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醒对峙,鸳鸯双死

半梦半醒间,一股寒意悄然袭来。

她伸手摸索——触碰到的不是棉被,而是一片粗粝冰冷的布料。

她试图挣脱睡意,然而,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在她的眼皮上,令她不断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苦苦挣扎。

“咣当!”

木桶砸地的巨响炸裂寂静。

刘丈菊惊醒,猛然起身,冷汗涔涔。

伴随剧烈的喘息声,她环顾四周,旋即瞠目结舌。

入目月白绫锦隔帘,高木横梁,帘缀细珠,墙挂脚弓,天光从木格窗透进来,落在榆木桌案上的佩剑上。

她低头,只见地上原来是个小木桶,自己正躺着的也不是她的床,而是一方小榻。

尺寸局促,难以翻身。

木桶明显被人故意掷在地上发出巨响,此刻正咕噜噜地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而始作俑者,正躲在月白帷幕后,衣衫狼狈地死死盯着她。

丈菊满腹疑云,下榻,旋即发现自己身着橙红宫装,布料皱巴巴的。

她走过去,一把掀开帘子。

只见此人半身不遂,下半身深陷在被褥之中,上半身则仿佛“离家出走”一般,艰难地支撑在地面上。

他长发披散,皮肤透着病态的白,剑眉横竖,鼻梁挺拔如峰,若好好收拾,倒也有几分模样。

但此刻,神色扭曲,活像个从地府爬回的死鬼。

丈菊膛目结舌。

他怎么跟她梦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见丈菊呆愣半晌,偏偏不肯上前帮忙,脸上青红交织。

“还不快来帮我!”

丈菊不可置信。

她难道真成了梦里那个废王王妃。

梦里,有一个长相与她相似的深宅庶女,亲娘是主母丫鬟爬床,不受待见,血脉相连的庶兄与她完全不亲近。

之后,她被指婚给身有残疾的三皇子,日日低眉顺眼地伺候,换不来半分体恤,反是冷嘲热讽和肆意羞辱。

丈菊梦得心头窝火,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自己” 一次次放低身段,上赶着去受折辱,没有半点尊严。

她懊恼地摸了摸自己额头,怒极反笑。

“天杀的!“

“我凭什么要伺候你!”

地上那人目光一滞,万万没想到此女一反从前卑微怯懦的模样,竟敢敢和自己叫板。

他喉头滚动,羞愤与某种更尖锐的警觉撕扯着。

丈菊又冷笑一声。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

“明知自己腿瘸了,什么也干不成,不对我感恩戴德,还一副理所当然的鳖孙样。”

她拖拉着鞋子,往后一退,狠狠一脚将刚刚地上的恭桶踢到墙角。

那巨大的撞击声,比起之前,过无不及。

李成渝那被戳破的难堪瞬间燃成怒焰,就要喷薄而出,却被丈菊先一步掷来的、那山雨欲来的森然目光钉在原地;

他心头那簇暴烈的火苗,竟在她更盛的气焰下莫名矮了三分。

可随即,她眼底那抹居高临下的冷冽,又猛地刺醒了他。

这就像一记鞭子抽在自尊上,他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抵住地面,拖着身子便要挣扎起来。

试图用右手去拉床褥,十分笨拙。

他费劲半天,终于——

成功让自己掉在地。

李成渝狼狈地低着头,苍白的脸上蒙上耻辱的红雾,又听到头顶上方那声毫不留情的嗤笑,头顶的话还在飘来。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处境?”

她向前微微倾身,语调更缓:

“你如今这般半身不便,竟还能这样中气十足地呵斥我。”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他无法动弹的右半身,以及这间过分冷清的房间。

“若不是‘我’在这儿,你以为,你还能这般‘干净清爽’地躺在此处,同我说话?”

丈菊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目光掠过这空荡得过分的屋子,扫过门外远远避开的仆役影迹。

皇子从马上跌落后的一年,府中下人态度的微妙转变,此刻在她眼中连成了清晰的线。

那并非疏忽,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怠慢与远离。

她再看向他时,心底最后一丝恍惚沉淀下去,化作了然,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细针,字字扎向他竭力维持的体面。

“还当自己是那个可以对旁人呼来喝去、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么?”

李成渝猛地抬头,眼中血色未退,可脸色已在她一句句剥皮剔骨的话里,由赤红转为铁青,那暴怒的火焰像被兜头浇了冰水,刺啦作响,却再蹿不起半分威势,只蒸腾出被彻底扒光的狼狈,和一种近乎狰狞的僵冷。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好,好。本王还以为你能装得久些。原是同那群奴才一丘之貉!”

“本王果真……从未看错!”

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这几句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

丈菊只漠然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那目光轻得像拂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

骂过几句,她心里那股燥郁反而平了,更多的疑问沉甸甸地浮上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回得去吗?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彻底的忽视,比任何反击都更刺痛李成渝,他忽然扯动嘴角,眼底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虚妄的光,声音也压低了些,像在宣告一个只有他自己确信的秘密:

“再过几日……我父皇身边的高公公便会亲至。到时,本王定将今日种种,一五一十禀明。”

“你,还有那些玩忽职守的贱奴……一个都逃不掉。” 他越说越顺畅,眉宇舒展开,甚至浮起一丝扭曲的畅快,“统统……丈杀。”

他兀自笑着,沉浸在那幻想出的、即将降临的碾压性报复里。

这家伙有点疯了。

丈菊面无表情地蹲下来,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自她睡醒后,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她不好受,面前这人也别想好过。

“说得真好,就是不知道,等那个高公公来时,你还能不能说话了。”

李成渝的笑僵在脸上,连疼痛都迟了一瞬才感知到。

他霍然抬眼,瞳孔震颤,里面塞满了荒谬与无法置信:

“你……你敢谋害皇……”

这家伙真有点疯了。

“意思就是,” 丈菊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李成渝脊背窜起一股寒意,“等那位高公公真站到你面前时,你最好还能像现在这样,神智清明地说出完整的话来。”

丈菊懒得理他,别过身,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来不少好玩意,她把那些带有独特纹路的物件重新放回去,单单把一块看着普普通通的玉石,和一袋银子放在身上。

翻找完,她不顾身后人作何反应,径直走出房间。

初时步步小心,可一路行来,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撞见,倒像是整座府邸的人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刚刚她分明在屋里看见几个人影啊?

人呢?

触目萧瑟,入耳凄清。

时值深秋,风卷着枯叶在长廊上打着旋儿,一片片、一团团,被推着滚过青石板路,在墙角堆起层层叠叠的枯叶堆,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显空寂。

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也浸得丈菊心头一片冰凉。

刚转过一处拐角,一串轻柔却清晰的脚步声,猝不及防地撞进耳中。

丈菊猛地顿住。

太近了。

四周光秃秃的廊柱,竟然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拐角处的人似察觉到动静,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又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丈菊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和人迎面撞上。

原来是个青衣丫鬟,拎着个盒子,面容普通。

与丈菊对视的刹那,她的眼皮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丈菊故作镇定,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她的手:

丫鬟右手稳稳攥着食盒提梁,左手却紧紧抓着什么,悄悄掩在袖管之下,露出一点轻微却古怪的起伏。

她本想侧身直接路过,那丫鬟却快一步,横身挡在她面前,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夫人,这是今日的早膳,请夫人拿回房间,给殿下送去。”

丈菊心头一沉,挤出一抹局促的笑,随便找了个由头:

“我身边缺了些急用的东西,想出府一趟,这早膳,还是你自己送去吧。”

话一出口,她有股直觉—— 这丫鬟一定会阻拦她。

果然,那丫鬟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依旧平淡:

“夫人说笑了。”

“府里的规矩,夫人该是清楚的 —— 殿下的膳食,向来是夫人亲手送去。至于出府,没有主子的吩咐,府里上下,谁也不能擅自踏出府门一步。”

丈菊心疑。

真是倒反天罡了,她现在身为王府的女主人,虽然是个“废”王妃,但也不至于让个下人拦着她,不让走吧,

丫鬟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丈菊心上:

“夫人若是执意要去,奴婢也不敢拦着。”

风又起,卷着枯叶擦过廊柱,发出 “簌簌” 的轻响,衬得廊下的气氛愈发压抑。

丈菊看着丫鬟那双毫无波澜,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再瞥到她袖中紧攥的东西 。

那形状,竟像是一把短刃的柄。

她面上还是局促的样子,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弱下来:

“是我糊涂了,竟忘了府里的规矩。”

“既然是殿下的早膳,我自然该亲自去送。”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丈菊攥着食盒提梁的指尖微微发颤,原路返回。

食盒里飘出淡淡的粥香,可她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

这看似平静的府邸,早已暗流涌动。

这认知让她喉间发紧,她和李成渝,可能就是困在笼中,还不自知的雀儿。

回到那扇熟悉的门前,丈菊长舒一口气。

她一脚踹开,把房里人惊得浑身一震。

“是你!”

李成渝咬牙切齿,脸上那抹红印犹存。

他此刻正襟危坐在书案旁,腰背绷得笔直,可那坐姿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僵硬。

丈菊她目光一转,发现本该倒在地上的恭桶在墙角放得端正。

李成渝双手一哆嗦,下意识把衣服下摆又扯了扯。

丈菊好似明白了什么。

没人帮忙,这家伙也能自己处理啊。

她没心思跟他阴阳怪气,径直打开食盒。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粥香与小菜的鲜咸在房里散开。

李成渝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刚要开口:

“本王……”

丈菊权当耳旁风,端起那碗热腾腾的白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像放了过量的糖霜,甜得发腻的白粥让她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她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

酸辣脆爽的滋味刚在舌尖散开,紧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就钻了出来,细细密密,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还带着点麻意。

“呸 ——”

她猛地吐出口中咸菜,脸色难看地转向桌对面的李成渝:

“这菜怎么这么难吃?”

李成渝语气冷硬,可细听之下,尾音却有些发飘:

“不过是府里寻常咸菜,能有什么问题?”

“分明是你自己心神不宁,品错了滋味。”

丈菊没接他的话,指尖捏着筷子,眉头仍拧得紧紧的。

那苦味绝非寻常咸菜该有的,细细回味,除了舌根的微麻,还裹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她心下叫骂,回忆起廊下那青衣丫鬟的诡异之处。

分明是有人在食物里动了手脚。

她怕不是给李成渝试药了!

丈菊气笑了,把饭食推到李成渝面前。

李成渝盯着眼前看似诱人的粥菜,腹中早已空空如也,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灼烧着他的胃壁。他强压下这份生理上的狼狈,喉结滚动,却迟迟没有动作。

然而,骨子里那份支撑着他的、近乎顽固执拗的骄傲,让他无法在她面前露出丝毫的怯懦与猜疑。

方才被丈菊那句“还能不能说话”激起的不安犹在心头,此刻看着这被丈菊试过一口又推回的餐食,疑虑更是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拿起勺子,动作刻意维持着一贯的、已然生疏的从容,舀起一勺甜粥送入口中。

那过分的甜腻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却硬是咽了下去,又夹起一筷咸菜,咀嚼两下,那异样的苦麻同样没有逃过他的味觉,胃里猛地一抽。

这饭菜的滋味,近几个月来确实一日不如一日,时咸时淡,有时甚至透着股说不清的陈腐气。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将这归咎于下人的懈怠,或是自己伤后味觉有损。

此刻,那诡异的甜腻与舌根的麻苦却如此鲜明,古怪的感觉清晰得无法忽视。

丈菊看着他强作平静地吞咽,腹中那点隐约的不适已悄然化作绞痛,她心里十分懊悔,那丫鬟袖中藏着的怕不只是短刃,还有这无声无息的杀机。

“你以为,”她忍着逐渐清晰的痛楚,声音发冷,“这府里的人凭空消失,真的只是瞧你失势?”

李成渝尚未及反应,丈菊已疼得指尖扣进掌心,冷汗涔涔:“那拦路的丫鬟,这味道诡异的饭菜……有人不只想欺你,更想要你的命。”

话音落下,李成渝脑中轰然一响。

府中空寂、仆役回避、饮食异味……所有零碎的画面骤然串联,他瞳孔骤缩。

而此刻,丈菊腹中绞痛已如刀绞,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呼吸急促。

李成渝猛地看向她惨白的脸,又低头看向桌上残羹,一股寒意窜遍全身。

他手指颤抖,突然抓起手边筷子狠狠掷向丈菊,低吼:

“你这贱人!”

丈菊侧身勉强躲过,剧痛却让她几乎软倒。她扯出一个冰凉的笑,声音因疼痛而断续:

“既是夫妻,哪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

“自然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正想再说,腹中绞痛陡然加剧,疼得她弯下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丈菊还想再说什么,腹部猛地一阵抽搐,眼前骤然发黑。

在意识彻底陷入昏暗前,她只听见那扇薄薄的门外一阵熟悉而轻柔的脚步声。

“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紧接着,在混沌的意识海里,有一道笑嘻嘻的中性声音传来,不断回荡。

[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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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醒对峙,鸳鸯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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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破局实录
连载中萝卜骑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