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醒来时，浑身酸软无力，倒是不疼。
脑袋昏昏沉沉，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又很奇异的梦，但要她回想，又觉得脑袋嗡嗡的，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努力挖掘最近的记忆。夜晚、庭院、发狂的魔物，她奏笛解幻术……
下一瞬，那可怖的魔物便冲了过来，钳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掳走——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惊恐的记忆犹在，气息也跟着紊乱起来。
眼眸低垂，阳光透过纸窗倾泻下来，斑斑驳驳照在被子上。她木然环视一圈，这屋她认得，是岑兰的居所，北厢房。
屋外传来间歇的鸟鸣和家丁忙碌之声，大战已经结束，一切似乎归于平静。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便在这时，门被小心推开。
一个丫鬟走了进来，粗看一眼像是碧春。但她刚迈进一只脚，见姜小满已坐起，便立时惊慌地跑了出去，一边叫道：“公子，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姜小满还愣神着，不多时，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匆匆赶了进来，奔至床前。
“别乱动，肺腑处残余魔气易积淤，赶紧躺下——”
“诡音呢！？”不待他说完，她身子便探了过去，急急握住他衣袖。
凌司辰也不答话，捉过姜小满一肩便要将她摁回被窝，“不关你的事，快躺好。”
姜小满与他暗暗较劲间，瞥见他的面色极差。
她心下一沉，暗思：若诡音已死，他定然不会是这副神情。
“它跑了！？”她惊道，声音有些嘶哑，
“你怎的让它跑了！它那么坏又那么可怕，万一，万一再害人怎么办呀！”
话未毕，又急促咳嗽了几声。嗓子尚有些酸疼，一时说太多话承受不住。
“快躺下。”白衣少年用命令的口吻道。
姜小满被他这态度弄懵了，委屈得不行：“分明是你自己说的嘛，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它跑掉……咳咳。”
凌司辰沉默片刻，只道：“它受了重伤，跑不远的。支援也快到了，届时便在山下阻截它。”
“支援？”姜小满眉头微蹙，“什么支援？”
凌司辰不再答话。抚着她肩角的手略微施力，力道虽柔，却透着坚持。
姜小满虽有不甘，但见他不回话也不再执拗，乖乖缩回了被窝。
少年面色终于缓和，眉目间也流露出些许柔意，“你就别操心了。待会儿我叫碧春送药来，你在此好生养伤。”
言罢，他将她身上的被子拢紧了些，又以指尖轻触她的颈侧。姜小满只觉一股温热的灵气悄然注入，仿若沐浴在春水暖流中，身心舒适。
她闭上眼，安然享受着。
良久，凌司辰缓缓收手，目光深沉地注视她片刻，拿起剑，默然离去。
*
待他出去不久，丫鬟碧春便捧着漆盘轻步走了进来。
趁开门的间隙，姜小满瞅见院子里家丁们忙碌的身影，似是在修缮院墙、打理花圃。
碧春来到床畔，拖了案几过来，将漆盘置于其上。
她小心翼翼扶姜小满坐起，端起白瓷碗，药勺轻搅，吹去热气，
“姑娘睡了十二个时辰，可算醒了。早些公子刚救回姑娘的时候，那状况甚是危急，我们都担心得不得了呢。”
姜小满怔住：“救回我？”
朦胧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段。
凌司辰破门而入，一把揽她入怀，对面是咆哮的魔物……再之前是什么来着？
不行，头好疼，一想这段就疼。
但她还是很在意。难道说，是因为她，他才没能杀掉诡音？
怎么这样，这还是她认识的凌二公子吗？
少女眉头皱成一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碧春却没察觉，低头搅动着药汁，“是呀。公子指导我们熬药，自己则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姑娘。还有二小姐也担心得不行呢，如今姑娘可算醒了，我得赶紧告诉她才是。”
姜小满脑子嗡嗡的，努力消化着这些话，试图和那位死板的凌二公子对上号。
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愣是半晌说不出话。
不过听碧春提到岑兰，她又想起昨夜的惊险，岑兰被魔缠身时口吐白沫的模样如噩梦般浮现，心中更是忐忑。
“阿兰……还好吗？”她问。
碧春笑着：“二小姐没事，如今正忙着翠微苑修葺重建的事呢，姑娘无需挂心。”
言罢舀了一勺药汤喂至她嘴边，“姑娘，来。”
姜小满迟疑着尝了一口，立马吐了出来，好苦。
碧春放下药碗，用绢帕替她擦去溅在唇边的药汁，
“所谓良药苦口嘛，公子特意嘱咐，一定要让姑娘饮完这药。”
姜小满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个凌司辰弄的药怎么不是臭就是苦，假神医就是假神医。
碧春还想再喂她，姜小满连连摆手，示意让她自己来。
碧春也没再坚持，末了指了指那药碗旁的一只小瓶子，
“对了，还有这个，这是公子特意给姑娘炼制的丹药。公子说，一定也要让姑娘服下。”
姜小满遂拿起那袖珍瓶子，端详一番后拔开瓶塞闻了闻，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脸瞬间扭曲成了一团。
妈呀，这气味不是那青竹玉露霜吗，这也能熬成丹药给人吃？
这个凌司辰……
刚想又骂什么，但旋即觉得不对。
丹药？丹炉不是不能用了吗，如何熬的丹药？
碧春素来机灵，看姜小满的神情便知她在疑惑什么，笑道：“老夫人可是翻遍了库房，没想到当时竟还真留了几块灵石。于是赶紧让丹炉重新上工，缺的药引和灵材都是马叔快马加鞭去镇上买回来的。”
姜小满点点头，心中忽觉一阵暖意涌动：老夫人一向排斥仙家，而今竟愿主动相助，却不知自己昏睡期间凌司辰与她说了些什么。
方才听见马护院的名字，不禁又忆起昨夜之事。
她嘴里念叨着：“马护院……”
碧春明白过来：“马叔已经去县衙自首了。不过，他托我向姑娘道声谢谢。”
姜小满脸颊一红，怔怔半晌，心中波澜起伏。
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凡人的感谢……这也算是，终于成为一个合格的仙门弟子了吧。
说来，马护院此人，杀人犯了重罪，可她总觉得他并非恶人。
可能因为他杀人为的是报仇雪恨、铲除奸佞，而非一己恶念。
……那魔呢？魔杀人，是因为恶念吗？
姜小满被自己这个疯狂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怎会这样想？
魔当然是恶了，残杀无辜、掀起祸乱，世上没有比魔更恶之物。
这是仙门从小便教的，也是她所见所闻之事实，又怎可去质疑。
碧春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姑娘，公子还让我把这个也交与你。”
她递过来一只小巧的锦囊。松绿色为底，银鳞花纹交织，纹理细腻如丝。
碧春不认得此物，姜小满却一眼便辨了出来：是灵气囊！
此物在仙门虽常见，用处却并不多，十有**是用来——装魔丹。
袋中衬有雪莲芯与蓬莱松针，能敛藏魔气，专用来盛放魔丹，便是凡人触碰也不会灼伤。
姜小满一把将它接过来，拿到手中时，双手都在颤抖。
先是捏了捏里面的形状，又迫不及待打开瞅了瞅。
黄玉色的水魔魔丹安静地躺在其中，散发着幽幽荧光。
姜小满怔怔看着，忽觉鼻子一酸，百感交集，却强行压下涌上来的泪水。
月儿已经不在了。
星儿……一定要救活星儿。
*
凌司辰出去时，恰逢一个家丁将他叫住。
那人从大门方向急匆匆过来，手中递过一个匣子，上面还附着一封信。
“仙家，有人托我将这个带给您。说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一定要您亲启。”
凌司辰满腹疑惑，拆开信笺匆匆一瞥，脸色骤然大变，随即急忙打开匣子。
只微微掀开一个缝隙，他便马上将它合住。
那股扑面溢出的魔气重得惊人。
他神色凝重，抬头问：“百花他人呢？”
家丁皱着眉头，“百花先生料是出乱子的时候就逃走了……仙家为什么问这个？”
凌司辰一听不太对，忙问：“那这东西谁给你的？”
那家丁挠挠头，道：“不认识，看着像是个头陀。”
“头陀？”
“脖间挂着一串骷髅念珠，头上却缠着一圈圈白布，装扮有些奇异。”
还未等他说完，白衣剑客已一个飞身不见人影。
家丁回头望望四周，愣愣地挠挠脑袋。
凌司辰步若流星，不消片刻已飞至门外。
然定眼望去，眼前一条旷野大道已不见半个人影。
无论是游僧还是散修，来过的人总该留下些踪迹才对。可他仰首观天空无一物，伸手探试四周竟寻不出半分灵气残余。
少年紧了紧拳头，信纸在手中被捏出了皱褶。
正沉思间，身后又有家丁匆匆赶来，似是找了他许久，气喘吁吁：“公子！我与管事按您所说在后山等着，果真来了好多仙家！”
这点凌司辰倒不意外，来人应是他等的支援。
修者御剑自高处落地，这梅雪山庄的最高处，便是那后山。
他暂且搁下信笺之事，随家丁走去。正逢曾管事领着五个人迎面而来。
左边两人他认出是自家同门。
另外三人却面生，与曾管事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急匆匆奔左院方向去了。
不过他看清了他们的打扮——一人背鼓，一人持笙，一人抱琴。
是哪个宗门已不言自明。
凌司辰心中一块石头悄然落了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扬。
他低头自视，先前那身雪白劲装早被血浸透，临时换了郎中的简装，难怪那三人从他身边跑过时未曾招呼。
两位同门倒是认出了他，远远便打着招呼走来。
“颜浚，穆弘。”他点头致意。
“二公子。”那二人也齐齐行礼。
“先前接我乌鸠之信，辛苦二位了。”凌司辰道，又环顾四周，“兄长怎没来？”
那两个岳山修士互相对视一眼。
“大漠突现地级魔，玄阳宗诸众不敌，大公子赶去那边支援了。”一人说。
另一人说：“大公子说，红云剑阵交给二公子来主阵，我二人辅之，已绰绰有余。”
凌司辰微微一怔，尔后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他复又确认：“他真这么说？”
二人齐齐点头，凌司辰那一丝欣喜便藏也藏不住，面色竟欢如孩童。
其中一人又道：“方才听管家说，那大魔已经跑了。二公子，我们现在要去何处布阵？”
“不用了。”凌司辰说着打开手中的匣子，露出那明晃晃的魔丹，“诡音已伏诛。”
二人见了此物，皆是一惊。
这丹珠与寻常魔丹大不相同。若说黄级魔丹如鹅蛋、玄级魔丹如卵石，这枚却只有拇指大小。
形虽小，光芒却十倍于玄级，滚滚魔气包裹周身，透出阴冷诡异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地级魔丹可是传说之物，能亲眼见着的放眼整个仙门也没几个。
二人惊叹了一番，又注意到凌司辰手中捏着的信。
那封口处的花纹与匣子如出一辙，二人虽好奇，却知闲事不宜多问，便生生忍住了。
一人只道：“二公子，那我们现在是？”
凌司辰捏着信的手指一紧，眉宇罩上一层冷霜。
他回头向左院方向看了一眼，喉结微微动了动，终是收回视线。
只肃然道：“地级魔丹非凡物，久留于世必生事端。你二人速随我前往昆仑，将其销毁。”
“是，二公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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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终焉之曲（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