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珩回了军府,先是召来窦怀蕾开了两个时辰的秘会,将今后对战雍军之事谋划铺垫好,这才得了空闲与其同邀午膳。
“陛下,臣以为,若要继续对雍国展开攻势,不妨先以芈城为据点,对邻近三城逐个击破,届时占据了位置优势,才好接近那传说中的大雍王城。”
饭桌上,窦怀蕾说起军事便侃侃而谈,如今收获了雍国六城后,除了本为敌对国君主的李容珩心中欢喜外,更为吃香的,便是她手下的将领。
毕竟对于这些脑子里习惯了战场厮杀的武夫来说,能够打得城池并在麾下管理,着实是一件极有成就之事。
更别提他们的君主从未在军饷一事上苛待克扣过,如今更是亲自领兵深入敌方阵营,属实是君民和乐了。
李容珩对她的想法不置可否,如今攻下兵力较为薄弱的邻近三城,的确对他们的势力有些帮助。
而且现在这个关头,她确实需要三到四个月的时间用于缓冲和准备最后的硬仗。
这一席一吃便吃了整个下午,除了商讨后面攻城的计谋外,还要回过头来盘算如今手上已经握有的城池。最后临近傍晚时,又干脆多加了一席晚宴,如此二人才堪堪交接了手中已有的事宜,各自分别而去。
李容珩回到寝房时,已经到了酉时,届时借着更衣停驻的功夫,房中的侍女小跑着伏到身边道:“陛下,亓侧君已在庭院中等了一日。”
今日忙了一天,倒是把这尊大佛忘在脑后了。
李容珩轻声叹了口气,也不管身后侍女还在系腰带,徒手接过了带身,便边走边系就往前院而去,一边吩咐道:“愣着干嘛,将他叫来。”
侍女应声后小跑着率先到了院中,李容珩后脚到了前院时,亓明川已在侍女的指路下坐到了廊台茶室一侧。
亓明川的面色很是苍白,比起晨时的颓丧又多生出了几分病态,到底是抑郁寡欢了许多。
“陛下,您回来了。”他起身相迎。
“坐下吧,孤看你比孤还累上几分。”
李容珩坐到了对侧的茶椅上,随手便接过了侍女递来的茶水,轻呷一口后终于解了燃眉之“渴”,长舒一口气道:“说吧,究竟有何事?”
亓明川不渴也不诉苦,而是定定地望着李容珩道:“陛下,皇嗣是辛公子的吗?”
“是孤的。”李容珩看也没看他一眼,随口道:“还有,你如今该唤他一声辛侍君。”
亓明川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被浇灭了,那名异族之子,短短数月便晋升晋到了陛下的榻上,如今更是被宠爱有加。
属实是别有用心。
而那个不被回答的问题,如今也真正有了答案。
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亓明川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指尖捏着衣边由于过度用心而微微发白。
他停顿一瞬后,垂着头道:“是不是卿离开越久,陛下的身边便会有越多的新人?”
李容珩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端杯的手微微一滞,借着喝茶时的动作,从袖边分出些余光默默打量着对方。
亓明川像是鼓足勇气般,再次开口道:
“卿想了一夜,他们能做的,卿也能做到,与其看着陛下将那些腌臜雀领入宫中,卿更希望陛下将注意力放在卿的身上。
“边关又如何,随军又如何。
“陛下,卿非笼中鸟,而是林中雀,卿也是世家公子,学过的东西不比旁人少。陛下为何……为何不再看看卿呢?”
说到最后,他已经站起身来,双手按着桌面,用近乎泛红的目光注视着面前颠覆了他整个人生的女人,用近乎恳求的声音道:
“陛下,卿曾经也是深受孔儒礼教之人,懂廉耻,知尊卑,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所行之事无需旁人置喙,可卿只是寻常男子,卿也会恨,也会痛,痛陛下所爱非己。
“陛下是神者,是天子,是短短数月便能逼退敌国六座城池之人,可卿只是普通人,卿跟不上陛下想要称霸四海的心,卿只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即使后来认命入了宫,也只是将注意力都放在陛下一人身上。
“所以陛下您……能否匀一些爱给卿,哪怕不是全部,哪怕只是假装,至少让明川,有一个支撑着熬过余生的虚梦罢。”
一滴泪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早已凉却的冷茶中,宣告着他多年来那张编织着名为长公子的美梦就此破碎。
那被封建礼教荼毒后的残余思想,在与更为强横的权力压迫之后,终于是透出了无法修复的裂痕。
李容珩轻声提醒道:“亓侧君,你要的太多了。”
她垂眸望着面前的茶盏,淡淡道:
“念在你最先入宫,与孤也有少年夫妻的缘分,便准许你陪同在侧。
“至于亓家,你的弟弟亓明泽,孤会允诺他安家立业的一官之职,让你们亓氏,不至于断了牌匾。”
“卿,谢……陛下。”
亓明川脱力地坐了回去,面上已呈死灰之相,面前的陛下只是抬手招了招,便来了两个侍女将他扶着退了下去。
李容珩坐在原处,身姿挺拔依旧,在新来的侍女收拾残局时,抬手将那杯未动的染泪冷茶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有些咸意,微微又透着心痛般的苦涩。
帝王本无情,这种体会,只需一次便够了。
“陛下,茶已凉……”新来的侍女小声惊呼着,而后接过的却是已空的茶盏。
“无妨,将此处收拾干净,稍后温国师会来。”
“是。”
廊外风景依旧,如今已近初夏,艳绿的盆景假山在潺潺的人造溪流下透着玉色,凉薄透彻,瑟风习习。
不过多时,温国师便在侍女的带领下朝茶室走来,直到走近时,才发现原本端坐在椅上看景的陛下,正撑着脑袋杵在桌沿边打盹。
温世镜拦下了将要上前提醒的侍女,轻声道:“陛下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去将毯子取来,莫要着了凉。”
“是。”
李容珩醒来时,才发现等候已久的温国师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身前,而天上月亮也从檐角一侧挂到了头顶上。
她揉了揉眼睛,抱怨道:“国师不是说那药能提升身体机能吗,为何孤竟比从前更加嗜睡了?”
温世镜温和一笑,将侍女呈上的果盘推至她面前,答道:“不是臣的药无用,而是陛下太累了。”
李容珩拈了颗红葡放至嘴中,直到清冽的酸甜在口中蔓延,如此才解了睡意,回过神来道:“对了,亓侧君今日看上去很是颓废,可是同受那药物影响?”
温世镜沉吟一瞬,回答道:“阳丸服用者,因是受到药物反噬,会比寻常孕者更为疲劳,却也只是身体上的,若是状态颓靡不振……恐怕不是臣的原因。”
他说的清楚,其中深意自是传达了出来,李容珩也不再追问,只是平述道:“从今日起,你和亓侧君便先留在边境吧,回朝粮队的统领,额外再择人便是。”
温世镜应声道:“如此也好,此药是臣第一次使用,虽是循着古籍,却也怕陛下龙体受损,在您身侧,总比远在皇城好。”
军营里多了两个人,却比往常无甚差别,唯一变化便是每到夜里,身为皇帝的李容珩房前热闹了许多,时常能看到两名侍君驻足的身影。
除此之外,还有一改往日早收回营,特来陛下跟前守护的梅侍卫,再加上偶尔和陛下唠嗑的温国师,小小的庭院内,一时竟塞得满满当当。
消停了小半月后,燕军又开始在皇帝的授意下蠢蠢欲动,毕竟他们辛辛苦苦北上边境,可不仅仅是拿下手中的这几座城池,而是代替周边许多小国出征,将雍国这个昔日的北方霸主一举拿下。
托沙兰部这个中立氏族的福,有了隐形的结盟,李容珩能通过辛晚楼这个媒介操控这极为重要的一方势力,不过多时便在不暴露行踪的前提下,勘探出了临近芈城周围三城的地势地貌。
将各城看守薄弱点和防守低矮处牢记于心后,新一波的讨伐又开始了。
这次燕军在占领绝对优势后,开始了与往常火攻不同的攻击方式。
北方沙石诸多,城池建筑也多以坚石为主,若用带火的箭矢进行攻击,效果并没有南方显著,因此为了因地制宜,这次的攻击方式便换成了投石。
一座座带有巨石的投石车被士兵拉至城池三十里外,伴随着主帅的号令,整齐有序地开往最终的目的地。
轰隆隆——一块块巨石犹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又在蔽日的烟尘中乍然落下,一时之间地动如震,噼里啪啦地如雨水般砸落在城墙上,在毁坏建筑之后,深深地嵌入之中。
石攻约莫花了三日时间,期间两军交战不下数十起,却比火攻更加显著,到了第四日时,其中一座城池便因外墙毁坏而成功突入其中,只余下另外两座仍在濒死反抗。
到了第五日时,李容珩算准了时机,率领一支轻骑从后方突入,成功截获了雍国派来的粮草和人马补给,就此停止石攻,而是命令剩下燕军直接包围了两座孤城。
接下数日,城中无补给,兵马损伤大半,想要成功占领,不过是时间问题。
半月之后,其中一城弹尽粮绝,无奈之下只好投诚。
又过了半月,最后一城仍殊死拼搏,当夜,燕军主帐中一劝降书投出,笔力浑厚,字字珠玑,直击敌军肺腑,军心左右摇摆之际,燕军已压至城下,城外投石车准备就绪,最终只耗费了数卒便成功降服。
至此,仅仅花费了一月半,三座城池已收至燕国麾下,两国交战只胜不败,燕军的气势已升至峰顶,很长一段时间内,残余雍国旧部不敢来犯。
此时已值盛夏,燕军攻城一进再进,俨然已经深入到了雍国内部,随着掠夺城池的争夺,如何管理也成为了一大要事,至此整军就此驻扎下来,以休养生息和调整部署为主,为后面的战争作准备。
又过了一月,燕军主营中灯火通明,层层士兵严格守卫,所有人都紧张地提起了一口气,直到营中一声代表着新生的啼哭响起,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陛下,是个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