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无奈,只能依君臣之礼,恭恭敬敬地把四位皇子凤女迎进府中。
莫离在由史氏、周氏等人陪着进内院垂花门前,似笑非笑地问林樾:“樾哥哥,你是不是还对琼林宴那天父皇当众下旨赐婚心存怨言?”
“臣不敢!”林樾下意识地回道,她怎么敢当众承认对圣旨有怨言呢。”
“你果然有怨言,果然就算是赐了婚,你还是对我不满意。”莫离泫然欲泣地控诉道。
“不知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林樾警惕地不答反问,不知小公主这是又想闹哪一出,明明自己都已经冒着欺君的风险痛快接旨如了她的意了,她怎么反而一反常态,刁难起自己来了。
“你刚才说的是“不敢”,就说明你还是迫于父皇的威压才不得不答应娶我的,你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的,你之前还老想着跟我退婚。”莫离控诉道。
“臣不……不是,臣没有!之前是臣自觉自己病骨支离、寿数难永,唯恐耽误了公主殿下的终身,这才想还公主殿下以自由,总好过臣昧着良心娶了公主,却不能长长久久地陪伴,辜负了公主殿下的深情厚谊。”
林樾没想到她会把大哥和自己以前千方百计的拒婚当众拿出来说,她哪里敢担这样的罪名,急忙辩解道。
“那你现在可是身体好了,你待如何?”莫离倔强地扬起脸颊,咄咄逼人地追问。
林樾哑然,心想小公主这是想拿言语挤兑得自己当众与她海誓山盟?
可是别说古人向来内敛,男女之间当众拉个小手儿都有可能被批判为伤风败俗,就算是在思想开放的前世,她也从未有过当众秀恩爱的**和经历啊!
何况她还是女儿身,像之前那样一直保持着婉拒、被动的态度,万一东窗事发后她还可以推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自己已经力辞了但是辞不掉云云。
可若是与公主殿下当众来一出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的戏码,事情再败露后她可就真的只能是蓄意欺君了,到时候恐怕诛九族都是轻的了。
“离儿,不得无礼!今日是停弦的好日子,咱们是来向他贺喜的。”眼见林樾面露难色,太子莫谦适时开口,想要阻止莫离。
可莫离是能任人拿捏的主儿吗?
她脾气上来连皇帝老爹的面子都敢驳回了,又哪里是太子能阻止得了的?
小丫头当下就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红着眼圈儿哽咽道:“我知道,太子哥哥,可他连请柬都没有给咱们送,根本就没有把咱们当成是正经亲戚走啊,我就是越是临近婚期,心里就越不踏实,这才想他……想要他一个保证的。”
“公主殿下,之前是樾儿久病难愈,缠绵病榻多年以致身心煎熬、情志不舒,这才多有放肆狂妄之举,对公主殿下多有得罪,老身在这厢替他赔罪了,还望公主殿下看在婚约已定的份儿上,对他宽宥则个。这次却是老身的主意,老身是觉得婚期临近,未婚男女不宜再见面,才阻止他给几位殿下下帖子的。”
史氏一边说着请罪之语,一边颤巍巍跪下对莫离大礼参拜。她这一跪,一众林家人都跟着默默跪了一地。
“祖母!”
林樾大惊,无奈同她跪在了一处。
她怎么忘记这世是皇权至上了,自己与莫离争执不要紧,倒是连累老祖母跟着担忧受辱了。
“哎呀,林奶奶,您这是干什么啊,快起来,我没有怪罪樾哥哥的意思,就是想要他一句准话儿,好知道他也是把我放在了心上的,也好安心备嫁。您这样倒是我的不是了。”
莫离似是也没想到史氏会来这么一出,愣怔片刻才忙上前去搀她起来。
“多谢公主殿下!”史氏见好就收,一边谢恩一边顺势站了起来。
“哎呀,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小公主却是羞红了脸,跺着脚儿羞恼道,“樾哥哥你们都快点起来吧。林奶奶,咱们快点进去吧。”
“好,公主殿下请!”史氏任由莫离扶着,与她一同走进了垂花门。
“多谢公主殿下!”林樾等人齐声谢恩后自己站了起来。周氏、林杏等人拜辞太子等人后快步跟了进去。
“停弦,离儿被父皇宠坏了,还望你多多包涵!”端王莫非突然出声笑道。
“端王殿下说笑了,公主殿下对臣多有照拂,是臣该对她感激不尽才是。”林樾笑回道。
“离儿也是太过在意停弦了,才会这般患得患失,她自幼千娇百宠、锦衣玉食,所求的真不多,唯停弦的一颗真心耳,婚后你可要注意些,莫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莫要再辜负她了。”
太子莫谦的苦口婆心之下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意。
“多谢太子殿下教诲。”林樾口中诺诺应下,心中却忍不住苦笑。
就是这一颗真心她拿不出来啊!
她要真是男儿,就凭小公主这片一往情深的痴心,她早就不忍心拒绝她了。想来大哥若不是自知病体难愈,恐怕也早就缴械投降了吧。
可谁让她自己也是女儿身呢,又如何娶得公主?
这一日的酒宴有惊无险,宾主尽欢,除了奚希时不时哀叹几句他父亲还不肯死心,托人把他塞进了以严苛闻名的抱山书院,让他三年后再考,若是考不中就别想再出门了,云云。
林樾忍着笑安慰了他几句,激励他一定要刻苦攻读、一鼓作气金榜题名,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摆脱考试的阴影,才好开开心心地跟大家一起策马周游、把酒言欢。
送走了不情不愿应承下来的好友,林樾转又与林福商议了一回明日宴请同年的安排,陪着祖母、母亲喝茶聊了会儿天,便自回了微澜院。
看着识海中皱眉参悟的奶团子,她也摒除杂念,盘坐修持不提。
转眼间一夜又已过去,第二天仍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林樾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起来。
岂料刚迎了众新科进士进来开了宴,便有门房小厮来报说九公主殿下和奚公子一起来了。
“怎么了?”林樾看那小厮脸色有异,不由心神一跳。
莫离可千万别再搞什么幺蛾子了。
“公主殿下她……穿了男装。”小厮闭着眼睛豁出去一般回道。
“没关系,我去迎他们进来。”林樾闻言松了一口气。
只是穿了男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莫离只要能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就是cosplay奇装异服,她也能接受良好。
然而待看到大门外阳光下身穿玄色直裰、头戴温润玉冠的莫离时,她还是晃了一下眼。
心说没想到莫离这换了男装反而比穿女装时更顺眼些,瞧她这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样子,而且她身量原就比一般女子要高,这样一扮,不知道的谁能想到内里其实是个美娇娘呢!
转即她又联想到自己也是女扮男装,又有天衣无缝系列画皮的加持,加上大哥的颜值也很能打,想来自己在别人眼中怕也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一枚少年郎。
如此两人若是站在一起,这书的剧情还能算是言情向吗?
这样想着,她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再看莫离时竟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是对女装莫离原就该有的熟悉,而是对男装莫离的荒谬的熟悉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她这不是才第一次见吗?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林樾挺信任自己的记忆力,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自然又一次怠慢了这不请自来的小公主殿下。
“樾哥哥,怎么你好像还是不欢迎我啊?明明婚约都定了,你就不能……你就不能主动点吗?”
莫离既换穿了男装,言辞举止间便再无一丝先前的小女儿娇态,只余一片温润如玉,是以虽然说的仍是嗔怪之语,可声音纯净清朗,透着几分潇洒、几分不羁,却独独再无半分娇嗔之意。
林樾听了却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一时间心神俱震。
这道声音……这道声音……
她倏地回想起刚下山时在梅落山庄梅林中的那一晚,耳畔回响起那道纯净清朗却气息不稳的声音。
“都是经了这么一遭,参商主,你们又有谁还敢说跟林家没有瓜葛呢?”
她倒吸一口凉气,蓦然醒悟。
莫离她……
不是,应该说是“他”!
莫离他是那晚被围攻的黑衣人!
他是暗夜歌者下属离宫部的宫主——离歌!
他本来就是男子?!
所以他先前那般作态根本就不是爱惨了大哥,而是对大哥别有所图!只是因为目的还未达成,他需要大哥活着,所以才会违背暗主的命令保护大哥!
而在溯回斋时,参商部的商主参歌和长羽部的羽主羽歌本来在追杀的人——也是他!
他当时根本就不是来找自己的,而是换穿女装躲避追杀的,还借自己和酆辞之手拿下了那二人!
恐怕他事后也没有找锦衣卫去审问二人,而是公报私仇,借机除掉了那两个仇敌!
所以一国嫡出公主和准驸马被暗杀没有惊起半分波澜,根本就不是因为事发隐秘、没有引起任何注意,而是所有的风声都被他暗中压下了。
暗夜歌者暗主座下离宫、参商、楚角、清徵、长羽五部一下子去了三部,也不知那楚角、清徵两部如何了?暗主又如何了?
一瞬间,林樾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家伙在骄纵任性的小公主和冷血无情的刺客头子之间来回切换,天衣无缝地cosplay,丝滑地把包括帝后在内的一众人等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可见其心机深沉若斯。
他未必不会趁机干掉暗主,自己掌控暗夜歌者这一庞大的暗杀组织!
难怪就连酆辞都看不透他!
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真正的九公主殿下现在还活着吗?
她又去了哪里?
帝后知道他们宠爱的小女儿是男子假扮的吗?
应该目前还是不知道的吧,否则这欺君之罪,他离歌可是犯在了自己前面!
而自己身为未婚夫,要揭破他的面具,替未婚妻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