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苠在“无色”酒吧营业前撤退，赶上地铁晚高峰，遇到刚下班的潇鸢。
抬不起手的人群中，她一眼望到她。人潮缓慢流动，把她带到她面前。
潇鸢缩在角落里看手机，桔梗和橙花混合的香水味，让她身体僵直，余光扫过熟悉的白色板鞋。
城苠挺起胸背，握紧栏杆，把汹涌人群挡在身后。
她眼神落在潇鸢打颤的睫毛上，舌头舔过一遍又一遍，嘴唇依然干裂。
地铁转弯，没站稳的乘客像多米诺骨牌，倒向城苠。
她绷紧膝盖，另一只手撑起90度角。
潇鸢垂下眼眸，在城苠突然靠近时，不自觉吞咽，手指盲目拨弄着手机。
两人默默不语，进进出出的乘客，换了一批又一批。
人群穿梭如川流不息，时间随地铁流动，过客成为她们身旁的光影。
城苠心脏受到冲击，在潇鸢抬眼对视的瞬间。瞳孔晃动引发喉咙干涩，眨眼和吞咽同步进行。
“到站了。”
“哦。”
城苠提肘压前，拨开人群，劈出一条窄缝，“让一让，麻烦让一让，谢谢！”
说起她们第一次在地铁偶遇，还是三年前，在另一条地铁线。
那天潇鸢跟朋友相约逛街，城苠也是半路进来。车厢还算宽松，潇鸢和她朋友是为数不多站着的乘客。
城苠虽然留了长发，但潇鸢还是一眼认出她。
她的出现，让自己晃神。朋友说的话，像耳边风掠过。脸上仅剩执着的嘴角，假意翘起。
人流在换乘站一涌而入，从两边门同时挤进来，把自己和城苠推到同一根手扶杆前。
她们靠近，对视，沉默……城苠眼中夹杂欣喜与埋怨。
动过心的两个人，再相遇怎么会没有感觉？
朋友的闲聊打断她们相互窥探彼此，城苠垂目凝望她跟朋友聊天，耳机的歌早已按停。
“我们在哪个站下啊？”
潇鸢抬眸看向站牌，城苠自觉挪开，目光却持续在自己身上。
“到了，走吧。”
城苠伸手拨开人群，给潇鸢留出一条细窄缝隙。发尾打在城苠胸前，她想道谢，却留在了嘴边。
城苠也记得，那天潇鸢也是用的西柚味洗发水。
她从网上采购过很多牌子，都是徒劳。
重新有了连接之后，她以为可以亲口问她，但西柚味仍旧转瞬即逝。
她带着这份牵挂，走在夜灯下，挥之不去的执念，与寒风相伴同行。
不知不觉沿着清河边走了半个小时，和潇鸢并肩，如梦又如幻。
两个人都穿着长外套，手都揣在兜里。
“你回家吃饭了？”
“嗯。”
“吵架啦？”
“没有。”
城苠微微低头，侧身停驻，凑近潇鸢眼底。
潇鸢盯着她往自己贴近，垂目后缩。
城苠抿嘴弯弯，翘动嘴角，提起眉尾。
“你笑什么？”潇鸢淡淡冷望，藏起心中澎湃的波涛。
“生日哎，大了一岁有让你这么难过吗？”
“不好笑。”
城苠挺直胸脯，看一眼手表，“还有时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潇鸢被她牵起手，上了随手招来的计程车。
“你要带我去哪啊？”
“一个让你忘记时间的地方。”
潇鸢望向车窗外，“真的有这种地方吗？”
“我从来不说谎的。”
“怎么可能？”
“你如果相信这句话，就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不信，你就一句都不要信。”
城苠抓住口袋里的盒子，扫过风景如梭。
“叙文阁？”
一栋三层书店围绕红绿灯饰，充气烟囱高悬楼顶。
城苠插着衣兜，手臂轻撞潇鸢，“进去吧。”
入门可见，宽敞的楼梯连接一楼和二楼，二楼梯间是个广阔中庭。古风白纱屏风错位相接，楼外是西式圣诞，楼内却像古街游园。楼梯两边挂满不同造型的灯笼，金鱼和莲花尤为逼真。
“这给你。”城苠从迎客店员手中接过两张书签。
书签一面写了个书名，另一面空白。
“这是双旦活动，找到这本书，摘录自己喜欢的一句话，写上去，挂到那边。”城苠指着二楼中庭。
“这就是你说，能忘记时间的地方？”
城苠摘下手表，递上表面，“现在是晚上9点06，书店10点半关门。”手表放进裤兜。
潇鸢默念墙上指引，“我这本看着像侦探小说。”
“你带路，我陪你一起找。”城苠背过手，追着她视线看去。
“你的是什么？”
“管它呢，先找你的。”
“分开找吧，我怕你来不及。”
城苠皱眉歪头，“我们就是来忘记时间的啊，Re~lax！”
潇鸢走向侦探系列书架，城苠跟在身后。
参加活动的客人熙熙攘攘，书店比以往都要热闹。
书本来不及整理，无序地错落在书架上，给找书人提升不少难度。
“你那本书叫什么？”
潇鸢递上书签，“魁雨录。”
“啊？呃……”
“你看过？”
“你怎么会觉得这是本侦探小说啊？”
“看起来像古代查案的。”
“你要不要去二楼看下？”
潇鸢站住，定神，“你真知道？”
“游戏嘛，最重要是享受过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城苠提起嘴角，眼里藏着知而不说的答案，目光触及潇鸢通红耳尖……
“麻烦让一让！”
“哎，我找到了！”
两边同时有人挤过来，把她们推向彼此。眼神情不自禁地慌乱，来不及压抑内心潮涌侧翻。
城苠下意识瞟向潇鸢唇边，咽下干涸。
“是不是要去二楼？”潇鸢撩起鬓边细发，露出整只泛红耳朵。
“嗯，走吧。”
城苠提前半个身位，挡住横冲直撞的路人。
潇鸢却在加紧跟上她的步伐，“那本书是讲什么的？”
“你待会自己看啊。”
“你的书也在二楼吗？”
“不知道喔，你会陪我找的吧？”
“不会啊，我要找个角落看书……”
“哦……”
潇鸢瞄到城苠嘴角由上而下，一秒坍塌，“谁让你不告诉我。”她抬腿一步两级跨上台阶，一口气冲到中庭。
转身鼓起腮帮子，鬼脸做到一半，被身后一个大胖子擦身撞到。
“哎！”城苠跨步冲上前，两人互相搀着胳膊，“吓我一跳。”
潇鸢失去的不只重心，还有心神。
“没事吧？撞到啦？”
城苠前后查看合实双唇的她，“撞傻了？不会吧？”
“什么？你才傻……”
潇鸢径直走远，城苠疾步追上，“不说话还以为你撞到脑袋了。”
“很好笑吗？”潇鸢不苟言笑地质问，凝视不敢出声的城苠。
城苠像个做错事的学生，跟在老师身边，不时偷瞄一眼。
跟随潇鸢寻书节奏，指尖划过她指纹落下的地方。
“没……”潇鸢抬起身子，城苠迎面将至，两人鼻尖在擦出火光前，城苠定格而后仰。
“没找到，我再去那边找找。”
“嗯。”
城苠被潇鸢叫停，“先去找你的吧，时间不早了。”
“享受过程就好啦……”城苠咽下失落，“行，你继续往前面走就看到了。”
城苠拿着自己的书签，《安乐旅馆》。
她转身回到一楼，穿过人群，在一堆励志心理学里，抽出一本黑白封面的小说。
家里的书架也躺着同样一本书，她不懂为什么，一个关于奔赴死亡尽头的故事，却被定义为“对人生富有积极意义”。
“找到了？没骗你吧？”此刻的城苠，又变身为接小朋友放学的家长，在书架过道，等待拿着书的潇鸢。
“你怎么这么快？”
“我们可以坐在楼梯上看。”
潇鸢左顾右望，“没有其他地方了吗？”
城苠带着她走上两级台阶，“你靠着里面坐，就不会被撞到啦。”
她比潇鸢坐高一级，腿伸长一步，四只脚并齐，整个人护在她身边。
随手翻开一页，摊在□□，视线却和潇鸢同步在另一本书上。
零星喧哗成为背景音乐，撩动发丝的手指，也在撩拨城苠的心弦。
跟喜欢的人坐拥繁华背后的宁静，有个名字叫“安心”。
潇鸢突然回头，打破这份宁静。城苠听到自己心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声。
“你看书啊，看我干嘛？”城苠先声夺人。
潇鸢回过头，书却页页快进。
目光触及右手食指上的深红结痂，城苠眉目动容。
不到一会儿，她仰起头，凝望站起来的潇鸢，在顶灯下泛出一圈白光，“你看完了？”
“嗯。”
城苠随即抓住她的手，“等一下……脚麻了。”
从手臂滑到掌心，暖热与冰凉交汇，触动彼此心房。
潇鸢在她站起来时，甩开了手。
城苠挣扎不过2秒，依依不舍地放下。
并肩站在桌子前，城苠默写书中第一句话，“如果知道结局都那样，你还会选择重新开始吗？”
“结果不是最终向，但结局是。”潇鸢选了其中一章的标题。
“你为什么写这个？结果就那么重要吗？”
“没有结果的过程，是没有意义的。”
“怎么会？我们得到的所有结果，都是过程的一部分。单纯追求结果，跟径直走向死亡有什么区别？”
城苠递上《安乐旅馆》，“这本书比较适合你，回头借你看。”
潇鸢无言离开，走向挂满书签的屏风，选了个与眼睛相对平视的挂钩。
城苠紧接其后，挂在同一个钩子上。
潇鸢侧头瞥向她，眉眼轻挑。
“挂不同的钩子，很容易被分开的。”城苠态度认真、诚恳。
“不可以分开吗？”
“最好不要咯。”
潇鸢嘴角轻翘，面对城苠卖萌扮乖，只能默默叹气。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书店响起广播，“各位顾客，本店今日营业时间即将结束。请有序离场，欢迎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