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风九月被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惊醒。
那声音从山脊线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某种巨兽在远处打鼾。她掀开帐篷的瞬间,冷空气灌进来裹住了她的脸,露水凝结在冲锋衣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冰晶。远处的天际线上,那片原本清澈的蓝已经被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吞没了大半,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着向西推进。暴雨。而且来得比预期的早了至少两天。
风九月没有犹豫。她将帐篷以最快的速度收拢卷紧,保温毯、净水器、急救包依次塞进背包,从起火到灭掉火堆再到背起行囊,整个过程不到十二分钟。直播间的观众刚零星上线就看见镜头一阵剧烈晃动,紧接着是风九月微喘的声音:"暴雨要来了。必须赶在雨前翻过山脊,否则这条沟谷会变成堰塞湖的泄洪道。"
她没有多做解释,拔腿就走。步速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半,登山杖在山石间点出的频率密集得像雨打芭蕉。风九月体内那丝真气在极限压力下自动运转起来,温热的暖流沿着足少阴肾经一路向下灌注到脚底涌泉穴,让她的每一个落脚点都精准而轻巧,竟在碎石与苔藓遍布的陡坡上走出了近乎无声的韵律。
直播间人数在半小时内从三百飙升到八千,评论区炸了锅。
"这身体素质恢复得也太离谱了吧?"
"她前天才出院??你们信吗"
"这步伐看着好诡异,像踩着什么东西似的……有没有学舞蹈的出来说说"
风九月没有看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头顶的天。云层压得越来越低,风开始变硬,吹过岩缝时发出尖利的哨音。她攀上山脊线的那一刻,整片川西腹地在她脚下豁然敞开——层层叠叠的峡谷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痕,深绿色的原始森林铺满了每一道谷底,银色的溪流在树冠间若隐若现,而更远处,四五座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山肩并肩地矗立在天际尽头,冰川在晨光中泛着蓝幽幽的冷光。
这幅景象让她在原地站住了三秒。三秒之内,她的胸腔里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冲动——那种冲动近乎柔软,近乎感动。一千两百年后的山河,比她记忆中更加苍莽壮阔。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迈开步子,沿着山脊线开始横切。
就在她踏上山脊脊背的第三步,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她额头上,冰凉入骨。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十秒之内,整片天空像被人捅了一个窟窿,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雨幕浓稠到五米之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能见度骤降至危险的地步。
风九月贴着山脊的背风面快速移动,寻找合适的下降路线。她打开防水袋取出手绘地图,用身体挡住雨水快速扫了一眼陆北风标注的等高线——山脊南侧有一条带状平缓区可以通往谷底,但途中要经过一段长约两百米的裸露岩架,岩架上方是陡峭的崖壁,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雾谷。暴雨之下,那种岩架会湿滑得如同抹了油的冰面。
她咬了下后槽牙,没有退路。暴雨若持续超过一小时,整条沟谷的溪流会在半小时内暴涨成洪流,到那时她的任何计划都会被冲得一干二净。风九月收起地图,找准方向,朝那条岩架切了过去。
岩架的宽度不足半米,有些段落甚至窄到只容一只脚斜着踩过去。左侧是湿漉漉的崖壁,手指抠进去全是冰冷的泥浆和松动的碎石;右侧就是悬崖,浓雾遮蔽了谷底的一切,人踩空掉下去连落地的声响都传不上来。风九月的呼吸放得极缓,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雨水和恐惧混合的咸涩味。她的手指抠进岩壁的缝隙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上辈子她轻功绝顶,踏水而行如履平地,区区岩架本不在话下。但这具身体的内力才恢复到勉强能护住要害的程度,轻功更是想都别想。
走到大约一百五十米处,她脚下的一块岩板忽然松动。那感觉来得极快,几乎在她感知到重心偏移的同一瞬间,那块巴掌大的石片就从岩架上脱落了,整段断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旁边延展出一条细细的裂缝。风九月的左脚已经踩空,整个身体向□□斜了将近三十度,登山包的重力拖着她朝悬崖那侧拽去——
她的右手猛地抠进头顶一处凸起的岩棱,指骨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荡了两秒才重新稳住。冷汗从额角滑进眼睛,蛰得她左眼一阵刺痛。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用腹部的力量将身体一寸一寸拉回岩架上方。手臂的肌肉在剧烈颤抖,但她最终重新站稳了。
直播间里弹幕疯了一样往外涌,大半是"卧槽"和"吓死我了"。风九月盯着脚下的岩架又看了一眼,那些被雨水泡软的碎石正在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往下掉。她需要更快的速度。
就在她准备强行提速时,她的右手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从侧面攥住了。
那人的体温透过湿透的手套传过来,力度恰到好处——既给了她一个稳定的支点,又没有强拽让她失去平衡。风九月侧过头,对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陆北风浑身湿透地贴在她左侧的崖壁上,黑色冲锋衣被雨水泡得发亮,脸上的旧疤在冷雨里泛着白,整个人像一头从岩石里长出来的黑色豹子。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清,"前面那截岩架已经断了。跟我走,上面有一条内凹的岩缝,能绕过去。"
风九月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邀功的意思,纯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缓缓松开了抠着岩棱的右手,让他带着自己往后退了三步,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向上方一条极隐蔽的岩缝里钻了进去。
那岩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但内壁干燥,脚下是一层厚厚的风化碎石,走起来反倒比露天的岩架安全得多。两人在黑暗中鱼贯前行了约五分钟,眼前豁然一亮——岩缝的出口处是一片被巨岩环抱的小型平台,头顶突出的岩壁像一顶天然屋檐,将暴雨完全隔绝在外。平台下方二十米处就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一条深蓝色的溪流在树冠间蜿蜒流淌。
风九月放下背包,在平台内侧的一块干燥石头上坐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石面上洇开一小滩水渍。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各劈裂了一道口子,渗出细细的血丝,但骨头没事。
陆北风蹲在她对面三米远的地方,正在拧自己冲锋衣的下摆。水哗啦啦地淌出来,在石面上积成一小片浅洼。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专注地处理着自己身上那些湿漉漉的装备。
"你暴露了。"风九月开口,声音沙哑但平静,"我说过,我自己走。"
陆北风拧水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来。"那截岩架断口是新茬,断面上还有钢缆勒过的痕迹。有人在你来之前在那上面动过手脚。"
风九月的目光猛地收紧了。她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折叠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闪过一道寒芒。
"继续说。"
陆北风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往下望了一眼那丛密林。雨水落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拍打声,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钢珠。
"我跟着你进山不是因为要保护你,"他说,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她之前没听过的冷硬,"是因为我知道这片区域里有人不想让你走出来。他们的手段我见过。去年的一个户外主播,也是走这条线,半个月后尸体在冷竹沟下游被人发现。官方通报说是失足坠崖。"
他转回头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锋利的、近乎刀锋一样的光芒。
"那个女人,她生前最后一场直播里,说过一句和你一样的话。'九月出发,九月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