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秦良玉无奈地摇了摇头,“最近是不是练功偷懒了?闲得瞎操心。”
她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作势要扔过去。
梅花连忙接住,乖乖摆回原位,嘴上却依旧不停:“我这不是为小姐考虑嘛!小姐若是和姑爷感情不和,将来受苦的还是您。而且小姐……”
“停停停。”秦良玉连忙打断她,“我与他的情况,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总之……”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说起那日与马千乘达成的“合作”。
“总之,我近日都会在书房歇着。”她指了指里间,“去收拾收拾,我也好睡得舒服些。”
“好,我这就去!”一听说小姐睡得不舒服,梅花立刻将马千乘抛到九霄云外,风风火火地往里间跑去。
秦良玉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她低头继续翻那本石砫族史。冉、向、谭三家,一笔笔旧账新怨,都记在这些泛黄的纸页上。
第二日出发前,马千乘先给冉家寨主写了一封信,告知行程。
两人抵达峒山寨外时,冉选早已领着全寨族人在寨外等候。
“大公子,夫人。”冉选带头,冉家众人齐齐行礼。
马千乘与秦良玉并肩上前,笑着寒暄:“冉叔,咱们有五六年没见了吧?您风采更胜往昔啊。”
“大公子说笑了。”冉选客气地摆手,笑呵呵地看向秦良玉,“大公子如今愈发英挺了,还娶了位这般能干的夫人。”
荒山育苗、重划地契,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传入各寨耳中。寻常女子别说做,便是想都不敢想。
虽不知新地契究竟妙在何处,可单凭她能让寸草不生的荒山出苗,便知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也难怪马千乘会娶这样一位身形高挺、英气十足的女子。
秦良玉身形本就较一般女子高挑,近乎男子,面容更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一眼望去,便知是杀伐果断之人。
“冉叔过誉了。”秦良玉拱手淡淡一笑。
“大公子好福气啊。”冉选眯着眼,话里藏了几分深意。
若他冉家也能有这般一位儿媳,如今这石砫,未必还是他马家的。
“我的福气,还在后头呢。”马千乘这话接得自然,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脸都没红一下。
秦良玉眉梢微挑。
这话,她爱听。
冉选一愣,随即哈哈笑道:“那是那是。大公子,夫人,里面请。”
一行人移步至大厅,寨中婢女躬身奉上茶水点心。
“这些皆是夫人家乡的特产,我特意让人从库房取来。夫人尝尝,看看是否地道。”冉选抬手道。
秦良玉也不推辞,拿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
味道颇为奇妙,看着像绿豆糕,甜中却带着一丝清苦,又夹杂着草木幽香。茶倒是寻常,和家里喝的无异。
“味道新颖,很不错。”她放下茶杯,“这糕唤作何名?”
“玉茶糕。与您家乡的绿豆糕做法相似,只是将绿豆换作茶叶,又添了黄精。入口微苦,却极是滋补。”冉选道。
“原来如此。”秦良玉点头,“黄精本是大补之物,经九蒸九晒,去尽毒性杂质,口感软糯香甜。可直接食用,亦可煮粥泡茶,或是入糕点。”
说着又拿起一块细细品尝,果然品出了几分黄精的醇厚。
“这糕点是何人所创?”秦良玉心里有几分好奇。
“是我那三儿媳。”冉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虞。
他三子冉绍,整日游手好闲,只知吃喝玩乐,娶的媳妇也与他一路货色——一个爱吃,一个爱琢磨吃。
除了这玉茶糕,还捣鼓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冉选一向看不上。
主子便有主子的样子,成天做些下人做的活计,成何体统。
若他们能像老大、老二一般专心习武练兵,冉家势力,必定更胜今日。
“哦?可否一见?”秦良玉问。
冉选往下首看了看,老大老二两家人都到了,唯独空着老三的位置。
冉夫人刚要开口,被冉选一个眼神止住。
他放下茶杯,轻叹一声,故作无奈:“我也不知这二人跑往何处去了。”
话音一顿,又沉声道:“待他们回来,我便押着他们去土司府,向大公子和夫人赔罪。”
按规矩,土司亲临,寨中所有人都得出迎。马千乘虽未正式敕封,却已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土司。
“不必如此。”秦良玉淡淡开口。
她不过是好奇罢了。
“必须去。”冉选目光一沉,旋即对二人拱手,“这两个孩子平日顽劣不堪,忤逆不孝,整日摆弄些花花草草,我实在管教不动。夫人与大公子若是肯替我管教一二,也算是帮了我大忙。”
“我与阿绍乃是同辈,不过虚长几岁,怎好管教?”马千乘笑着推辞。
“你是大公子,是将来的土司,莫说管教他,便是管教我,也使得。”冉选坚持道。
马千乘看向秦良玉。
秦良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大约猜到了,冉绍的缺席,未必是巧合。冉选这是借机把儿子塞进土司府,虽不明其用意,但既然推脱不掉,不如先收下。
“既是冉叔开口,那我便不客气了。”马千乘含笑应下,“若是管得严厉些,冉叔可别心疼。”
“大公子尽管放手管教。”冉选毫不在意,“便是少了半条命,也是他自己无用,怨不得旁人。”
“不至于如此。”马千乘淡淡一笑。
秦良玉垂眸饮茶,掩住眼底的一抹冷意。
厅堂之内,一时其乐融融,笑语不断,全然没有秦良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警醒。
平静之下,往往藏着最深的暗流。
用过午饭,两人便起身告辞。冉选亲自领着全寨人,将二人送至寨外。
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冉选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
“老爷。”冉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明明是你不让人通知三儿回来,为何还要那般说他?”
方才在厅中,她几次想为儿子辩解,都被冉选强行拦下。
冉绍虽顽皮,却孝顺懂事,她那多年的老咳疾,还是三儿媳寻来偏方一点点调理好的。如今要将人送去土司府,她如何能放心。
冉选没看她,只望着远处渐小的马车影子。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冉选冷哼一声, “那些花草糕点,终究上不了台面,他们那些花花草草,能让冉家也出一位宣抚使吗?”
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锐利:“如今论在石砫的势力与家产,我冉家早已压过马家。所缺不过几分天时,才一直屈居人下。若是日后——”
他偏头看了老妻一眼,没把话说完。
冉夫人心里一寒,却懂了。
若是日后冉家坐上土司之位,便不是他们在寨外迎人,而是马家的人,前来参拜他们。
冉选不服马家,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尤其是马斗斛获罪被贬、马千乘身陷牢狱、覃氏被逐之后,他心中的野望,便再也按捺不住。
只是石砫十三族,拥护马家者仍不在少数,他不敢轻举妄动。
“马千乘是下一任土司。”冉选眯起眼,“他若能力不济,我便游说他族另择贤主。他若不像他老子那般无用——把冉绍放到他身边,博取信任,于我冉家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三个儿子之中,长子次子掌军握权,唯有三子冉绍,不习武、不练兵,不是摆弄花草,便是拿着本破书,一看就能看半日。
看书有什么用?
敌人来了,能变成一把刀吗?
另一边,秦良玉与马千乘离开峒山寨后,让护卫先行返回土司府,两人则带着亲随,在附近几座山头查看。
“冉家不是一直有脱离石砫的心思吗?方才瞧着,倒半点不像。”秦良玉挥刀砍下一段枯枝,拿在手中慢慢削着。
“我也看不透。”马千乘摇头,如实道,“他待我们比往日更为客气,看不出半分破绽。”
“是啊。”秦良玉点头,“不过越是毫无破绽,越是有问题。”
“那就静观其变。”
马千乘的目光落在秦良玉手上的枯枝上。枯枝在她指尖渐渐成型,露出尖锐的箭锋。
“有贞素在,量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秦良玉刀锋一顿,抬眼看他:“这么抬举我?”
“我这是相信你。”
“那你算是押对人了。”
秦良玉眉梢微挑,随即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三分自信七分张扬。
手中枯枝已削成箭形,一头尖利,她递给马千乘:“如何?”
马千乘接过来细看:“比寻常箭矢略大,普通硬弓只能拉开一半。不过府中兵器库内有一张长弓,乃是当年鄂国公赐给先祖的,少说五石之力。除了那位先祖,再无人能拉开,一直悬于壁上。”
“五石?”秦良玉眼睛亮了。
难怪他开三石弓跟玩儿似的。
“回府便取来给你试试。”马千乘道。
“好!”秦良玉转身又砍了几根枯枝,“那我再多削几支。”
马千乘失笑,也跟着她一同动手。
回到土司府时,天色已暗。
马千乘带秦良玉直接去了兵器库,好在库房在主院最后头,没被那场大火波及。
刚靠近,秦良玉便感到一股寒意。
“此处常年阴寒,比外头冷上几分。”马千乘从随从手里接过披风。
“你身子弱,快披上。”秦良玉说着便径直走向库门。
马千乘把披风扔回去,也提步跟了上去。
库门推开,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的血腥气。
秦良玉抬眼望去,一排排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各安其位,少说上百件。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落在刃上,泛着冷冷的光。
“这些皆是先祖所用旧物,曾在沙场饮血,阴气颇重。”
马千乘带着她往里走,在一杆旧长枪前停下:“这杆枪,是太祖年间,先祖归附朝廷时御赐之物。随先祖南征北战,平了石砫周边的蛮夷,才得了如今的宣抚使。”
秦良玉抬头看去,枪头光亮如新,细看却有密密麻麻的凹痕磨损。枪杆上有一道明显的断痕,应是断裂重接的。枪上的红缨早已发黑——不知是血染的,还是年月太久。
“当年天下初定,石砫边匪四起,先祖战死沙场,这杆枪也遗失了。后来寻访数年才寻回——自那以后,才建起这座兵器库。”马千乘道。
秦良玉转身看他:“这枪此后再无人用过?”
“是。”马千乘点头,“寻回之后便成了镇库之宝。除每年祭祖由土司亲自擦拭外,再无人触碰。如今更似一件镇宅祥物——出征前请出祭拜,以求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秦良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一路走过,目光扫过两侧兵器,并未过多流连,直至走到一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张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