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一股寒意悄然袭来。
她伸手摸索——触碰到的不是棉被,而是一片粗粝冰冷的布料。
她试图挣脱睡意,然而,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在她的眼皮上,令她不断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苦苦挣扎。
“咣当!”
木桶砸地的巨响炸裂寂静。
刘丈菊惊醒,猛然起身,冷汗涔涔。
伴随剧烈的喘息声,她环顾四周,旋即瞠目结舌。
入目月白绫锦隔帘,高木横梁,帘缀细珠,墙挂脚弓,天光从木格窗透进来,落在榆木桌案上的佩剑上。
她低头,只见地上原来是个小木桶,自己正躺着的也不是她的床,而是一方小榻。
尺寸局促,难以翻身。
木桶明显被人故意掷在地上发出巨响,此刻正咕噜噜地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而始作俑者,正躲在月白帷幕后,衣衫狼狈地死死盯着她。
丈菊满腹疑云,下榻,旋即发现自己身着橙红宫装,布料皱巴巴的。
她走过去,一把掀开帘子。
只见此人半身不遂,下半身深陷在被褥之中,上半身则仿佛“离家出走”一般,艰难地支撑在地面上。
他长发披散,皮肤透着病态的白,剑眉横竖,鼻梁挺拔如峰,若好好收拾,倒也有几分模样。
但此刻,神色扭曲,活像个从地府爬回的死鬼。
丈菊膛目结舌。
他怎么跟她梦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见丈菊呆愣半晌,偏偏不肯上前帮忙,脸上青红交织。
“还不快来帮我!”
丈菊不可置信。
她难道真成了梦里那个废王王妃。
梦里,有一个长相与她相似的深宅庶女,亲娘是主母丫鬟爬床,不受待见,血脉相连的庶兄与她完全不亲近。
之后,她被指婚给身有残疾的三皇子,日日低眉顺眼地伺候,换不来半分体恤,反是冷嘲热讽和肆意羞辱。
丈菊梦得心头窝火,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自己” 一次次放低身段,上赶着去受折辱,没有半点尊严。
她懊恼地摸了摸自己额头,怒极反笑。
“天杀的!“
“我凭什么要伺候你!”
地上那人目光一滞,万万没想到此女一反从前卑微怯懦的模样,竟敢敢和自己叫板。
他喉头滚动,羞愤与某种更尖锐的警觉撕扯着。
丈菊又冷笑一声。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
“明知自己腿瘸了,什么也干不成,不对我感恩戴德,还一副理所当然的鳖孙样。”
她拖拉着鞋子,往后一退,狠狠一脚将刚刚地上的恭桶踢到墙角。
那巨大的撞击声,比起之前,过无不及。
李成渝那被戳破的难堪瞬间燃成怒焰,就要喷薄而出,却被丈菊先一步掷来的、那山雨欲来的森然目光钉在原地;
他心头那簇暴烈的火苗,竟在她更盛的气焰下莫名矮了三分。
可随即,她眼底那抹居高临下的冷冽,又猛地刺醒了他。
这就像一记鞭子抽在自尊上,他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抵住地面,拖着身子便要挣扎起来。
试图用右手去拉床褥,十分笨拙。
他费劲半天,终于——
成功让自己掉在地。
李成渝狼狈地低着头,苍白的脸上蒙上耻辱的红雾,又听到头顶上方那声毫不留情的嗤笑,头顶的话还在飘来。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处境?”
她向前微微倾身,语调更缓:
“你如今这般半身不便,竟还能这样中气十足地呵斥我。”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他无法动弹的右半身,以及这间过分冷清的房间。
“若不是‘我’在这儿,你以为,你还能这般‘干净清爽’地躺在此处,同我说话?”
丈菊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目光掠过这空荡得过分的屋子,扫过门外远远避开的仆役影迹。
皇子从马上跌落后的一年,府中下人态度的微妙转变,此刻在她眼中连成了清晰的线。
那并非疏忽,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怠慢与远离。
她再看向他时,心底最后一丝恍惚沉淀下去,化作了然,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细针,字字扎向他竭力维持的体面。
“还当自己是那个可以对旁人呼来喝去、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么?”
李成渝猛地抬头,眼中血色未退,可脸色已在她一句句剥皮剔骨的话里,由赤红转为铁青,那暴怒的火焰像被兜头浇了冰水,刺啦作响,却再蹿不起半分威势,只蒸腾出被彻底扒光的狼狈,和一种近乎狰狞的僵冷。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好,好。本王还以为你能装得久些。原是同那群奴才一丘之貉!”
“本王果真……从未看错!”
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这几句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
丈菊只漠然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那目光轻得像拂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
骂过几句,她心里那股燥郁反而平了,更多的疑问沉甸甸地浮上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回得去吗?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彻底的忽视,比任何反击都更刺痛李成渝,他忽然扯动嘴角,眼底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虚妄的光,声音也压低了些,像在宣告一个只有他自己确信的秘密:
“再过几日……我父皇身边的高公公便会亲至。到时,本王定将今日种种,一五一十禀明。”
“你,还有那些玩忽职守的贱奴……一个都逃不掉。” 他越说越顺畅,眉宇舒展开,甚至浮起一丝扭曲的畅快,“统统……丈杀。”
他兀自笑着,沉浸在那幻想出的、即将降临的碾压性报复里。
这家伙有点疯了。
丈菊面无表情地蹲下来,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自她睡醒后,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她不好受,面前这人也别想好过。
“说得真好,就是不知道,等那个高公公来时,你还能不能说话了。”
李成渝的笑僵在脸上,连疼痛都迟了一瞬才感知到。
他霍然抬眼,瞳孔震颤,里面塞满了荒谬与无法置信:
“你……你敢谋害皇……”
这家伙真有点疯了。
“意思就是,” 丈菊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李成渝脊背窜起一股寒意,“等那位高公公真站到你面前时,你最好还能像现在这样,神智清明地说出完整的话来。”
丈菊懒得理他,别过身,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来不少好玩意,她把那些带有独特纹路的物件重新放回去,单单把一块看着普普通通的玉石,和一袋银子放在身上。
翻找完,她不顾身后人作何反应,径直走出房间。
初时步步小心,可一路行来,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撞见,倒像是整座府邸的人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刚刚她分明在屋里看见几个人影啊?
人呢?
触目萧瑟,入耳凄清。
时值深秋,风卷着枯叶在长廊上打着旋儿,一片片、一团团,被推着滚过青石板路,在墙角堆起层层叠叠的枯叶堆,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显空寂。
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也浸得丈菊心头一片冰凉。
刚转过一处拐角,一串轻柔却清晰的脚步声,猝不及防地撞进耳中。
丈菊猛地顿住。
太近了。
四周光秃秃的廊柱,竟然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拐角处的人似察觉到动静,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又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丈菊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和人迎面撞上。
原来是个青衣丫鬟,拎着个盒子,面容普通。
与丈菊对视的刹那,她的眼皮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丈菊故作镇定,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她的手:
丫鬟右手稳稳攥着食盒提梁,左手却紧紧抓着什么,悄悄掩在袖管之下,露出一点轻微却古怪的起伏。
她本想侧身直接路过,那丫鬟却快一步,横身挡在她面前,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夫人,这是今日的早膳,请夫人拿回房间,给殿下送去。”
丈菊心头一沉,挤出一抹局促的笑,随便找了个由头:
“我身边缺了些急用的东西,想出府一趟,这早膳,还是你自己送去吧。”
话一出口,她有股直觉—— 这丫鬟一定会阻拦她。
果然,那丫鬟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依旧平淡:
“夫人说笑了。”
“府里的规矩,夫人该是清楚的 —— 殿下的膳食,向来是夫人亲手送去。至于出府,没有主子的吩咐,府里上下,谁也不能擅自踏出府门一步。”
丈菊心疑。
真是倒反天罡了,她现在身为王府的女主人,虽然是个“废”王妃,但也不至于让个下人拦着她,不让走吧,
丫鬟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丈菊心上:
“夫人若是执意要去,奴婢也不敢拦着。”
风又起,卷着枯叶擦过廊柱,发出 “簌簌” 的轻响,衬得廊下的气氛愈发压抑。
丈菊看着丫鬟那双毫无波澜,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再瞥到她袖中紧攥的东西 。
那形状,竟像是一把短刃的柄。
她面上还是局促的样子,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弱下来:
“是我糊涂了,竟忘了府里的规矩。”
“既然是殿下的早膳,我自然该亲自去送。”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丈菊攥着食盒提梁的指尖微微发颤,原路返回。
食盒里飘出淡淡的粥香,可她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
这看似平静的府邸,早已暗流涌动。
这认知让她喉间发紧,她和李成渝,可能就是困在笼中,还不自知的雀儿。
回到那扇熟悉的门前,丈菊长舒一口气。
她一脚踹开,把房里人惊得浑身一震。
“是你!”
李成渝咬牙切齿,脸上那抹红印犹存。
他此刻正襟危坐在书案旁,腰背绷得笔直,可那坐姿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僵硬。
丈菊她目光一转,发现本该倒在地上的恭桶在墙角放得端正。
李成渝双手一哆嗦,下意识把衣服下摆又扯了扯。
丈菊好似明白了什么。
没人帮忙,这家伙也能自己处理啊。
她没心思跟他阴阳怪气,径直打开食盒。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粥香与小菜的鲜咸在房里散开。
李成渝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刚要开口:
“本王……”
丈菊权当耳旁风,端起那碗热腾腾的白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像放了过量的糖霜,甜得发腻的白粥让她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她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
酸辣脆爽的滋味刚在舌尖散开,紧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就钻了出来,细细密密,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还带着点麻意。
“呸 ——”
她猛地吐出口中咸菜,脸色难看地转向桌对面的李成渝:
“这菜怎么这么难吃?”
李成渝语气冷硬,可细听之下,尾音却有些发飘:
“不过是府里寻常咸菜,能有什么问题?”
“分明是你自己心神不宁,品错了滋味。”
丈菊没接他的话,指尖捏着筷子,眉头仍拧得紧紧的。
那苦味绝非寻常咸菜该有的,细细回味,除了舌根的微麻,还裹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她心下叫骂,回忆起廊下那青衣丫鬟的诡异之处。
分明是有人在食物里动了手脚。
她怕不是给李成渝试药了!
丈菊气笑了,把饭食推到李成渝面前。
李成渝盯着眼前看似诱人的粥菜,腹中早已空空如也,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灼烧着他的胃壁。他强压下这份生理上的狼狈,喉结滚动,却迟迟没有动作。
然而,骨子里那份支撑着他的、近乎顽固执拗的骄傲,让他无法在她面前露出丝毫的怯懦与猜疑。
方才被丈菊那句“还能不能说话”激起的不安犹在心头,此刻看着这被丈菊试过一口又推回的餐食,疑虑更是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拿起勺子,动作刻意维持着一贯的、已然生疏的从容,舀起一勺甜粥送入口中。
那过分的甜腻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却硬是咽了下去,又夹起一筷咸菜,咀嚼两下,那异样的苦麻同样没有逃过他的味觉,胃里猛地一抽。
这饭菜的滋味,近几个月来确实一日不如一日,时咸时淡,有时甚至透着股说不清的陈腐气。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将这归咎于下人的懈怠,或是自己伤后味觉有损。
此刻,那诡异的甜腻与舌根的麻苦却如此鲜明,古怪的感觉清晰得无法忽视。
丈菊看着他强作平静地吞咽,腹中那点隐约的不适已悄然化作绞痛,她心里十分懊悔,那丫鬟袖中藏着的怕不只是短刃,还有这无声无息的杀机。
“你以为,”她忍着逐渐清晰的痛楚,声音发冷,“这府里的人凭空消失,真的只是瞧你失势?”
李成渝尚未及反应,丈菊已疼得指尖扣进掌心,冷汗涔涔:“那拦路的丫鬟,这味道诡异的饭菜……有人不只想欺你,更想要你的命。”
话音落下,李成渝脑中轰然一响。
府中空寂、仆役回避、饮食异味……所有零碎的画面骤然串联,他瞳孔骤缩。
而此刻,丈菊腹中绞痛已如刀绞,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呼吸急促。
李成渝猛地看向她惨白的脸,又低头看向桌上残羹,一股寒意窜遍全身。
他手指颤抖,突然抓起手边筷子狠狠掷向丈菊,低吼:
“你这贱人!”
丈菊侧身勉强躲过,剧痛却让她几乎软倒。她扯出一个冰凉的笑,声音因疼痛而断续:
“既是夫妻,哪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
“自然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正想再说,腹中绞痛陡然加剧,疼得她弯下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丈菊还想再说什么,腹部猛地一阵抽搐,眼前骤然发黑。
在意识彻底陷入昏暗前,她只听见那扇薄薄的门外一阵熟悉而轻柔的脚步声。
“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紧接着,在混沌的意识海里,有一道笑嘻嘻的中性声音传来,不断回荡。
[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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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醒对峙,鸳鸯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