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交换眼色,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依旧沉默,看得分明。
——陛下这是要有动作了。
皇帝目光从殿中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老郡王。”
“朕记得,你府上的庄子,在云州北边?”
那个一直低头剥橘子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陛下叫老臣?”
老郡王放下橘子,慢吞吞地站起来,拱了拱手:
“回陛下,是有个庄子,不大,几十顷薄田。”
“去岁雪灾,庄子上压死了三头牛,冻死了两个老仆。老臣心疼了好些日子。”
老脸上的心痛明明白白,仿若单纯心疼自己的财产。
殿中位于偏僻角落的少数人这才终于听懂了:庄子上压死了牛、冻死了人,那是真正的“路不通”。
陛下的表情由喜怒难辨转向凝重,但还不算暴怒的前兆,太子转移目光和皇后对视,皇后眯了眯眼,他就不动了。这一幕落入丈菊眼中,丈菊不解。
而李成渝眼帘微垂,老郡王向来从不站队,也从不乱说话。
一个御史起身:
“陛下,广源号一事,臣也有所耳闻。”
“去岁臣曾往北境巡查,当地官员提及广源号,言语间多有回避。臣当时只当是商贾之事,未曾深究,”他四十出头,说话带点江南口音,“如今想来,确有蹊跷。”
“臣以为,此事既涉及军需,又牵动内库,当彻查到底。若广源号清白,正好还它一个公道;若有不法,也好以儆效尤。”
殿中有人点头,这话说得圆融,既点了问题,又没咬死谁。
而有几个官员,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御史,是二皇子的人。
又一个不起眼的人从角落里站了出来,户部给事中起身,拱手:
“陛下,臣去岁也曾和广源号交接,核查过订单,臣当时便觉有异。价格常年稳定,交货周期精准,无一延误。臣曾拟折上奏,但……”
他顿了顿,看了某处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但有人说,广源号是老字号,信誉卓著,不必多疑。臣人微言轻,此事便搁下了。”
皇帝“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有些敷衍。
五皇子李雄峰见状,立即起身:
“父皇,此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儿臣虽不才,但协查之事,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做得来的。再说广源号那边,儿臣往年也打过交道,多少知道些底细。”
李珩右眼旁的褶子深了,他眯了眯眼,把目光重重地压在五皇子身上。
“你坐下。”
声音冷硬。
五皇子僵硬一瞬,讪讪一笑,坐下了。
太子眼中分明闪过轻蔑,二皇子但笑不语。
皇后坐在李珩身旁,悠悠开口: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
“只是有一事,本宫倒想问一问三皇子。”她这话听着是问李成渝,“你协理内库,能发现这些疑点,用心是好的。只是本宫好奇,内库的账目,每年都有人核查,为何之前从未有人发现这些?是你格外细心,还是……之前的核查,本就有意疏漏?”
那目光一转,从东宫那席扫过,落在内务府那几张脸上。
话问得刁钻。
丈菊垂眸,这表面是问“之前为何没人发现”,实际是在说:
要查,就都查。内库的账,广源号有问题,那其他人呢?那些经手的人呢?
拖更多人下水,就办不成事了。
这就像查一池浑水。
把某条鱼捞出来很简单。但有人拿来棍子,把池底的淤泥搅起来,把那些沉在下面的枯枝败叶、死鱼烂虾全搅到水面上。水浑了,就都看不清谁在干什么。
这时候再想抓那条鱼,就抓不着了。
她悄悄看李成渝,他背脊挺直,侧脸依旧沉静,但握着酒杯的指尖用力得发白。
太子那席有人侧头,看向内务府副总管,那人姓周,周家旁支出身。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要是真查,他肯定先出头。
殿角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喉咙里似乎含着一股浓痰,听着就让人十分不舒服。
丈菊认出,那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姓郑,在内务府熬了三十年,如今挂着个“顾问”的虚衔,平日里从不多话。此刻他却慢慢开口:
“皇后娘娘这话……倒是提醒了老臣。”
他声音拖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笑非笑:
“老臣在内务府这些年,经手的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广源号这事,老臣不熟。但要说‘之前的核查有没有疏漏’——”
他又拖长了尾音,目光从李成渝脸上滑过,又收回去:
“老臣只知道,三殿下协理内库之前,那账本子也是有人看的。怎么旁人看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看出来,三殿下看了几个月,就看出来了?”
“是我等眼拙,还是三殿下眼里头,有旁人都没有的东西?”
丈菊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是阴阳李成渝“太聪明”。
她想起向皇帝呈账本时,皇帝直接的刺探,
依你看,三皇子将此物呈于朕前,是想向朕证明什么?
证明他虽废残之身,仍心系国事?
还是他手眼并未全断,仍能窥见朕这朝堂之外的动静!?
聪明本身没错,但在宫里显露聪明,不是好事。
于是她往上看。
皇帝李珩表情平静,没看李成渝一眼,似乎在静观其变,丈菊收敛心神。
她扫视四周,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视线回到李成渝侧颜,李成渝端坐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不打算说些什么?
又一个四十出头的郎中接了一句:
“去岁下官核查过一批蓟州的账,当时也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但问了几个老人,都说‘历来如此’,下官便没再深究。”
“如今想来,是下官眼拙了。”
历来如此,就不深究了?
听着是自省,实则句句都在推卸责任,把锅甩给“惯例”,甩给“前辈”。
她心中冷笑。
李珩没有表情,眼角轻微地挤了一下,表现出些许不耐烦。
话音刚落,靠近殿中央的一个嗓门大的武将喊道:
“孟大人这话,末将听不太懂。末将只知道,三殿下腿脚不便,协理内库才几个月,就能看出旁人几年都看不出的问题。”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三殿下这眼力,末将佩服。”
太子面上挂上熟悉的笑,端起酒杯,朝李成渝遥遥一举:
“三弟,徐将军这话虽糙,理却不糙。你这眼力,愚兄也佩服得很。”
“内库那摊子事,户部、内务府多少老人盯着,愣是没看出名堂。三弟协理不过数月,便能揪出这许多疑点。这份本事,愚兄是该向父皇替你请功的。”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句句都在拱火,皇帝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
李成渝看了一眼父皇,放下酒杯,目光迎上太子。
“大哥谬赞。”
“臣弟协理内库,不过是依父皇旨意,做些分内之事。至于那些账就在那儿摆着。”
“臣弟毕竟去不了几个地方,多的是时间,便只能把功夫花在翻页上了。”
话没说完,东宫那一席有人低低地笑起来,像是附和。太子顿了一下,笑意未及眼底,回敬:
“三弟这话说的。”
“广源号是多年老商号,有些事做的不好,确实该查。”
“但它能在北境站住脚,靠的是诚信二字。雪天路难走,人家走得通是人家的本事。驿卒走不通,该查的是驿道的养护、驿卒的粮饷。怎么,三弟连商队的脚程也要管?”
这话终于又扯回广源号了,可是“有些事做的不好,确实该查”有一种大事化小的效果。
笑声愈来愈刺耳,像是看戏的人终于等到了好戏的兴奋。
钻进耳朵,像一群苍蝇在腐肉上打转。
她垂下眼,不想再看那些脸,又有些不信邪地去看李成渝。
能平平淡淡说出“去不了几个地方”,把伤痛这样轻描淡写。
这还是那个李成渝吗?
他的后背,那背脊一直挺着,从宴会开始到现在,没弯过一分。
就在笑声最盛的时候,李成渝忽然出声。
“大哥说的是。”
“广源号能走得通,自然是它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落在殿中某处虚空,仿佛真的在好奇:
“臣弟只是好奇——”
这一次的停顿更长,殿中的笑声渐渐低下去,长到有人开始交换眼色。
“广源号的商队,走的是哪条路?”
“驿道封了。山路雪太深,马都过不去,臣弟当年在北境,可是亲眼见过的。”
“那他们的货,是怎么过去的?”
殿中静下来。
东宫那一席那几个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人,此刻像被掐住喉咙的鸡,一个比一个安静。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滑过。
只是那么看着,那目光就比任何话都重,重得像一块一块石头,压下去,压得人抬不起头。
就在那目光扫过李成渝的时候,李成渝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
皇帝的目光没有停留,继续滑向下一个人。
丈菊转动视线,李成渝又垂着眼,盯着手中的酒液,慢慢旋转酒杯。他身上那件靛青色云纹锦袍,是今冬新制的,领缘绣着细密的暗纹,是皇子品级该有的规制。只是那料子过于素净,没有亲王们惯用的金线点缀,在这满殿华彩里,反而显得格外清简。灯火交错,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说完了?”
皇后的称呼有误,已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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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上元浑水,乱石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