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档处终于补送了所谓验状。
随件来的还有一张改正日录的催帖,称既已补据,原注验状未附应即销正,勿再迟延。
宋照微先将催帖放在一旁,解开封纸。
里面只有一张医署接领记录的抄件。姓名、移送时刻、随身衣物都列着,末尾记女医谢秋棠点领。死因一栏照写失足坠井,所据处却另有小字:依内侍省来牒。
她翻回前页,核了牒号,正是她已经问过的那一份。
崔静渊也看见了。
“先别销。去取这张所据的原记,核清是不是同一件。”
她拨唐棣带宋照微赴医署。唐棣今日要去录事房报缺册,走不开,便另请了一名管公牒往返的老女史同行。宋照微只带补送的抄件和原问件,乙四六的几张纸留在局里,没有塞进袋中。
医署外间坐着几名来换药的宫人。一人脱了鞋,脚搭在矮凳上,袜口卷得紧,正叫旁人替她松。老女史找门边书手验了公件,被领到靠里的案旁等。
宋照微听见有人喊谢医官。
一个年轻女医从屏后出来,袖子挽着,手里端一只木盘。她将盘交给侍药的妇人,转身又去看那只肿脚,没理案边的人。
书手叫了两次,她才说:“等会儿。”
那宫人急着回差,问能不能穿鞋走。谢秋棠说鞋太紧,让她拿着,先由人扶回去。对方嫌光着一只脚难看,仍想硬套,她便将鞋放到旁边,蹲下重新检查袜口勒过的地方。
宋照微等到她洗过手,才把抄件递上。
“是我点领的。”谢秋棠说。
“这一张是验死因的么?”
谢秋棠看向来件封面,手指从验状二字上划过去。
“谁这么叫的?”
老女史报了发件处。谢秋棠没有顺着抱怨,只让书手取十六日的接领底册,自己先读宋照微带来的问件。
底册拿来时,她将它横放,先问要抄哪些。
宋照微说姓名、接领经过、死因所据,以及是否另有勘验记录。
“只抄这一人,邻行不要抄。”
宋照微应下,挪到案侧。底册里的杜蘅一项比补送的抄件长,除衣物,还记来人、随送移牒和接领时的外观。她看到额侧擦损,笔停了一下。
“这处伤……”
“接过来便有,没凭这个断怎么伤的。”
谢秋棠把底册推近了些。
“你先看末尾。”
末尾写着依牒点领,死因候原验。补送的抄件里没有后面五个字。
宋照微拿自己的抄件对过去,又从第一行核了一遍。姓名、衣物、接领人都在,偏偏最后那句没有。
“这是你们抄送的?”
“我们先前回过一张帖,没出过这份节抄。”谢秋棠道,“谁抄的,问送来的地方。”
她说得快,见宋照微又看额侧的伤,便将那一行用手指压住。
“别只带走这个。擦损、浸湿,接来时都记了,不能凭我点领时看见的几处,就替原验的人定死因。”
宋照微将目光移开,照录末尾全句,随后问死因候原验,指的是哪一处验。
谢秋棠说移送人称内侍省已经办过,医署接领后只暂存,待殓交付。她当时要附原验记录,对方没带,说随后补。
“补来了么?”
“我这里没见。你得叫管收文的核。”
书手本来坐着等她们走,听见这句,起身将来件册取到手边,按十六日往后查。他查得慢,谢秋棠没有催,只在一旁核今日用药的数。
到最后一页,书手摇头,说截至昨日收件,未见同名原验文书。今日新收的还没全登,须再查外间。
宋照微等着,没先把未见二字写定。她趁这工夫核了移送经手的姓名,原本想只抄内侍省三字,老女史提醒她连同移送文号照全。以后再请取件,不能让发文的人重新去猜究竟接的是哪一回。
这时屏后又有人喊换药,谢秋棠放下药数,将底册交给老女史照看,叫她们别拆页,自己先过去了。
方才肿脚的宫人还没走,在屏外等她写回差的条子。听见谢秋棠说须暂歇,便央她别写不能行路,否则管事的会将抬送一并算在自己头上。
谢秋棠问由哪一房当差,叫侍药的先记下来。那人只管求,求到后来,声音有些哽,自己又怕旁人听见,往屏风后挪了挪。
“先别套鞋。”谢秋棠说,“回差条我写眼前的伤,送回去谁接,叫你们管事说。你自己挤着走,裂了还得回来。”
她没许对方不会扣钱,也没将条子塞过去了事,另叫人去传管事的话。屋里来往的人绕过矮凳,宋照微向案里让了让,将底册朝下合住,等书手回来再翻。
她走后,宋照微才小声问同行的女史,那份节抄是不是该退回重出。
“先拿全本。怎么退,由掌籍办。”
老女史指着接领条目,让她接着核,不要漏了末尾的点领押。
宋照微逐字抄完。书手从外间回来,确认今日来件里也没有原验,另开一张查收说明,记明查到哪一日、查的哪几册。他不肯把移送人说已经验过的话算在自己名下。
“那句请谢医官自己认。”
谢秋棠回来时,看过宋照微的全录,取笔补明点领时曾请附原验,对方称随后补送。她将自己的名字署在下边,又写这只是接领所记,不作原验状。
宋照微忽然明白,方才那几句并不是不肯帮她。谢秋棠要交出去的,同样是一张以后可能被人截取的纸。
她将两张都放平,等墨干。
“杜女史还在这里么?”
谢秋棠摇头,说殓后转去停放处,移交手续由别处经办,家里人若来领,须循原移送处办。她这里不能许人查看,更不能答应重验。
宋照微捏着公件袋,没有再问能不能带她去。
临走,谢秋棠将那份补送节抄还给她。
“别替我划上头的字。原来的样子留着。”
“不划。”
“还有,我姓谢,不是薛。”
宋照微一怔,低头看自己的领件记认,果然把刚才听来的姓写成了薛。她连忙当面改正。谢秋棠已经转身去接下一份方单,并没等她多解释。
回内史局的路上,老女史要拐去领两件别的公文,宋照微便在廊口等。袋里的纸很薄,夹着那份被称作验状的节抄。她早上还以为总算能补齐一件,如今却要带回两项未得。
可那句被省掉的话,她已经看见了。
崔静渊听完,没有让她立即重誊日录。
掌籍将原牒、催帖、节抄和医署新出的全录按次序摆开,叫宋照微逐个报发出日期。报到最后,原验仍只存在于别人声称已经办过的那句话里。
“发去补问。”崔静渊说。
她亲自写了几行,问原验何处办理、验者何人、原记现存何所;另列医署接领记中候原验一句,请迁档处说明节抄为何未录。
宋照微以为她还要问额侧擦损,掌籍却将医署全录收回封套,没有另提。
“你有没有问伤是怎么来的?”
“问了。谢医官说不能据此断。”
“那便照她的话附着。”
温雁书抱着当日收文册进来,看到案上几叠纸,先问这一份算不算补齐。崔静渊叫仍记补据未全,不要因封面写着验状便把缺件销了。
温雁书翻到那一行,在原先空着的附状栏旁记下新收件号,另列未得的原验。她没问宋照微去了多久,报完数便接着办自己的收文。
宋照微站在案侧,等掌籍用印。
那张请问原验的公件比她最初只写了请附二字的条子长得多,却没有一句指人害命。
崔静渊将笔放回架上,叫人取一份留局底稿。这次不只送迁档处,也循来牒发文处,另请核原验的收存。
宋照微把两份封好,分别填了去处。收领的传役让她把一个字号写大些,说看成了另一字,走错地方还得退回来。
她换了封面,重写一遍,交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