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清晨五点。
风九月关掉合租房那盏昏黄的顶灯,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轻手轻脚地合上了房门。楼道里静悄悄的,室友的鼾声隔着墙板闷闷地传来,像远处沼泽里蛙鸣的回声。她踏下第一级台阶时,膝盖处传来的轻微酸痛让她顿了顿。这具身体的关节还不太习惯负重,但她不打算因此减缓节奏。
楼下街角的面包车是她三天前租的,一辆二手捷达,车身上的漆掉了几块,左后视镜用胶带缠着。林晚的驾照考了两年,实际驾程不足三百公里。风九月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林晚的记忆里有全套的驾驶流程,但"记忆"和"肌肉反应"之间还隔着一层生涩的隔膜。她点火、挂挡、松手刹,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又刹住,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走。"她对自己说,重新来了一遍操作。这一次,捷达平稳地滑入了晨雾弥漫的街道。
七个小时后,她已穿过平原进入山区。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致从整齐的田垄变成连绵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高耸的峭壁。车窗外的海拔标牌一路攀升,八百米、一千二、一千八。空气开始变薄,带着松林和冷杉的清香从半开的车窗缝里挤进来。风九月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稳,体内的那丝真气也在缓慢运转,像一条暖蛇沿着脊柱盘旋而上,替她抵御着高原微寒。
下午三点,她抵达了预定的进山点。一个名叫"嘎曲"的藏族村落,七户人家散落在河谷两侧,村口立着一块风化得看不清字迹的石碑。风九月将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核桃树下,从后备箱里取出背包重新调整了一遍重心,然后打开手机,点击了"开始直播"。
镜头亮起。屏幕上方的在线人数从零跳到十七,又跳到五十三,继而一路攀升过百。评论区滚动的速度快了起来,有人发"九月真的来了",有人刷"穿什么鞋求链接",有人问"那个说要陪你的北风呢"。
风九月没有看弹幕。她将手机固定在自己胸前那套自制的支架上,正对着前方的路。她的面前是一条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的土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箭竹林,竹叶在风里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只指尖同时划过丝绸。
"这里是嘎曲村。"她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带着山风里的干燥和凉意。"从现在开始,我要往西北方向走。十五天后,从冷竹沟出来。期间不会使用任何电子导航设备,指南针、纸质地图、沿途的地貌特征,是我全部的依仗。"
她顿了顿,迈开步子踩上那条土路,靴底碾碎了一颗滚落的碎石。"如果十五天后我没在冷竹沟出现,请记住我今天穿的这件蓝色冲锋衣。救援队找我的时候,会比较容易认出来。"
这句话显然吓到了不少观众。弹幕瞬间刷屏: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你一个人进去真的要小心啊啊啊啊"
"九月你是认真的吗??"
风九月余光扫过那些滚动的文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她没有解释。帝王从不对臣民的担忧做出保证,她只会用行动来证明一切值得。
进山后的第一个小时,路还算好走。林晚的记忆告诉她,这一带偶尔还有采药的藏民活动,地面上隐约能辨出人踩过的痕迹。风九月保持着每小时四公里左右的步速,一边走一边低声向镜头解说沿途的植被特征:箭竹的密度指示土壤含水量,苔藓在北面的树干上生长更厚,岩壁上渗出的水线说明地下有稳定的水源层。她的语速平缓,用词精准,偶尔穿插几句林晚大学课堂上学来的专业术语,听得直播间里几个自称"户外老炮"的观众在评论区里连连点头。
但到第三个小时,路陡然变得凶险起来。
土路在一片乱石坡前断了。面前的坡面约七十度倾角,由大大小小的灰色砾石堆积而成,边缘处几块松动的石头正随着微风慢慢往下滚落。这种地貌在户外圈里叫"碎石坡",表面看着稳固,实际上每一脚踩下去都可能导致整片坡面滑动。风九月站在原地观察了五分钟,目光从坡顶扫到坡底,又从坡底扫回坡顶,在心中默算出三条可能的上攀路径。大启朝的地形勘探术没有这种学名,但她带兵翻越过无数类似的险隘,雪崩后的石堆、暴雨冲垮的隘口,眼前的碎石坡在那个时代只能算中等难度的障碍。
"我会从右侧切上去。"她对镜头说,手指向坡面右侧一处相对平缓的起伏段,"那里的碎石颗粒更大,咬合度比左侧高。注意看我落脚的节奏。"
她开始攀爬。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脚掌先在石面上轻轻试探,确认受力点稳固后才将重心移过去。左手握着一根折叠登山杖辅助平衡,右手随时准备抓住突起的岩棱。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稳得像一只在崖壁上移动的岩羊。弹幕区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爆发出一连串的惊叹。
"这步法太稳了吧??"
"九月你是不是练过攀岩?"
"我爬过这类的坡,第一次去差点滚下去……她怎么这么从容啊"
风九月没理会那些惊叹。她的额角渗出了细汗,后背的速干衣贴在皮肤上传来湿凉的触感。这具身体的核心力量还是太弱了,大腿肌群在上攀到三分之二处时开始轻微颤抖,心率也比她预想的快了太多。她停在半坡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丹田里那丝真气引向双腿。暖意流经膝盖和脚踝,那些微颤的肌肉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她准备继续上行时,右后方约三十米处的坡脚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块滑动声。那声音被山风裹着送进她耳朵里,若非她听力异于常人,几乎会被忽略。风九月没有回头,但眼角余光已捕捉到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人隐在坡脚一块巨岩的阴影里,蜷着身形,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陆北风。他跟上了。
风九月收回目光,继续向上攀。她没有揭穿他,也没有任何表示。帝王行走疆土时身后必有密探随行,她早已习惯了被人从暗处注视。唯一不同的是,陆北风那双眼睛里的热度,似乎比密探们的多了几分别的什么东西。
她攀上碎石坡顶部时,天色已近黄昏。西斜的太阳将整片山谷染成浓郁的金色,远处几座雪山的峰顶浮在云层之上,像远古巨兽露出水面的脊背。风九月放下背包,从侧袋里取出净水器,循着刚才在坡面上观察到的水脉线索向南走了两百米,果然找到一条从岩缝里渗出的细流。水声极轻,却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她蹲下身,将净水器的吸管探入水洼,一边汲水一边对着镜头说:"今天就在这里扎营。明天翻过前面那道山脊进入真正的无人区腹地,后面就没有任何村庄或补给了。最后再问一遍——"
她抬起头,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张脸映得明亮通透,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有人要我现在回头吗?"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铺天盖地的"继续"、"冲"、"九月我们陪你"从屏幕右侧汹涌而来。风九月看着那些文字,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天,午门外跪着的万千子民齐声高呼"万岁"的场景。同样都是期待,同样都是托付。只不过从前的子民把江山托付给她,如今的这些陌生人,把一场冒险的梦境托付给了她。
她垂下眼帘,喝了一口刚净化的水。清冽的山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子矿石和青苔混合的气息。这水的味道,和一千两百年前她行军途中饮过的山泉一模一样。
风九月将火生起来,坐在帐篷门口烤着一根压缩饼干。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高原的星空低得几乎触手可及,银河横贯天穹,像一条发光的绸带被谁随手抖开。
她忽然仰头望向那片星空,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低到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能与之和鸣。直播间里没人听清那句话,弹幕里接连发着"九月你说啥了"、"没听清再一遍"。
风九月只是笑了笑,将最后一截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然后对着镜头摆了摆手。"晚安。明天见。"
她关掉了直播。但在镜头熄灭的最后一秒,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那影子站在五十米外的一棵冷杉树下,轮廓被夜色吞没了一半,只露出肩膀以上的一段剪影。直播间里的一个观众截了图,放大后反复辨认,发了条弹幕:"卧槽那边有个人??"
但直播已经关了。
风九月躺进帐篷里,闭上眼。她知道陆北风就驻扎在不远处。也知道那片星空下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条无人区穿越线路上,藏着某些比自然凶险更难对付的东西。那东西和陆北风脸上的旧疤有关,和他虎口上的厚茧有关,和他执意要陪她走这一程的急切有关。
她翻了个身,将折叠刀压在枕头底下,沉沉睡去。远处的山脊线上,夜风呼啸着掠过雪线,刮下一层薄薄的新霜。而明天翻过那道山脊之后,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