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终焉之曲(3)

碧春不知被何事叫走了,余下姜小满独自在屋内喝药。

原本以为那药汁已经够苦,未料丹药之苦远胜之,且带着一股难闻的臭气。

姜小满欲哭无泪,这假神医,竟用那外敷的霜露熬成内服药,难怪还带着一股酸萝卜的腐臭味。

许愿凌司辰以后再也不要碰丹药。

她正准备捏着鼻子再试一口,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叫道:

“小满!”

门被推开,她惊了一激灵,药汁都喷了出来。

只因那声音她不能更熟悉。

大,大师兄!?

静看来人,约莫三十岁年纪,生得一副温雅的容貌,双眉修长,鼻梁纤挺,眸若晨烟。眼角略垂,却不显柔弱,反添几分清润之意。

他戴一顶青金发冠,将一头乌发整整束于脑后,余发顺滑垂落。身上一袭玄色织锦长衫,暗暗织有修竹隐纹;腰间斜佩一柄玉箫,箫身通体温润,与他周身那股淡雅气息相得益彰。

不是别人,正是姜清竹收于座下的大弟子,人称“凤箫君子”的莫廉。

莫廉推开门便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姜小满吓得扑腾起来。

她以为他很生气,大师兄这人常常看着和颜悦色的时候实则已经怒火中烧。

她赶紧放下药猛烈摆手:“我可以……解释!”

“别说话。”

莫廉抬手打断她,径直走过来却只摸了一下她额头,又用灵气探了探她头顶、脖间穴位,随即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姜小满还愣着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霎时好几个人推门而入。

干瘦的秦云昭师兄道:“小满,你给我们下的什么药,劲儿太大了现在头还晕。”

胖胖的王铮师兄道:“你咋跑扬州来了——不是,你咋干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来了!?”

圆脸的齐茵师姐则道:“嘘!你们小点声,小满师妹还在休息。”

莫廉笑笑,“这帮人寻了几天也寻不到你,碰巧我又在附近出任务,没辙,便只好来找我了。”

话音未了,他意识到不对,“怎么了小满,不舒服吗?”

呜呜呜……

姜小满压抑不住心中的酸楚,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瞬间成了泪人。

“月儿……没了……”

“没了?没了是——”王铮瞪起眼睛,没说完就被齐茵踩了一脚。

听姜小满不住抽泣,莫廉沉默无言,用大手温和地拍着她的背。齐茵走过去静静抱住她,姜小满顺势抱过师姐,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她还想说的是: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

莫廉与三人交谈了几句。

当时在城中偶遇凌家弟子,他心急如焚,未及多礼便先驱驰赶来,留下三位师弟妹与那两人寒暄。

后来三人与管家细细交谈后才知晓那大魔已逃,此红云剑阵之事便不必再布于庄上了,莫廉得知后才舒了口气。

秦云昭告诉姜小满:“我们在城中碰见了岳山的人,听那两人说,他们要上山布红云剑阵,那阵仗可不得了。加之我们先前打听得知,你也一同去了山庄,这可把我们吓坏了。”

齐茵道:“是啊。不过,听说那狂影刀本是建议直接下阵,还是在凌二公子几番劝说下,才答应给他七天时间。这凌二公子也是胆大,单枪匹马便进这山庄来诛魔了。”

王铮没好气道:“他是胆大了,可也不能把咱们小满忽悠上呀,这要出个三长两短,我的妈,看哥几个不把岳山掀了!”

姜小满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是她自己要跟来的。

她听完师兄师姐们说的这些,脑中嗡嗡的,心中满是震惊。

原以为是凌司辰要牺牲一庄子凡人来诛灭诡音,却没想到……竟然是他主动争取来的时间,让这一庄子的凡人能够活命。

怎么会这样?

但好像……又并不意外。

一切,反而都更合理了。

姜小满怔愕了半晌,便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她要去给他道歉,先前是她误会了他,

还要道谢,若不是他舍了魔怪选择救她,她现在恐怕已经……

对了,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他方才说要出去查探情况,他不会去追诡音了吧。

他不会有危险吧?

姜小满翻身下床,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而莫廉将她扶住。

想来大概是躺了太久腿脚发软无力,加上先前灵力几乎被吸尽,这才让下肢一时失控。

莫廉温声道:“小满,你受了内伤,再躺会儿吧。”

“不行。”她颤颤巍巍,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我,要去,找他……”

“找谁?”王铮刚说出口,便被齐茵拍了一巴掌打断。

莫廉和秦云昭则对视了一眼。

他们最终拗不过姜小满,由齐茵扶着她出了厢房。

四周破损不堪的院墙正在重建,家丁们忙碌不休,搬着砖石、木料,来回奔走于那条从后山通来的小道上,个个身上带着泥土,汗水淋漓。

行未几步,恰逢碧春往这边来。

莫廉便上前询问了几句。

姜小满看着他,越看那脸色越凝重,心中便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们聊完后,碧春便告辞往后山方向去了,莫廉也转身走了回来。

姜小满显然很焦急,莫廉看了她一眼,道:“凌二公子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王铮瞪着眼睛。

——走了?

姜小满脑中一片恍惚,霎时天地俱静。

莫廉点点头,“走得很急,可能是岳山出什么事了。”

“啊?方才那两人优哉游哉的模样,不像能有什么事啊。”王铮插言道。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也才刚走,临走前还拉走了门前的牛车,可能确实是有什么急事吧。”

“啊?牛车?”

“岳山的人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姜小满听完脑中愈发混乱,乃至他们最后说的什么她都没听清。

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他甚至没跟她道别。

以为把魔丹给了她,便两清了吗?

可她一开始的目的,本就是魔丹,不是吗。

可是——怎么感觉空落落的。

*

稍晚些,待姜小满恢复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便前往堂屋拜别岑家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气色甚好,脖子上的斑鳞竟然全都康复了。

不一会儿,岑兰跑了进来,想是刚从后山忙活完,脸颊上还沾着些许泥泞。她毫不在意,这倒一点也不像大户人家的闺中小姐。

岑兰紧紧握着姜小满的手,依依不舍:“你要走了?”

姜小满同样不舍地点了点头。

却见岑兰招唤丫鬟抱来了那架灵蜥壳裹着的琴,看着那动作便是要交给他们一行。

莫廉皱了皱眉,上前正欲接过,却被姜小满猛地打断。

她不等岑兰开口,便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不行!”

依大姑的性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她俩僵持了一阵,岑兰终是拗不过,沉默一阵后,便回头将琴尾的玉佩解了下来,拉过姜小满的手,塞进了她的掌心中。

“斯人无所求,却愿倾囊相助。父亲未能予之何,唯愿此物捎去慰藉。”

姜小满也不再推脱,便收下了那枚玉佩。

——

临走前,姜小满总觉得有一事未完成。

思考了半天,走至莫廉跟前,摊开手,嗯嗯哼哼了几声。

莫廉何其懂她,便从怀里熟练地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其余三人:不愧是大师兄,准备如此充分!

姜小满麻利接过,趴在一边案上,唰唰奋笔疾书。

老夫人、曾管事无不好奇,纷纷侧首而观。

很快写完,她将满满是字的纸递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细细品视了起来,那神情从疑惑到凝重,最终看罢后又化作温蔼一笑,

“你们二位是真真有趣,神医……不对,那位仙家公子竟也求了老身同样的事。”

可言罢,她却笑容渐敛。

沉默了片刻,化作一声长叹。

这屋里一时沉寂,老夫人垂眸,嘴唇几度开阖,似在斟酌什么话语,所有人都静静向她投去目光。

沉寂中,老人再度开口,却是一种很缓、很慢的语调:“……我十八岁嫁于他。父母之命,由不得我。”

她讲起了那久远的故事。一桩埋在心底,从来未与人翻说过的陈旧阴霾。

“说来可笑,两家本无来往,当年不过是双方父辈年少时斗酒打赌,醉话里定了一门娃娃亲。就这么一句醉话,便定了我一辈子。”

姜小满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老夫人会说些岑老先生的好话,没想到开头竟是这么一句。

岑兰也凝神认真望去,嘴唇微张。这事她从未听母亲讲过。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老夫人语气平淡,“不,也不是不喜欢,是从来就没想过要喜欢。嫁过来之前,我另有心仪之人,家中却不允。那人后来离了扬州,此后再无音讯。”

“他倒是个好丈夫。对我百依百顺,从不与我红脸,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家中大小事务皆由我拿主意。外人看着都说我享福,有这般体贴的夫君还有什么不满足。”

老夫人嗤笑了一声,那笑里有几分自嘲,

“可我就是不满足。他对我好,样样周全,唯独心不在我这里。他有他的琴,有他的曲,有他那些我永远听不懂的东西。我试过,试着去听他弹琴,试着去学他说的那些音律,可我就是……不喜欢。”

她摇了摇头,“人就是这样。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没法子硬逼自己去喜欢一样东西……或是一个人。”

“后来那个仙家女子来了。我看见他和她谈琴的时候,眼睛是亮堂的。那种亮堂,我嫁给他几十年都没见过。”

众人皆安静地听着,唯有曾管事眉目低垂。

跟着岑家人快二十多年,有些事他看得明白,但当事人说出来,却又是不一样了。

“我恨那女人吗?起初应是恨的,恨了很久。可后来想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过来——我恨的不是她,而是那扇我永远推不开的门。她轻而易举便走进去了,而我从来都站在门外。”

老夫人顿了顿,又很浅地叹了一声,

“可说到底,那扇门……我就当真想推开吗?”

这话问出来,堂屋却无人回答。

途中王铮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莫廉“嘘”了一声制止了。

“其实也没有很想。”老夫人自己答了,“若是真的想,这几十年我怎会连试都懒得试。我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心,而是当年被这桩荒唐婚事夺走的那个人、那条路。那才是我这辈子真正失去的东西。”

“我把这份不甘心带了一辈子,带到他走了都没放下。他走之后我封了丹房,扔了旧日器物,不许任何人再与仙家往来。我以为这样便能把那扇门也封死,可封来封去,困住的只有自己。”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涩了。又抬起眼来,看向岑兰,目光复杂。

“还有秋儿和兰儿。”

这话一出,岑兰身子微微一颤,睁大了眼睛。

“秋儿不想招赘,我偏要她招。她不喜欢当女先生,我偏推着她去。我总觉得,女儿家就该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不要像我当年那般身不由己。可到头来……”

老夫人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倦意,“到头来我做的事,和当年我爹娘做的有什么不同呢。他们替我定了婚事,我替秋儿和兰儿定了人生。都是一样的,自以为是为了孩子好,其实不过是拿自己的遗憾去填孩子的路,才造成了如今的惨剧。”

姜小满鼻子一酸。

她想起了爹爹,想起爹爹从来不逼她做任何事,只说“你欢喜便好”。

原来这几个字,竟不是每个爹娘都说得出口的。

老夫人又沉默了好一阵。

末了,她向岑兰伸出手去,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微微发抖。

“兰儿,你恨我吗?”

岑兰早已泪流满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母亲身边,俯下身,握住她的手,将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

虽未言语,想必万般遗憾,也终于释怀。

“罢了,这段往事,也是时候放下了。”

老夫人看向女儿,目光闪烁、恢复了精神气,“既然二位仙家都开了尊口,若是兰儿愿意,天涯海角便都随她去,老身绝不会再行阻拦。”

姜小满在下头听着,唇角不由弯出了弧度,感慨万千。

她问莫廉再要了一张纸,埋头又是唰唰几笔。

这回,她将写好的纸给了岑兰。

【阿兰:我会回家为你争得拜门复试之机,你也切莫放弃。以汝之灵气,汝之琴技,想必过考易如反掌。明年二月,我会在涂州等你前来。】

二月,是姜家每年拜门考核之月。

岑兰接过,细细读罢,那面上终是破涕一笑,笑声中带着哽咽。

千言万语,泪水终滞在喉间。

她点了点头:“嗯”。

*

最后是曾管事送他们出来的。

行礼道别罢,曾管事一道佝偻之影,手中执一壶热酒,目中,送仙客五人飞天离去。

“二位替山庄除了邪魔,又用丹药治好了老夫人的顽疾。现在想来,我们排斥仙家、故步自封这么多年,最后却还是仙家出手救了我们,实在无比讽刺。大恩大情,小小山庄,无以为报。”

他喃喃念罢,只将那酒倾洒于高空,口中则高声唱道:

仙君踏月兮,香梅落雪。

侠士弹剑兮,魔影泣血。

素琴欲奏兮,尘缘难绝。

浊酒对饮兮,相期何月!

仙客们,保重!”

(梅雪山庄·完)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来去聚散,缘起缘终

不想拖太久,匆匆千字为此篇收尾,谢谢各位阅读至此。

梅雪山庄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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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终焉之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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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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