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的姐姐来领遗物时,先数了那三十七文钱。
她数得慢,每过十枚便拨到右边。拨到最后,少了一枚,管交领的女史俯身在布袱里找,找出一枚夹在线头里的,递给她。她重新数了一遍,这才将钱拢回旧布袋。
宋照微奉命送回昨日抄录的移送文号,到了门口,听见那妇人问梳子可不可以自己拿着,别再包进去。
女史说可以。
她便将梳子握在手里。木梳少了两齿,齿根积着一点头油,她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旁边陪来的男人催她快些,车还在外头等。
妇人姓杜,单名一个芸,是杜蘅的长姐。男人是她丈夫,进不来这间领物的屋子,隔着门问了两次签完没有。她没答,先叫女史把领讫的字念给自己听。
男人等了一会儿,又问她带着的凭据放在哪个袋里。停放处还要核,他们不能只拿东西,别到时候少了纸,又走回头路。
杜芸摸过袖袋,将一张折小的里籍凭据抽出来,叫他先别拿,自己用完再给。他说了声好,挪去门边,把别人的路让出来。
宋照微站到案角,将文号交上,不去打扰她。
衣物、梳子、钱数,一项项都念过,杜芸落了指印,又问人在哪里。
女史给她指明领殓文书该往哪一处办,另递来一张已经填过的申请。杜芸拿近,看了一会儿,将纸推回去。
“后头也念。”
女史念到不慎坠井、亲属领回安葬,杜芸突然问:“这也是我说的?”
“来牒就是这么记。”
“我没看见。”
她说完,捏紧了梳子。管交领的女史停下来,解释这是申领所循的事由,并不是说她看见。
杜芸仍不肯按。
门外的男人又催,说先领了再问。她抬头回了一句:“你急,出去等。”
声音并不高,门外却安静了。
宋照微看着她,想起这几日来回传递的公牒。纸上一旦连着亲属的押,后面再取来读,很难分清哪句话是官署写的,哪句话是这个女人自己认下的。
她向交领女史问,能不能将认领与死因的字句分开。
女史认出是她,皱了眉。
“你拿原式去问掌籍。我只点遗物,不收这张领殓申请。”
她说完便将空位让出来,去柜边取另一个人的交领册。宋照微没有动那份纸,先告诉杜芸,自己只管记录,不是办验的人,若要问,可以替她去通报掌籍。
杜芸看着她的官服。
“蘅娘的事,你晓得多少?”
宋照微没有说那些柜号,只说原验文书尚在请取,已送到的医署记录,不能据以定坠井缘由。
“所以人还不能领?”
“我不能答这个。”
杜芸低头摸了摸领物单上的指印。片刻,她说要见能答的人。
崔静渊没让她等太久。
掌籍在里间问了姓名、亲属关系和来的凭据,核过领物册后,将那张领殓申请搁在桌上。杜芸的丈夫留在外间,没有跟进来。
宋照微被叫来记问话。她先写亲属所问,才将原式展开,不把两张纸并成一份。
“原验尚待取核。”崔静渊说,“你若现在申领,停放处是否准交,须由经办处答。这里能替你转申,不能替他们放人。”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杜芸说得很直,随即又低了头,补一句自己不会说话。
崔静渊叫她照想问的说。
“她是怎么死的。有人看见没有,人身上怎样,谁给验的。我想听这个。”
宋照微的笔停了片刻。她手里已有接领所记的擦损,却不能拿出来,替一个想知道妹妹怎么死的人拼成答案。
崔静渊也没有给。
她将当前已取到和仍欠的文书分别说明,说原牒记失足,医署按牒接领,现已请发牒处交原验。这几件事杜芸听了两遍,才问:“就是还没给你们?”
“是。”
“那为甚么让我认不慎?”
屋里没人接这句。
杜芸把梳子放到桌上,双手搭在膝头。她说家里不是从未见过死人,想领回去,也怕在这里留得久了,连最后一面都认不清。来时借了车,丈夫的差只能告两日假,下一趟再来,还得重借。
“你们多留一日,记在纸上就是一日。我这里不一样。”
宋照微垂着眼,将话照录。写到借车时,她忽然想替她问能不能免掉后头的用费,想到自己并不知有哪些费用,只得先把那一行写全。
说到这里,杜芸忽然停住,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宋照微以为她要哭,她却只是口干,说了一声能不能讨水。
水端来,她捧着碗,没马上喝,说蘅娘从前回家,不肯喝隔夜的水,总自己起来烧。家里人还嫌她在官里住得讲究了。
“其实她自小就这样。旁人用过的碗,她也要再涮。”
她喝了两口,又说妹妹脾气并不好,去年替家里誊一份分产的字据,三处算不合,她硬是不肯落笔,和伯父争了半日。那时杜芸嫌她难为老人,回去的路上还劝过。
说完,杜芸自己止住了,没有接着讲。宋照微留着笔下的空处,这些话没人叫她记,她便没有填进去。
崔静渊等她将碗放稳,才问是不是决定今日申领。
杜芸没有立即答。
“若领了,是不是就再不能问?”
“不是。”
“那纸上别写我不问。”
她将那份原式向前推了一点,指着自己不认得的一行。宋照微替她念,末尾确有亲属并无别情之语。
崔静渊抽出一张空纸,让宋照微将杜芸实际所求记下:请明原验经过,申领安葬不作认可死因之据。写完还须本人听读,没有按原式径行填成。
杜芸听到安葬二字,眼皮颤了一下,伸手拿起梳子,又放回。
“今日不领。”她说。
宋照微抬头。
“我再等一日。明日还是没得说法,我也得领走。你替我写明,不是我觉得她就该这么死。”
她的声音终于哑了,后面几字说不清,只好又重复一次。
崔静渊将另一张请核原验的公件取来,让人即时送发文处,附明亲属已到,请于次日交付原验,或具文说明尚未办结之由。停放处也另行通知,暂缓交领一日,是否须候复验,由有权承办处决断。
这一次,问件有了一个期限。
宋照微写完,念给杜芸听。妇人叫她将不认可死因那句再念一遍,听清后才落押。
落下的指印偏了。杜芸要再按,宋照微说已经可以辨,不必把两个印叠成一团。
办完,崔静渊派人带她去问停放处领验的手续,又拨一名女史陪同。宋照微留下整理问话,没有跟去。
杜芸走到门边,忽然回身问她叫什么。
“宋照微。”
“蘅娘提过没有?”
宋照微愣住,才明白她问的是,妹妹从前有没有向家里提过自己。她不知道该怎样答,杜芸已经摇摇头,说不用想,回身出去了。
宋照微坐了一会儿,将领殓原式收起,另包,不夹在杜芸落押的申请里。
外间传来两声争执。男人问怎么又要多住一夜,杜芸回得短,宋照微只听清明日两个字。再后面,是借住何处、车能不能先退,声音慢慢远了。
她把问话录至末尾,没将这些未听清的家事写进去。
下午,发牒处回了一张收件帖,认已接到具限问件,并请迁档处交原验。仍没有验者的名字。
崔静渊看完,将帖留在次日待办的最上面,转而问唐棣,乙四六的护册人何时能来。唐棣说已约次日,须两处同启合封。
宋照微将两项时辰分别记入公差册,没有放在同一栏。
散值前,管遗物的女史来找梳子。杜芸方才走得急,忘在了掌籍案上,其他东西都已领去。宋照微用净布裹好,交给陪去停放处的女史转还,请她当面交到杜芸手里。
送出时,她摸到断齿处刮住布角,松开重裹了一次,才把布包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