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爷,这次是谁来赎人呐?”李进忠还没进门,尖细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尖锐刺耳,像一根针扎进众人的耳膜。
邱乘云挑了挑眉,唇角勾着笑,迎上前去。
“李爷,这次你可能抓了不能抓的人了。”邱乘云凑近李进忠耳边,压着声音道。
“哪有什么能抓不能抓?能不能抓不是靠你我的一句话吗?”李进忠的话,自大猖狂,让人听得牙痒痒。
邱乘云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伸手拉了拉李进忠的袖子,压低嗓门道:“他们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小声点。”
李进忠这才忙闭上了嘴,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朝厅内张望。
有些话,他们私下可以说一说,外人面前,还是得有官府的正义在的。
李进忠的两句话,让邱乘云彻底摆脱了嫌疑,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两人走进正厅,厅内人已全部站起身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望着李进忠的眼神,恨不得要将他千刀万剐般。
秦良玉、秦邦屏等人都是上过战场之人,手中鲜血无数,他们的气场,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那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李进忠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后背一阵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才反应过来邱乘云方才说的话。
这次他好像真的是踢到铁板上,动了不能动的人了。
可他之前抓的大多是家里有点钱的富商,但凡背后有靠山的人,他都没主动惹过。
这些人一看便非等闲之辈,八成都身负皇命。
秦良玉上前一步,对李进忠抱拳道:“这位便是李中使吧,我是石硅土司夫人秦良玉,前段时间我不在,刚一回来听说我夫君不知什么缘故被中使大人关起来了,今日特来了解实情。”
“秦良玉!”李进忠猛然瞪大了眼,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后背瞬间发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播州一战,谁人不知秦良玉的名号?
即便李化龙掩功未报,可但凡参过战的人,谁不知秦良玉的勇猛和手段?
尤其传言一经发酵,自然就多了许多夸大的成分。
李进忠听到的秦良玉,一人可抵万人,一把长刀上千斤,一刀劈下来,可斩数十人。
她手下的白杆军更是不凡,攀岩附壁,如踏平地,冲锋陷阵,无人能敌。
他抓了她的丈夫?
就是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丝毫的念头啊。
如今他刚过上些好日子,还没享福多久,可不想就这么断送了。
“正是。”秦良玉点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我怎么可能抓了您的丈夫,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李进忠一改刚进门时的嚣张气焰,脸上堆满了笑,腰也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秦良玉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进忠心里一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立马解释道:“真的!我只是想捞点小钱,没想过送命,之前抓来的人基本上都是些压乡欺民的富商,但凡身有官职的人,我都没动过!”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眼神急切,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秦良玉看。
“我对天发誓,对...对老祖宗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就让我一生贫苦,不得好死。”李进忠又三指朝天地,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又尖又细,尾音都破了。
秦良玉心里俨然信了几分。
这几日她也让人调查过李进忠,自小家贫,因染上赌博,欠了大量赌债后自阉入宫。
进宫后并不如意,但聪明机警,转投孙暹门下后日渐受宠。
现下得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的赏识,讨来这么个大油差。
“那是谁抓的?”秦良玉道。
李进忠六神无主,眼睛私下乱瞟,目光在厅中转了一圈又一圈,伸手指向邱乘云,道:“一定是他,我之前一直在成都,哪来的功夫抓人,肯定是他。”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李进忠,你可别血口喷人啊!”邱乘云立马撇清关系,脸色一沉,眉毛竖了起来,“你是不是半个月前才去的成都?”
“是...是啊。”李进忠总觉得他这么问肯定在给他下套,但他说的的确没错,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算起日子,宣抚使大人应该被关了有二十日了,那时你可没去成都啊。”邱乘云双手一摊,眼角却藏着一丝得意。
“那你呢?怎么证明不是你抓的?”李进忠慢慢回过神,眼睛里冒出火来,骂道:“好啊,你个邱孙子,刚回来时是不是就在给我下套?抓了不该抓的人,惹上麻烦了,让老子给你顶锅来了?”
他越说越气,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身旁的人一把拽住。
“你瞎说什么......”邱乘云立马反驳,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秦良玉眉头一皱,猛地一拍桌案。
“啪”的一声脆响,像一记惊雷,把两人的争吵生生压了下去。厅中骤然安静,落针可闻。
“好了,既然是误会,我们也就不追究了,先把人放了再说。”秦良玉这才道。
“对对对,放人放人。”两人同时止声,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互相瞪了一眼,又赶紧别过头去。
一众人一起往牢狱走去。
秦良玉走在最前面,脚步急促。秦邦屏和马周紧随其后,面色凝重。邱乘云和李进忠跟在后面,各怀心思。
另一边,狱卒收到消息,也赶忙去马千乘的牢房。
“醒醒,出狱了。”狱卒敲了敲木栏,声音懒洋洋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千乘平躺在床上,像一截枯木,一动未动。
狱卒不耐烦了,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直接进去,将他拖拽起来。马千乘的手臂垂下来,软绵绵的,毫无力气地晃荡着。
“过来搭把手。”狱卒对外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火气。
两个狱卒一人架一只胳膊往外走,马千乘的头无力地耷拉着,脚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马千乘从进来后便一直病殃殃的,上次秦良玉来探监,他们也是这么将马千乘拖进审讯室。
所以二人并未发现异常。
直到出了狱门,两人一人担着马千乘一只胳膊,这才发现了异样。
“老三,他...他是不是没呼吸了?”其中一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会,昨晚的饭还吃了大半呢。”另一人咽了咽口水,道。
“那早上的饭呢?”
“早上的好像没怎么动。”
两人同时停下,望向马千乘的脸,苍白如纸,眼底泛着青灰色,嘴唇灰白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死人脸。
“不...不会是死了吧?”
“不...不可能。”
两人同时咽了咽口水,心里发怵,膝盖发软,腿肚子都在打颤,但又不敢去验证。
远处,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两人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互相看了一眼,咬咬牙,把心一横,只当什么也没发现。
快走近时,秦邦屏和马周立马上前,从狱卒手中接下马千乘。
两人的手刚触到马千乘的身体,便同时僵住了——那身体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像抱着一块冰。
马周的手放在马千乘的鼻下,脸色骤变——毫无气息。
秦邦屏也探了探马千乘的脉,指尖按在腕上,按了许久,脸色越来越沉,手开始微微发抖——摸不到丝毫脉象。
“阿玉。”秦邦屏神情严肃得吓人,眼眶已经泛红。
“怎么了。”秦良玉心头一紧,脚步踉跄了一下,快步上前。
秦邦屏没说话,只是视线转向了马千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秦良玉望向马千乘时,心里顿时慌了,向后喊道:“阿民。”
秦民屏赶忙上前,探息、号脉、查看五官,动作越来越慢,手指停在马千乘的腕上,久久没有移开,眼底露出了沉重。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秦良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答案。
人死了。
李进忠看到众人的反应,脑中警钟大响,头皮一阵发麻,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夫人,既然人已经接到了,赶快带回去好好调养,之前的事肯定是个误会。”李进忠声音发虚,笑容僵硬,嘴角在抖,眼角也在抖。
“之前是误会,现在怕不是误会了。”秦良玉转过身,盯着两人,眸色深邃,透着肃杀。
两人不禁颤了颤,腿脚发软。
邱乘云知道原因,心里却仍是止不住的害怕,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甚至有些后悔不该为了点钱,便答应孙良卿之事。
可如今事已至此,一切也都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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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攀咬推诿互甩锅 接人出狱已成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