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雪停了。
丈菊醒来时,侧间里还暗着。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很静,只有偶尔雪从檐上滑落的簌簌声。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扫至两旁,堆成连绵的白色矮墙。
丈菊把账本送回,从内库府出来,迎面遇上一队捧着绢灯的小太监,为首那个她眼熟,是长春宫那边跑腿的,见了她便停下,笑嘻嘻地请安:
“许女官万安。贵妃娘娘吩咐了,今晚偏殿那边的灯,由咱们长春宫包圆儿,女官不用操心。” 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捧着各色花灯,有兔子、莲花、走马,还有一盏扎成葫芦形状的。
“娘娘说了,三殿下那边冷清了一年多,今年好歹挪回宫了,得热闹热闹。”小太监嘴甜,“女官您辛苦,晚上赏灯的时候,可得好好歇歇。”
丈菊点头,侧身让过。
偏殿里,绪方太医刚走,李成渝坐在小榻上,内侍在帮他整理拉起的裤脚,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丈菊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内库那边从明日起休沐二日,十七继续。”
李成渝“嗯”了一声。
小狗自西角园里跑回,一路上嗅来嗅去,从角落里钻出来,摇摇晃晃走到丈菊脚边,拿脑袋蹭她的脚踝。
“淑贵妃那边送了灯来。”丈菊说,“晚上回来能看见。”
李成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丈菊蹲下身,挠了挠小狗的下巴,那小东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起名字了吗?”
他忽然问。
丈菊愣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很淡。
“没有。”丈菊说,“就叫‘狗’。”
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怎得,反正没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申时末,天色开始暗下来。
内侍推着轮椅,稳稳地穿过宫道,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丈菊跟在旁边提着一盏琉璃灯,虽然天还没全黑,但回程时用得上。
宫道上已经能看见其他赴宴的人。几个低阶官员远远见了轮椅,侧身让到一旁,目光却忍不住往这边瞟,那目光里有好奇、打量,更多是某种微妙的审视。
李成渝端坐轮椅上,对那一道道目光恍若未觉。
乾清宫外,已经候着不少人,亲王、大臣,丈菊不认识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寒暄。灯火已经点起,将整座殿宇照得如同白昼。
丝竹声从殿内隐隐飘出,是教坊司在调试乐器。
丈菊推着李成渝,往东侧正三的席位而去。和元旦大宴时截然不同的位置,这次与几位年长皇子并列。
因为李成渝不再是废王,而是拥有内库协调职权的臣子。
酉时正,开宴。
乾清宫内灯火辉煌,无数盏琉璃灯从殿顶垂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笼着一层光晕。御膳如流水般呈上,她忍不住多看两眼,鹿脯切得薄如纸,驼峰炖得酥烂,玲珑鱼脍在青瓷盘里摆成花瓣的形状,百果蜜糕上撒着金箔,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李成渝面前也摆着同样的菜肴,但他几乎没有动筷。
丈菊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别处。
皇后端坐凤位,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晃动。淑贵妃坐在稍远处,妆容娇艳,言笑之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几位年长皇子矜持有度,每一帧都像画上去的。
年幼的皇子们则没那么多顾忌,挤在一处,指着殿中的灯彩叽叽喳喳。
丈菊依稀听见,“那只兔子灯是母妃宫里送的!”
“胡说,明明是皇祖母赏的!”
十六皇子的席位空着,他还在禁足。
歌舞上来。
教坊司的舞姬踏着丝竹声入场,水袖翻飞,腰肢轻旋。灯影随着她们的动作流转,在殿中投下忽长忽短的光影,丈菊有些入迷,看着那些舞姬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殿角的香炉里飘出龙涎香,和酒气、脂粉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晕。
丝竹声渐渐低下去,一曲终了,舞姬们躬身退下。
宴至半酣,正好是两曲之间的空隙,殿中比方才安静些,仍有低低的交谈声。
此刻,太子正侧身与身旁的贵族子弟说话,不知说到什么,笑了一声。
而皇帝李珩放下酒杯,目光在殿中扫过:
“云州的折子,前日送到了。”
殿中静了一瞬。
这话像一把刀,把所有的杂音都切掉了。
底下臣子面面相觑,云州的折子,元日那日陛下说“云州雪灾的奏报迟迟未至”。
如今拖了整整半个月。
“驻军在那边例行操会,本也没什么。倒是云州知州,不知怎么坐不住了,连夜转移了一批东西。”
陛下顿了顿,眼中幽冷。
“刚出库房,就被查获。”
宴席上欢乐的气氛刹那一变。
兵部纪礼丘垂着眼,太子放下酒杯,余光扫过陈侍郎的方向,陈侍郎的酒杯还停在半空,没来得及放下。他放下酒杯,神色痛心疾首,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父皇,此等行径,实属胆大妄为!”
皇帝看着他,表情不辨喜怒。
他嘴角下压,连声音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地方官员若心中无鬼,何须连夜转移?儿臣以为,此事必须严查到底,涉事官员一概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那语气,任谁听了都得夸一句“忠心可鉴”,丈菊想笑。
“太子说得对。”皇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是该严查。”
“所以朕已经定了,换个人去。”
“云州新任知州,方直。即日赴任。”
太子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顿住。
皇帝已转向身旁的高公公,他垂下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传旨吧。”
高公公躬身:
“是。”
李成渝端坐席间,垂下的眼帘下闪过了然。
方直。这个名字,是知砚从一堆陈年卷宗里翻出来的。一县之地,三年无贪墨、无饿殍,后被排挤去管粮仓。他让人把卷宗抄了一份,混在了协理内库的文书里。
没等太子缓过神,皇帝看向下座,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去岁十月,云州大雪封路。广源号的商队照常进出,折子上写得清楚:道路通畅,商队如期抵达,货品完好无损。”
殿中有几个人,脊背僵了一瞬。
太子的酒杯放下,不动了。
父皇这是认真查内库账目了,他了然,扫了一眼李成渝。
而殿东侧,几个品级不高的官员,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那眼里含着“果然来了”的意味。
“朕翻出去年云州的折子看了,同样的路,广源号的商队走了八趟,趟趟‘如期交付’。”
“倒是朝廷的驿卒,半数没走成。”
“如期交付”像四枚钉子,钉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这桩多数人心里门清、却从不曾有人当面戳破的事,最终还是没能继续如往日般,沉没在水面之下。朝廷的驿卒半数走不动,是因为那路正常情况下本来就走不动。广源号能在雪灾时照常运货,是因为它背后有人。
账目如常,查验的官员签了“合规”,层层上报,最后归档入库。
但殿中那些中下层官员,那些平日里根本不敢出声的人,此刻的表情,才是最耐人寻味的。
有人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有人端起酒杯,用喝酒掩饰嘴角那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弧度;
有人悄悄看向东宫那席,又迅速收回目光。
他们知道那钱是从哪儿来的。
太子去窥探父皇,父皇没看他。
“父皇,儿臣协理内库,发现了些许地方,稍感疑惑。”
李成渝出声,在压抑的寂静里,他的平缓反而更显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轮椅上的背影上。
丈菊垂着眼,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好奇的,审视的,警惕的。
还有一种看戏的期待,混着一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东西。
一个残废皇子,协理内库不过几日,敢在这种场合开口。
那些目光中包括太子,李成渝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太子太熟悉了,很久之前李成渝也是这样挺着,直到一年前他从马上摔下来、被人抬回府时,背脊终于塌了。
李成渝的手正自然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放松。
曾经这只手在他面前递过酒杯,卑躬屈膝,后来这只手在他面前攥紧过,却什么都抓不住,现在这只手单纯搭在那里,却让他觉得像蓄势待发的刀。
“去岁十月,云州雪灾。驿道的奏报是十月二十三日才送到京城的——这个,方才父皇已经说了。”
“儿臣查了广源号同月的交货记录。十月之内,他们交付了两批货。一批是十月初九,一批是十月十七。”
“十月十七,那时驿道还没正式开通,奏报还在路上。”
李成渝目光平静,这不是什么石破惊天的揭发,只是把看见的东西如实说出来。但他的话是平静水面上的波纹,已经让人依稀窥探水下的暗流涌动。
有人垂着眼,喉结动了一下。
有几个低阶官员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又迅速垂下去。
短暂沉默。
丈菊悄悄抬起眼,从李成渝肩头望出去,太子依旧端坐着,但他的眼神变了,褪去了平时伪装的坦然爽朗,幽深而危险。
终于藏不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