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往昔旧事(3)

姜小满这才注意到,他们停住脚步的地方是右院西南的角落,一片清幽的空地,寥寥几株大树静静伫立。

却是和客宅相反的方向。

不过,相比于凌司辰为什么带她来这里,她更在意他口中那句“岑兰有一事没说实话”究竟指的是什么。

她眨巴着双眼注视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凌司辰也不急,语调平缓:“杏儿出事那晚,岑兰确实在厢房中。然而那夜杏儿也去了她的房间。”

“杏儿去找阿兰?”

“杏儿并非她的丫鬟,深夜来访,必有隐情。可她跟我们说起那晚时只字未提,你不觉得奇怪?”

姜小满咂咂嘴,她道是啥呢。

“人家兴许只是忘了提呢,你就别疑神疑鬼了。话说她去没去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昨日给老夫人送药时顺便打听了一下。左院时刻有家丁巡视,给点银子自然会有人开口。”凌司辰道,“当晚杏儿捧着一盒果物进了岑兰的房间,东张西望,神色颇为异常。连家丁都注意到了,岑兰又怎会轻易忘记。”

姜小满愣了一下。

杏儿在出事前夜跑去找岑兰,还带着东西,神神秘秘的……

“难道你怀疑杏儿就是之前偷琴的那个贼?”

凌司辰没有接话。他微微偏过头,似在听什么动静。

“嘘。”

姜小满一头雾水。正要发问,忽觉周围风声骤起,头顶树叶簌簌作响。

“嘎——”

一只黑色的鸦雀不知从何处俯冲而下,振翅卷起一阵旋风,落叶纷飞。

姜小满吓了一跳,赶忙挥手散走扑到脸上的黑色绒羽。

再定睛一看,那鸟已乖巧地落在了凌司辰抬起的臂上,歪着脑袋对着他。

“这是乌鸠。”凌司辰见她一脸惊奇,补了一句。

姜小满凑近瞅了瞅。

那黑鸟的细足处绑着一小卷信笺,原来是只通信鸟。

凌家的乌鸠她倒也听说过。当年凌家向姜家取了幻音驯兽之法,改良成自家的炼气追踪术,挑了乌鸠来养,算起来也有上千年了。不过这乌鸠终究只能送信和追踪,跟凡间的信鸽鸿雁也没太大区别,飞得快些罢了。

比起她家月儿可差远了。

不入流的灵宠。姜小满这般想着,说到底这玩意儿根本不能叫灵宠吧!

不过到底没说出来,只得意劲儿全写在脸上。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懒得计较,默默摘下信笺,将乌鸠收回腰间配饰中。

展开信笺,一共两张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凌司辰读得极为认真,姜小满在一旁等着,强忍着不去凑过去看。

少年读完,竟嗤笑了一声,“想不到这张仲,竟还拜入过你们姜家。”

“啊?”

姜小满一把将上面那张纸夺了过去。

目光急速掠过行间,却见信上写道:

【二公子交付之事已查明,各仙门五旬内均无梁州汤县人张仲之记,然十八年前涂州姜家曾有一梁州汤县少年弟子,名为简仲,但因行为不端于次年被遣逐。后此少年被同县一张姓人家收为义子,遂改姓张。】

凌司辰道:“我去他住的客房里查探时,发现睡床和案头皆一尘不染,其上还残留有微弱灵气,便猜他兴许曾是仙门弟子。托人一查,果真如此。”

姜小满有些纳闷:“就凭一尘不染?”

“‘不进仙门不染洁癖’嘛。”

这本是句凡间调侃的话,不过也正是此道理。

凡人子弟拜入仙门后,头一年不学凝聚灵力也不学任何法术,只学怎么用灵气洒扫房间、洁净自身,从此该习惯便会伴随终生,美其名曰仙道始于养性。

姜小满自是无言以对。

不过,这梅雪山庄怎么回事,人人都能跟她姜家扯上关系?

凌司辰微微扬眉,“你对此人可有印象?”

“十八年前我还没出生呢。”姜小满哭笑不得,“而且每年被爹爹遣逐的也近百人,这些一轮游的可算不上姜家之人。”

一年内被遣逐者,大都要么过于愚钝,要么实在五音不全,要么做了不正道的事,总归属于孺子不可教的那一类。这张仲是品行不端被赶走的,姜小满才不认这样的货色。

凌司辰也没较真,笑了笑,将信笺折好收入怀中,抬步往回走,

“原来是这样。”

姜小满赶紧跟上,追问着:“原来是哪样?”

“简可不是常见的姓。你想想,这庄上还有谁姓简?”

姜小满扳起手指,将庄上她认得的人从老夫人到丫鬟数了一圈。

“……没有啊?”

“你别只数活着的。”

姜小满愣了一瞬,旋即一拍脑袋,“那个短工简二郎!”

“两个人,一前一后遇难,偏偏都姓简。”

“简二郎进庄不久便把简大郎也弄了进来。而这简大郎年轻时曾拜入姜家。”凌司辰侧过头看了姜小满一眼,“你再想想,这庄子里还有什么是姜家的?”

“我?”姜小满脱口而出。

“除了你呢。”

“除了我?”姜小满眨眨眼睛,“还有人是姜家的?”

“你再想想。”凌司辰眉毛一挑,好像兴致盎然。

姜小满真想给他一拳。

她眉目一耷,不配合了。

“想不了,不想想。你直接说嘛。”

“动动脑袋瓜子,延年益寿。”凌司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动你个头啊。姜小满想。

“才不要。”她叉起腰,头偏到一边去,振振有词,“我这颗心告诉我,折腾脑子影响快乐,不快乐就容易得病,不动脑子才活得久。”

凌司辰看向她,一脸不敢置信。

明明当是个患病腼腆的姑娘,说起歪理来倒一套一套的。

“你的心?你的心还能跟你说话?”

少女得意洋洋,拍拍胸脯:“想不到吧,我的心可是活的。”

“谁的心不是活的。”

“哎你不懂。”姜小满摆摆手不理他,将手搭在胸口,感受着那沉稳又温热的跳动。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说来也不可思议,每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它都在指引我走在正确的路上……”

凌司辰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目光不似平常那般随意掠过,倒像是多停留了片刻。

片刻的沉默,少年摇了摇头,将话拉回正题:“我说的不是人,是那把琴。那便是一切来龙去脉与魔物身份的关键所在。”

“……不是人你不早说?”

“我也没说是人啊。”

姜小满气得翻了个白眼,大步往前走,不想再搭理他了。

凌司辰却几步跟了上去,嘴角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也不出声,只偶尔瞥一眼旁边气鼓鼓的身影,好像……比平时多看了两眼。

两人就这样沿着右院的林荫小道往回走,头顶槐枝交错,暮色从叶缝间渗进来,脚下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偶尔肩膀擦过,又各自不着痕迹地偏开半寸。

晚风裹着两道并行的影子,一高一矮,渐渐融进了远处。

*

姜小满想不通。

想不通这凌二公子怎么能有两副面孔。方才还在林荫道上跟她斗嘴逗乐的人,和那日说要毁掉整座山庄时眼底不见半分犹豫的人,她怎么想都觉得不该是同一个。

人怎么能有完全不一样的两面呢……

这人怕不是个骗子吧。

不过要真是骗子,到底哪面才是真的?

姜小满胡思乱想着钻进被窝,只露出半个脑袋,目光落在邻床那边。

她看着凌司辰正褪下白色外衫,黑色里衣贴身而裹,腰背的肌理在烛光下隐约可辨。

又见他从行囊中摸出泛着冷光的腕甲,仔仔细细扣在腕间。

那架势,今晚还要出门。

嘴上说着已经知道诡音是谁了,问他是谁却来一句“还需再确认”,估计就是去确认的吧。

时间确实紧迫。本来按日子算老夫人的疗程该结束了,但姑爷这一出事,老夫人非但没好转反倒恶化了,也不知最后该如何收场。

姜小满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犹豫了一阵还是开了口:“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你先睡,我很快回来。”少年这会儿正束头发,双手把马尾高高挽起,发带咬在齿间,含含糊糊的也没看她。

姜小满捏着被角,沉默了一会儿。

“……那明日,是不是就要去诛魔了?”

凌司辰绾好头发,将马尾甩到脑后,这才斜瞥她一眼,

“你若害怕,可以留在客宅。”

“才没有害怕。”

姜小满嘟哝着翻了个身背对他,片刻又翻了回来,“好吧,是有一点。你不怕吗?”

凌司辰又缚好腰甲,蹬上长靴,最后把搁在床边的寒星剑拿在手中掂了掂。

“你该问的是,他们害怕吗?”

“他们?”

“这一庄子的凡人。终日与杀人的魔物相伴而不自知,岂不该是最害怕的吗?”他的语气平静却决然,“总归得有人来了结这一切。”

姜小满抿了抿唇,一时接不上话。

这熟悉的话牵动心弦,不由勾起一段往事的回忆。

彼时,她尚豆蔻之年,那是她生平第二次出任务,但却是第一次与大师兄一起。

这次的魔怪,是一头在村落里现身的玄级魔。

好在,他们顺利将其诛灭,且无人伤亡。

回去的路上,村长老伯邀他们回村说是要招待庆贺,他们一行人便坐在老伯的牛车上休憩,老伯驾着牛车向村里缓缓行进。

“方才好生惊险,还好有大师兄你在,哥几个才死里逃生!”说话的是师兄王铮,他大口喘着粗气。

大师兄莫廉打趣道,“你小子的筝乐可又退步了,方才那都弹的什么。”

众人一片欢笑。

“大师兄……”十三岁的姜小满原本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小声幽幽唤道。

莫廉无比熟练地从怀中摸出纸和笔。

她接过后,抬笔迅速写下——“大师兄,你日后能不能不要再接这般危险的任务了,我害怕。”

虽然她全程都躲在远处与凡人一同观战,但目睹莫廉几番与那尖爪利齿擦身而过,她仍是心有余悸。

她将纸笔还给莫廉,引得几个师兄一齐聚过来围观,看完后又一齐看向莫廉。

莫廉将纸收好,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了指牛车外。牛车驶在泥泞的乡村小道上,周围都是一片片青青的农田。

“看到这些耕种的凡人了吗,这幅画面是如此宁静、祥和。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让这份安宁永远维持下去。”

“不过小满不用想这些,师兄们会保护你的!”王铮插嘴过来。

“没错!没错!”

又是欢笑声一片。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姜小满望着房梁,喃喃道:“我才不害怕。我也要去。”

凌司辰没再说话,提剑往门口走去。

转过身的一刻,姜小满看见他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她道:“那我等你回来。大晚上的,你要小心一点。”

他答:“嗯。”

PS.乌鸠的“鸠”本来应该是另一个字,臼字旁边一个鸟,但jj识别不出来这个字(悲)。总的来说就是比较像乌鸫,比乌鸦娇小,嘴是红的。

以下是这种鸟的一些考据:(这个字打不出来,都用jiu替代)

《河南通志·卷七十七》:玄谷萧寥,jiu琴独奏。

《广韵·上声·有·舅》:乌jiu也。似鸠,有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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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往昔旧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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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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