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雨开车开得很稳。武昭第一次坐这样的车,先看了看车门,又看了看身前的带子。何知雨正要提醒,她已照着对方身上的样子,将那条带子拉过来,试着扣进座位旁的小孔里。啪的一声,扣住了。她拉了拉,觉得结实,便抬头继续望向窗外。
“今天这么乖?”何知雨笑着发动汽车,“昨天还说早起不如写论文,写论文不如睡觉。现在看着倒精神。”
武昭只当陈梦瑶原本就爱这样说话,笑而不答。
汽车驶出酒店前的道路,沿着宽阔的街道向前。四月的洛阳已是暮春,道旁树木新绿,枝叶间透着明亮的日光。路边的花坛种着牡丹,有些开得繁盛,硕大的花朵挤在浓绿的叶间;还有几株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花瓣落在泥土上。几个穿着鲜亮衣裳的 游客站在花前拍照,后面赶路的人只好绕过他们。
武昭望着那些牡丹,很是喜欢。
从前洛阳就多花。上林苑中的牡丹,她见过不少,宫中也常有人进献好花。如今倒好,寻常街边便种着这些,既不必等人进贡,也不必进宫才能赏看。
她正要再看,车已经向前驶去。
路边早餐铺热闹起来,锅边冒着白气,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聊天。沿街店铺的招牌一块接着一块,还有些画着她不认识的图案。高楼立在道路两侧,窗映着阳光,楼下则是卖水果和早点的小店。年轻人骑着两轮的车子从路旁经过,头上戴着样式相近的帽子,后面的箱子却有黄有蓝。
路口,几排银亮的汽车在红灯前停下。武昭留心看了一阵,才发现那些车虽然挤在一条路上,竟大致各行其道。等另一种颜色的灯亮起,又一齐向前驶去。
街道比她记忆中的洛阳宽阔许多,行车也快。可即便如此,遇到路口仍得停下来等候。
她觉得这种安排颇有意思。
“怎么了?”何知雨见她一直望着外面,“昨天不是还嫌洛阳到处修路吗?”
“如今道路倒宽。”
“宽也架不住车多。”何知雨笑道,“你要是工作日早高峰来,就知道什么叫堵车了。”
她对这座城愈发有兴致了。
“先喝牛肉汤?”何知雨问。
“好。”
“你这趟为了看武则天,连五一都不肯等,生怕人多挤得看不清展柜。”何知雨说,“今天可得好好看,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何知雨停好车,带她走进路边一家汤馆。店里人声嘈杂,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她替两人点汤,又要了饼,回身一看,武昭正看着墙上的菜单。
热汤端来,香气扑面。武昭先尝了一口,再拿饼蘸汤,觉得十分鲜美。何知雨原本忙着回消息,看她吃得认真,忍不住笑: “你不是昨天才说减肥?”
武昭又夹了一片牛肉:“这么好的汤,何必扫兴。”
她从前在宫中吃过不少精心烹制的羹汤,如今这家小店的牛肉汤,却另有一种热腾腾的滋味。邻桌的人将饼掰成小块泡在碗里,她看见了,也学着试了一回。
“行,今天准你多吃。”何知雨将自己碟中的半块饼推给她,想起昨晚还没改完的作业,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回去还有一摞作业。好不容易出来玩,偏偏总惦记着这件事。”
她讲起学生把一道题算对、却把过程写得叫人看不懂的事,边说边笑。
“你教学生,他们也这样难为你?”武昭问。何知雨说难为谈不上,不过看每个学生的字迹,有时倒比上课还有意思。两人吃完汤,各自拿好东西,往博物馆去。
一路上又经过几条街道。太阳升高了,路旁的牡丹愈发鲜亮。有些路段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树冠在两侧相接,车从下面穿过时,连日光也碎成了一片片。
武昭望着窗外,忽然问:“如今洛阳的城墙还在么?”
“城墙?”何知雨想了想,“你说隋唐洛阳城?遗址还在不少啊。咱们晚上要去的应天门,就是遗址上建的展示建筑。你可别把复原的门楼当成唐朝原物。”
武昭听得认真。
“那洛河呢?”
“洛河当然在。”何知雨笑着看她一眼,“你不是还说过,来洛阳不看看洛河,说不过去?”
“那今日可去看看。”
“行啊。先看展览,下午吃饭,晚上去应天门。洛河可以另找时候慢慢走。”
武昭答应了。
她并不着急。眼下既有这样多的新鲜事物。听见洛河依旧在,她十分高兴。
博物馆入口人不少,家长牵着孩子,学生背着包,老人结伴而来。广场上树木繁茂,几个人坐在树荫下喝水,还有很多人正对着建筑拍照。
何知雨早已替两人安排好特展入场事宜,武昭跟着她出示证件,留心看别人怎样把包放到传送带上,又怎样从另一端取走。
展厅里清凉安静,灯光照在玻璃柜上,一件件金银器、陶俑、铜镜依次排列。馆里正在举办《曌——武则天和她的时代》特展。武昭抬头望见那个醒目的“曌”字,觉得十分亲切,又觉得很神奇,这个字还是她造的,这姑娘专程来看她,倒很有眼光。她们进了临展厅,武昭起初看得颇有兴味,后来却觉得好笑:这里竟把寻常的器皿都如此珍重地摆着,旁边还写着出土的地方、制作的年代,供人围着观看。
展览开头讲起她的一生,几处文字竟用“我”的口吻。武昭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千年之后,竟有人代她向四方来客讲起旧事。她站在一块说明牌前读了半晌,觉得写的人颇费心思,只是有些地方说得未免太笃定。当年朝廷里一件事,经手的人尚且各有说法,如今后人倒替她把其中缘由讲得清清楚楚。
何知雨已经举起手机,问她:“这段拍不拍?你回西安还能慢慢看。”武昭学着她的样子打开相机,先照下展厅入口的题名,又拍几处展板和器物说明。遇见不宜拍摄的标识,她便放下手机,只记下位置。陈姑娘为这场展览专程来了一趟,自己既占了她的身体,总不能只顾看个热闹。
有一段解释在她看来实在牵强,她看得直摇头,转念又把说明牌拍了下来。若陈姑娘回来,想必不仅要看文物,也会想知道这里怎样讲她的武周。至于哪一段讲得对、哪一段讲得不妥,留待她自己读过再说。武昭翻看相册,才发现已经拍了许多张。
“你看这面镜子。”何知雨指着一只铜镜,“你上次还说古人天天照铜镜,估计对自己长什么样都不太确定。”
武昭靠过去看了看:“铜镜照人,自然不及如今清楚,但也不至于认不得脸。”
“行行行,陈博士,”何知雨笑着让她往前走,“你研究唐代的,你说了算。”
一组仕女俑站在灯下,彩绘虽有残损,衣褶与发髻仍然漂亮。何知雨绕着展柜看了两圈,问哪一种发髻最好看。武昭选了一个髻势较低的,说这样日常行动方便些。何知雨笑她果然老成,明明看的是唐代仕女,先考虑的居然是好不好梳。
她们边走边看。武昭留意到,每一件物品前都有人仔细端详,偶尔还有孩子仰着头问许多问题。武昭听得有趣,笑了笑。
离开展板区时,何知雨仍忍不住逗她:“怎么样,像不像你小说里的武皇在自己说话?”武昭回头看了看那一排说明,莞尔道:“写得倒很热闹。”她更想知道的是,陈姑娘若在这里,会怎样评价这些笔墨。再走到唐代展品前,何知雨停在一件精致的首饰前,半开玩笑道:“你不是总说想穿越吗?真到了唐朝,你想当什么?”
武昭看着那支金钗,何知雨问得巧。不是问她当年为何要做皇帝,而是问若重来一次,还愿不愿意。那段日子有许多值得记住的事。她曾经一心想做成的事,如今仍有不少历历在目。若说后悔,也未免太轻易;若说愿意再来一遍,她却正站在这样一座千年后的洛阳城里。
今日清晨她挑了条喜欢的裙子,随何知雨出门喝汤,待会儿还要去逛商场。
这样的日子,倒是从前没有过的。
武昭反问:“你呢?”
“公主啊。”何知雨答得毫不犹豫,“最好是太平公主。其他李唐公主,我总觉得都不如她。有钱有地位,漂亮衣服随便穿,还能养面首。”
武昭转过脸看她,唇边有了笑意:“你挑得倒仔细。”
“当然要挑。要是公主当不成,当个国公夫人也不错,丈夫别太讨厌,府里有钱,想上哪儿玩便上哪儿玩。”何知雨想了想,又笑道,“不过真能选的话,女皇当然更好。”
“当女皇未必清闲。”
“谁说非得清闲?”何知雨笑着看她,“不过你不是最喜欢武则天吗?是谁说要左拥右抱张氏兄弟。”
武昭想起陈姑娘的小说,只能笑着说是。
接着看完一组唐代器物,何知雨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她:“对了,你的课题怎么样了?还每周开组会?”
武昭想起早晨在酒店里看过的电脑文稿,以及手机日程上写着的“组会”,便答道:“还开。”何知雨又问:“那篇《何以改历》还没写完?”“还在写。”
“我就知道!”何知雨笑出了声,“你为了不让玄宗背锅,也是很努力了。上次还专门弄‘历代历法大师赛’,一行、祖冲之、郭守敬,统统拉来比一场。”
武昭想起清晨看到的那篇文章,便道:“陈姑娘的稿子里,还论了武周改正朔。”何知雨只当朋友说起自己的稿子,笑道:“可不是么。你总说,武周改岁首是王朝正朔,开元另有观测和计算的问题;不能见到‘改历’两个字,就把事情全说成一个样。说起玄宗,你比谁都较真。”她停了停,又问:“现在天天在骊山天文台,也不见你天天去华清宫泡温泉。”武昭听着,暗自觉得陈姑娘论事倒肯分辨。骊山她自然熟悉,华清宫这个名字却还陌生,笑了笑说,“说好的只看博物馆,不说文章。”何知雨说,“那这不是看到武周改历了么。”
两个小时后,她们离开博物馆。何知雨伸伸腰,宣布先找地方吃饭。武昭倒还想多逛一会儿,然而看朋友已经饿了,便顺从地上车。
回程时车行过洛阳的街道,路旁又是成排的高楼与绿树。武昭不时望见仿古屋顶,却也明白,那些并非昔日宫殿。有的建筑新得鲜亮,有的则已经用了许多年,窗外晒着衣服,楼下开着杂货铺和饭馆。
这样大的城市,旧与新早已混在一处。
她从前住过的宫殿早已不见,如今却有无数人在这里安家、读书、做生意、游玩。
到了一个何知雨称为商场的地方,扶梯让她停步看了一阵。何知雨先踏上去,回头伸手:“快点儿。”武昭看准台阶的节奏,踩上去,扶住旁边的带子。台阶稳稳向上送,她轻轻笑了笑。这座城里种种巧物,仿佛专门让人少费气力。
何知雨在手机上点了点说这里有一家火锅店很好吃,就是得排队拿号。在等的时候,说先去周围转转。两人进了服装店。 何知雨先看中一件外套,武昭却停在一条墨绿色裙子前。店员取下来,给她指了试衣间。她换好出来,何知雨一抬头便笑:“这条比你早上那条还好看!”
武昭走到镜前看了看。剪裁利落,料子柔软,颜色也衬皮肤。她一时真想穿着走出去,但翻到标价时,还是放了回去。陈梦瑶的财物究竟有多少,她尚不知道,总不好第一天就替人乱花。
“你居然忍住了?”何知雨很吃惊,“我还以为你一定买。”
“喜欢的东西,明日再来看看,也不迟。”
“好吧,看来你真的开始攒钱了。”何知雨把裙子交还给店员,顺手拉着她走向楼上的餐饮店,“一会儿再请你喝奶茶,庆祝你难得没有冲动购物。”
一半清汤一半红汤的锅端上桌,肉片与菜蔬摆得满满当当。武昭见何知雨将食材下入沸汤,也跟着试了一回。红汤辛辣,她才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改去清汤里夹肉。何知雨笑得不行,说以前的陈梦瑶分明挺能吃辣,今天忽然变得娇气。
“清汤也好吃。”武昭说。
“行,那辣锅都归我。”
“这家辣椒都是从重庆空运的。”
“重庆?”
“对。还有折耳根,在小料台那。”
武昭到小料台,看到切碎的白色细茎,夹杂着绿叶,还有跟汤里一样的红色的东西应该是辣椒,武昭都夹了一点。拿回来尝了一口,熟悉的气味立刻散开。幼年随父亲在利州时,她便知道蜀地有人食蕺。没想到过了一千多年,竟然还在吃。
“如今蜀中仍爱吃这个?”
“当然。四川、重庆都有人喜欢。不过这东西有人特别爱吃,也有人闻着就受不了。”
何知雨把蘸料拌匀,又说:“还有人专门拿它烫火锅呢。”
武昭尝了一点折耳根,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红汤,觉得十分有趣。
蕺菜的滋味仍是熟悉的。嘉陵江边的山川风物,隔了这么多年,依然记得。只是她记忆中的蜀地饮食,还没有眼前这样红艳艳的辣椒。千余年过去,连一桌饭菜都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那如今的利州呢?”武昭问。
“利州?”何知雨想了想,“你说广元?你研究唐代历法,连说地名都改不过来了?你不是从小在成都长大么?”
武昭笑了笑:“昨晚写论文写得太晚,还在想着《旧唐书》。”
何知雨被她逗笑了:“你也真是的,出来玩还满脑子唐朝。”
“你去过成都么?”武昭问。
“去过啊,同事婚礼的时候去过,”何知雨夹了片肉,“怎么,陈博士这是想老家了?”
“有些想。”
“那下次你带我去。你在成都生活过那么多年,肯定比我熟。”
武昭笑着应了。
她很想看看如今的成都,也想沿着嘉陵江走一走。旧日的利州城自然早已变了模样,可那里还有怎样的山、怎样的水,她倒想亲眼去看一看。
两人回去时,路边树影已被夕阳拉长。何知雨开车经过一处能望见高大门楼的路口,指给她看:“那就是应天门。晚上灯一亮,拍照的人可多了。”武昭往外望去。那门楼既熟悉又陌生,门前行人散漫,有举着相机的,也有拿着饮料的,谁也不必候旨才能入内。她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座曾经不许寻常人随意靠近的城门,如今有了另一种热闹。
“等晚上再来看。”何知雨说。
“好。”
汽车继续向前。
门楼渐渐被路旁的建筑遮住。武昭回过头,还想再看一眼,最后只见楼顶的飞檐从树梢后掠过去。
她想,洛阳果然变了许多。
如今这样,也很好。
车停在酒店门口,何知雨约好晚些再见。武昭回到客房,换下外出的鞋。那只银灰色的薄盒子还在书桌上,旁边是平板和手机。她想起今早看见的《穿越大唐当武皇》,便将盒盖重新掀开。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到论文中的武周改正朔。陈姑娘在文章里细分岁首、历算与礼制,在小说中却一句“大唐”便带过了大周。她看着看着,又笑了一次。
陈姑娘在论文里辨析改正朔与历法推算,写起小说却只顾盼着美男子。
陈姑娘若真到了大周,不知今日是否已经如愿见到六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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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现代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