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瑶醒来时，床边站着一名年轻宫女。
帐幔低垂，窗外透进晨光，空气里有浅淡的熏香。屋子很大，几名宫人远远侍立，见她睁眼，近前的宫女便俯身道：“圣人醒了？”
圣人？
陈梦瑶没答话，先打量帐顶的绣纹，又望向外间的高柱和屏风。她撑着身子坐起，手臂比平日沉些，宫女立刻上前搀扶。待被衾掀开，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多了细密的纹路，指节也与从前不同。
她心里一跳。老了？
可方才那声“圣人”更让她在意。若这里是唐代，女人被这样称呼，最先想到的自然是武则天。高宗在世时，天皇、天后并称“二圣”，后来武后临朝，再后来才有武周女皇。她如今究竟落在哪一年？她不由有些期待：若真到了武周，连陈梦瑶自己写的小说都不用续了。
“圣人可要梳妆？”宫女轻声问。
“梳妆吧。”
宫人便来收帐，温水、巾帕和衣物陆续送进。陈梦瑶由人扶着下床，站稳后走了几步。身体不如二十多岁时轻快，但步履尚稳，倒也没有她刚才担心的那样不便。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房中的物件，山水屏风、精巧的灯架、案上的青瓷器皿，件件都像从博物馆展柜里活过来似的。
梳妆的人把她请到妆台前。头发解开，一名宫女持梳缓缓梳理，另一人将首饰盒打开，等着她挑选。陈梦瑶这才借着面前的铜镜，看清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人年纪不轻了，眼角有纹，鬓间掺着白发，面容丰润，眉目却很舒展。那张脸却不像电视剧里的任何一位武则天。陈梦瑶望着觉得这副神情颇有威仪。尤其等宫女将头发挽起，她无须故作庄严，端坐着便有不怒自威之感，一时自己也低了头。
宫女捧出一支花叶金钗，钗头做工细巧，陈梦瑶拿在手里端详许久，越看越喜欢。她从前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唐代首饰，如今竟能挑一支往自己头上戴，实在令人高兴。
“圣人喜欢这一支？”梳头的宫女问。
“这支适合今日。”
打扮好了，她站起身，想再看看那金钗，宫女已经替她把妆奁合好。她仍觉兴致勃勃。这等精巧首饰，往日在展柜里只许隔着玻璃看，如今都是她的，还有人替她簪。
早膳送上来时，她的兴致更高。几只精致的器皿依次摆开，粥羹盛得妥帖，蒸饼切得整齐，还有几样颜色好看的糕饵。单看摆设就令人有胃口。她先喝了些粥，又尝一块饼，才发觉膳食大多做得柔软，滋味也偏清淡。
倒不是不好吃，只是软得有点过了。
她想起这副身体的年纪，大概也明白了。宫中掌膳的人自然清楚女皇平日吃什么合宜，哪会忽然端来一盘难嚼的肉，让她当众费劲。她又吃了几口，觉得点心的香味很好，便让人把没动过的留着，晚些再尝。
她本想趁这会儿好好欣赏宫中陈设，外面却有女官入内禀报，今日待览的文书已经送到，另有几项内廷事务要请示。
果然，没有白吃的饭。
陈梦瑶端着茶，先听内使，听到要她裁定的部分，她不敢贸然表态，只问从前是否有成例。女官应说有些可以依旧制办理，也有几项确须圣人决定，她便吩咐将旧例与相关文书一同送来。
这种办法至少是她熟悉的。写论文时遇到拿不准的问题，第一件事便是查以前的人怎么说、材料怎样记。可写论文能够慢慢改，这里有人正在等她一句话，她才真正觉得有些棘手。
女官应声退下，刚走到门边，又有内侍进来禀道：“皇太子在外请安。”
皇太子？
陈梦瑶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她明白李显曾被废为庐陵王，李旦又曾即位，后来还有皇嗣与皇太子之分。可这些称号先后变过好几回，她刚来到这里，竟一时不能确定来的是哪一个儿子。若是李显，她大约已经到了武周后期；若是李旦，她便得重新想一想这时的朝局。
她将茶盏放下，坐正了些：“请进来。”
来人是位中年男子，身形宽厚，穿着整齐的朝服。他入殿后行礼，声音恭谨：“儿臣李显，拜见圣人。”
李显！
陈梦瑶心里登时亮堂了。李显既已复为皇太子，那么武则天称帝已有多年，她也不必再担心自己穿成了高宗朝的天后。可她没有立即露出喜色，只叫他起身，又指了指近旁的位置：“坐下说话。”
李显谢恩落座，先问候母亲起居，再说起东宫几件需要请准的事务。他说话很有分寸，陈梦瑶听着，却发现其中有些名目虽然认得字，到了真正办事时便不容易分清。她让李显把一处涉及旧制的安排再讲一遍，李显先怔了怔，随即解释得更细。
“既然东宫已有章程，就依旧例办。”她想了想，又说，“若要更改，连同缘由呈来，我再看。”
李显应下，神色比入殿时稍微松快了些。公事说完，两人一时无话。陈梦瑶这才记起自己如今还是他的母亲，便问了句府上孩子们如何。李显答起儿女近况，神情终于自然起来，还提到一个孩子近来读书颇不用心，自己说了几回也不见效。
陈梦瑶听得好笑。她以前只在史书里认识这位唐中宗，如今见他谈起儿女，也不过是个有些无奈的父亲。她想安慰两句，话到嘴边又忍住了——武则天可不是普通的祖母，今日她同李显说的话已经很多。
李显倒没有久留，又问候了几句便起身告退。陈梦瑶目送他出去，心里还觉得奇妙：她连孩子都没有，今日却平白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儿子，连孙辈的功课都能听上一耳朵。
宫人换了热茶。她望见廊外日色明亮，便问园里有什么花正开着。宫女说春花已有不少，又提起太平公主上回入宫时还留意过几株花木。陈梦瑶眼睛一亮：“太平近日可好？”
宫女说了几件公主府上的寻常事，陈梦瑶听得认真。李显方才就已经让她惊喜，这位太平公主，她自然也很想见见。只是如今太平是她的女儿，不能像逛博物馆那样见着真人就问一长串历史问题。
又有文书送来。她翻开一份，文首赫然写着“圣历二年”。
六九九年。
陈梦瑶这回彻底放心了。李显已经回来，武周的皇位也坐稳了，离她熟悉的神龙政变还有几年。她将文书合上，让人按轻重整理，决定稍后再细看。事情自然得办，却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是皇帝，头一天便把所有公文抢来批完。
她正在想着下午是否能到苑中走走，内侍忽然入殿：“圣人，张昌宗在外候旨。”
陈梦瑶握着茶盏，险些笑出来。
六郎来了。
她想起自己那篇才写了个开头的《穿越大唐当武皇》，里面最想见的人，这就到了殿外。她低头看了看已经理好的衣袖，忍住再照镜子的冲动，吩咐道：“让他进来。”
帘外传来脚步声。她端坐好，心里却高高兴兴地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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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穿越当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