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往昔旧事(2)

姜小满端坐石凳,葱白般的指尖落上琴弦,先吸了一口气。

她偏头看了看左边的岑兰,又瞄了一眼右边的凌司辰。一个交握着手指满眼期待,一个抱臂搭着下巴面无表情,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说起来,她虽然主修的是笛术,但琴也算半个副业。姜家弟子十八般乐器样样都得学,精通和皮毛不等罢了。

而她的大姑、爹爹、还有早逝的娘亲恰好都是弹琴的好手,耳濡目染之下,琴倒是她笛之外练得最多的乐器。

指尖拨动,琴音便细细流淌出来。

她试了几个音,又顺手弹了一小段平日练惯的曲子。仙琴果然不同凡品,弦与指之间的共振极为灵敏,她稍一运力,灵气便自然而然地渗入弦中,琴音随之变得通透饱满,余韵在庭院中久久不散。

一曲弹罢,姜小满抬起头来,正对上岑兰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陶醉,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向往,像是站在门外的人终于透过门缝窥见了屋内的光景。

“原来这就是姜家的仙乐,果然传闻不如耳闻。”

“我……弹得不好。”姜小满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姜姑娘太谦虚了,”岑兰笑着摇头,眼中的光芒却悄然收敛了些,“不管怎样都与凡间琴乐有着本质差别的。”

姜小满正想再试着说什么,却被凌司辰走过来拉到一边。

他全程没有说话,面上也瞧不出什么,这会儿倒是眉头微动了一下。

“怎么样?”他问的是琴。

姜小满心里莫名有点在意——合着凌二公子听了半天,一句评价都没有?连阿兰都夸了两句呢。

不过她也知道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便收了心思。

“确实是我们姜家的仙琴。”她正色道,“姜家的琴都有独特的印术波长,和主使用人的灵力波长相吻合。这把琴的波长偏长偏柔,确实像是大姑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听说大姑很久以前是主修琴的,十几年前弃了琴改修琵琶。当时宗门里不少人都觉得可惜,后来才知道是她那把雪玉琴送人了,没了趁手的琴索性就换了乐器。没想到那琴竟是在这里。”

凌司辰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一直听说姜家乐器各有侧重,琴也如此吗?”

“算是吧。”姜小满想了想怎么解释,“不过琴是最全能的乐器。不同于笙箫主攻、埙箎疗愈,琴什么都能做,也最能和使用者的灵气产生反应。”

“和灵气反应?”

“嗯。……就是说,灵气波长偏长的人拿琴,琴音便偏向疗愈;灵气波长短、刚烈的,弹出来就偏进攻。所以琴修的路数全看弹琴人本身的灵气特质。比如爹爹就是攻击型的琴修,一架蛇牙琴打遍天下。而娘亲……听说是当年最厉害的疗愈型琴修。”

说到娘亲时她的语气自然地低落了些,也没有多讲。

凌司辰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岑兰跟前,她已在小心地收琴入囊。

凌司辰看着她收琴的动作,随口问道:"二姑娘,这琴一向由你弹奏吗?"

岑兰抬眉,点了点头,“嗯。”

“杏儿出事那晚,也去夜弹了吗?”

岑兰想了想,摇头道:“那晚下滂沱大雨,我便早早在厢房中歇息了。第二日早上醒来才得知杏儿出事了……”

凌司辰见她面露哀色,便不再追问,只道:“今晚,最好别去后山了。”

岑兰微微一怔,却也没有多问,只再度点了点头。

这时,身后传来匆匆的小跑声。

三人回过头,见桃红面带潮红地跑了过来,先瞄了一眼桌上的琴,又扫了三人一眼,站定喘了几口气,急声道:“小姐快些,老夫人他们在堂屋吵起来了!”

*

——“你这妖道,这么大一个魔字看不见?”

还没走近,便远远听见堂屋里马护院那大嗓门的暴喝声。

三人赶到堂屋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马护院一手扣着百花先生领口,一手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

姜小满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箍住他正要挥出的手臂。

马护院挣了一下没挣动,回头瞪眼,大概也惊奇这药仆小丫头力道竟如此之大。

老夫人坐在主座上,眼皮微垂,面色虚弱,曾管事和丫鬟正贴在旁边伺候着。

曾管事见凌司辰来了赶紧招手:“神医来得正好,老夫人状况不太好,您来看看。”

凌司辰绕过被箍住的马护院,蹲到老夫人跟前探了探脉象,安慰道:“无大碍,一时气急攻心,稍作歇息便好。”

又扫了一眼四周,“这是怎么了?”

曾管事叹气解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本想报官,老夫人担心官家管不了,便唤了众人来商议。想着请百花先生给庄子里除一趟邪,先生却坚称岑远之死是人为,马护院便说他造谣生事。”

凌司辰点点头,并未表态,手上悄悄给老夫人注入少许灵气。

不一会儿老夫人缓缓睁眼,艰难咳了几声,总算清醒了过来。

姜小满这才松开马护院。

可马护院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你若是不敢除魔,我们自会去请别人,你倒好,反倒怀疑起庄里人来了。行,我看就是你干的!你本就是姑爷请来的外人,还会些歪门邪道,定是你们起了摩擦你伺机报复!”

百花先生不恼也不躲,只恭敬回道:“在下只驱邪,不杀人。阁下若不信,可自行去城中打听在下的风评便知。”

马护院听了这不软不硬的回答反倒更来气,喝了一声又要冲上去,岑兰先一步挡了过来。

“马叔,冷静些。此事有蹊跷,还需慎重斟酌。”

凌司辰也接了一句:“二姑娘说得在理,岑远不见得是死于魔物。”

马护院不敢怼二小姐,却敢怼这个外人:“你一个郎中,又懂什么?”

“不才确实懂得不多,不过救治过不少魔口逃生之人,也算见过些魔物。”凌司辰语气不急不慢,“你呢?”

马护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听了眼睛亮了些,忙问:“神医有何高见?”

凌司辰站起身,缓缓行至马护院跟前,言道:

“人言魔者,实因惧之而立其名。但据我所知,魔物从不自称为‘魔’,又何来在现场书写‘魔’字一说?”

马护院无言以对,偏过头去不再接话。

姜小满想了想,确实,在仙门的诸多记载中,“魔”这个字本就是人间对它们的称呼。

像三十六地级魔的名号,据说还是五百年前大战时从北魔君那儿缴获的石碑上记载的魔族将领之名,才被仙门沿用至今。但要说一只魔物主动写一个“魔”字昭告天下,的确有些刻意了。

老夫人声音微颤:“那依神医之见,阿远的死……当真是人害的?”

凌司辰不置可否,语调平和:“若是人为,倒比魔杀更可控。为财为情总有缘由,不大可能牵连其余无辜之人,老夫人暂可安心。至于报官,依我看也不必急,不如先稳定庄内局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说不定凶手很快便会自首了呢。”

老夫人哀伤地点点头,面上犹带疑惑。

凌司辰微笑不语,目光从容地扫过四周一圈人的脸。

忽然,一个家丁急匆匆跑进厅堂,说是有奴婢趁着庄上混乱陆续出逃了。

庄上闹了人命,下人惊惶出逃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老夫人脸色却顿时阴沉下来,喝叫马护院赶紧带人严守大门,禁止任何人擅离。

话还没吩咐完,她便捂住了胸口。

女婿身死,女儿病倒,哀怒积了一整日终于压不住了,脖子上敷好膏药的斑鳞竟爆出浓浆,老夫人张口一吐,竟是鲜血淋漓。

*

等到老夫人状况终于稳定下来,天色已迫黄昏。

众人各自散了。

马护院奉命去把守大门,其他人按曾管事的嘱托先回房歇息,明日再做计议。

凌司辰忙活了大半天,先是给老夫人输气诊疗,继而抑制斑鳞恶化,最后还得再调一剂白露丹浆,一下午把带来的药罐统统用尽了。

姜小满也不轻松,药是她按照方子仔仔细细调的,用药的先后顺序反复读了几遍,又与凌司辰确认再三才敢动手。

不得不说,这趟山庄之旅下来,她真觉得自己成了半个入门药仆。

待两人终于出了房门,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回客房的路上,凌司辰没走大道,而是带着姜小满拐进了右院东南角一条僻静的小道。

周围都是草木,四下无人。姜小满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能说了:“这下不妙啊,庄子里跑了不少人,你说诡音会不会趁乱也——”

“这不正是你期待的吗?”凌司辰侧过头。

姜小满支支吾吾:“我,我也没有……”

虽说她最开始确是有几分这个心思,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而且这话说得,好像她就盼着一只大魔逍遥在外似的。

凌司辰轻哼一声,“放心,它还在。”

“为什么这么肯定?”

“死了一个凡人而已,只要没有仙家涉足,对它来说还构不成威胁,犯不着逃。”

“也是。”姜小满点点头,又想起岑兰先前说的那些事,语气低沉了些,“不过没想到那个岑远竟然是这样禽兽不如的畜生,这么看来……死得也不算冤。”

凌司辰没有接这话。

走了几步后他才开口,却是另一个问题:“你觉得,岑远是魔杀还是人杀?”

“魔杀吧。”她脱口而出,又赶紧摆手,“……还是人杀?”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第一反应说出口的竟然是魔杀,明明这才是最该避讳的才对。

但是如果是人杀,她实在想不出谁会是凶手——大概,潜意识里也不希望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是凶手吧。

凌司辰倒不意外,只道:“当身边有惨事发生时,人总会习惯把罪过推给不可控的东西。天灾、疾病、魔物。却容易忽略一件事。”

“什么?”

“人也会杀人。”

姜小满不吭声了。

凌司辰又道:“你想想,若是魔杀,魔物不管对方是好人坏人,杀了便杀了。可若是人为,便有因有果,有恩有怨。那在墙上写‘魔’字的人,无非是想把因果一笔抹掉,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魔物干的。”

“那不是更说明他是个懦夫吗?”姜小满皱了皱鼻子,“做都做了还不敢认。”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所以你看,百花先生说的也不全是废话。”

“那你方才在堂屋里说凶手会自首,是故意的?”

“吓唬吓唬罢了。懦夫最怕的就是被人盯上。”

姜小满想了想,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不管岑远怎么死的,杏儿总是无辜的吧。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还落了个那样的下场……”

凌司辰忽然停住脚步。

“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他说,“岑兰说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姜小满的脚步也顿住了,转过头看他,这次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悦:“什么意思啊,都这样了你还在怀疑阿兰?”

凌司辰道:“至少有一件事,她没说实话。”

PS.上周学了一下CAD画好了梅雪山庄地图。 见微博@战斗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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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往昔旧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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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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