”
秦良玉望着远去的队伍，心头一紧。
当年秦邦屏等人离去，也是这般场景。她那时不知，那竟是最后一面。连一句正经道别，都未曾有过。
秦良玉不自觉往前踏出一步。
“阿玉。”秦良斯上前拉住她，“阿麟他们长大了，该走自己的路了。三日后......”
秦良斯别开脸，想到三日后秦良玉也要出征，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让阿婉留下陪你。”秦良玉脱口而出。
昨日再疼马马慕婉的那份热血，也抵不过阿姐的一句牵挂。
“不必。”秦良斯轻轻摇头，拉着她往城内走，轻叹一声：
“她和你一样，自小就向往沙场。若不是先前在山中训练，阿屏援辽那一回，她早已跟着去了。”
秦良玉想起当初阿婉下山后，得知大军已开拔时那满脸遗憾，心头微涩。
“我定会护好阿婉、阿谦，定要将他们平安带回。”秦良玉沉声承诺。
“不止他们，你也是，阿麟也是。”
秦良斯盼着所有白杆军，都能平安归来。可她也清楚，战场之上，从无绝对的平安。
“大嫂、二嫂也要入白杆军，我已让梅花留下，安排她们参加下一批训练。”秦良玉想起一事，轻声说道。
“她们可是知道阿屏、阿翰的事了？”秦良斯面露担忧。
“没有。”秦良玉摇了摇头，“我还未与她们说。”
“那她们为何忽然要参军？”秦良斯不解。
“我也未细问。”
“大哥二哥的事，她们迟早要知道。阿姐若有空，这几日便与她们多说说白杆军的过往，让她们慢慢明白，沙场之上，生死本就寻常。”秦良玉低声道。
秦良斯脑中灵光一闪：“我让人将白杆军的事迹，写成一本书，如何？”
“好主意！”秦良玉眼前一亮。
“正好让大嫂、二嫂主笔。她们出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文采出众。白杆军也并非人人都要提枪上阵。军中，正缺一位记功文官。”
“好，此事我日后便与她们商议。”秦良斯点头。
回到府中，二人一同前往沈君、魏仪院中。四人围坐闲谈，直至夜深才各自散去。
三日后。
两千白杆军，准时开拔。
秦良斯、沈君和魏仪等人立在城门口，目送大军远去，心里一时变得空落落的。
这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归。
秦良玉率军取陆路北上，自石砫出发，一路穿重庆、过夔州，出巴蜀，入荆襄。
辽东战事如火，她早已将临行前父亲‘缓行’的叮嘱抛在脑后。
下令日夜兼程、人不卸甲，不过半月，主力便已抵达襄阳。军情紧急，她一日都耽搁不得。
马祥麟那一路押运粮草，辎重沉重，纵使尽选精锐，也快不起来。一路紧赶慢赶，也才堪堪行至南阳，与秦良玉主力相距不过二百余里。
不久，马祥麟部抵达开封，就地扎营。
当夜，秦良玉便率主力疾驰而至，两军在开封顺利汇合。
至此，距京师只剩一千余里。
只是秦父的书信，迟迟未至。
秦良玉当即下令，放缓行军，稍作休整。即便如此，不过数日，大军已入保定府地界。距京城不过三百余里。
终于，秦父来信了。信中不仅有朝廷调令，更有一封秦父亲笔手书，细细叙说京师近况。
自辽东兵败，沈阳、辽阳相继陷落，消息传入关内，京中早已人心惶惶。富商大户纷纷携家南逃，街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往日繁华，荡然无存。
秦良玉这才惊觉，此前一路疾驰，她只顾赶路，未曾细看沿途风物，只觉越往北走，越是萧条冷清。
过保定城时，市井零落，人烟稀疏，竟比远在西南的石砫还要凄凉。她原以为只是北方天寒，冬日本就萧瑟。
如今才知，那是辽东大败带来的恐慌，早已如阴云般，蔓延至整个京畿腹地。
秦良玉将书信与调令收起，抬手下令：“传令全军，即刻速行！”
白杆军本就擅长长途奔袭，一声令下，全军如箭离弦，不过三日，便已抵达北京城外。
城外一片萧瑟，不见半点盛世气象。
秦良玉命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休整一日，自己则带着亲卫，径直入城。
刚过城门，一股沉滞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往日繁华的大道冷冷清清，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惶恐。街边铺面大半紧闭，巡逻官兵甲胄暗沉、戒备森严。与她当年进京时所见盛景，判若两地。
秦良玉眉头紧蹙，握紧佩剑，心头越发沉重。信中描述和亲眼所见，终是不同。
秦良玉不再往前，当即转身，便要出城。
“夫人？” 一道声音响起。
秦良玉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夫人！真的是夫人！”
一行十几人相互搀扶，踉跄走到秦良玉面前，‘扑通’一声齐齐跪倒，痛哭流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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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白杆分途赴京畿 故都残巷见遗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