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太子爷娶老婆这件大事,整个六局二十四司议事,天天议事。议事时长暂且无法估算,议来议去翻来覆去都是些假大空,毫无实际操作参考价值。
议事茶喝了不少,可胡上容到现在都没搞懂教导女官职责是啥?教导那群贵女什么?
最最最重要的是,她问了尚仪局司赞,司籍还有彤史一圈人太子妃大选的具体工作内容。所有人没明确回复。
每个人都很为难地苦着脸:“上次太子大婚还是五十年前。宫里经事的老人再年轻也六七十岁了…”
全是模棱两可的话术。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孙尚食。孙尚食指点她去弘文馆或者文渊阁翻看过往记录。
丁盈饭后踱步,仰着头道:“庙小妖风大。尚仪局位卑权重,里面一帮皇上王府故人,原皇后教习嬷嬷,大珰对食之流,日常拿鼻孔看人。怎么回你话?”
好家伙。灵山脚下多大妖。
“难怪。我问了一圈,所有人都打马虎眼。”
钱贞难得主动指点:“你去弘文馆找找薄籍。本朝庆典、诏令都在弘文馆和文渊阁记档保存。文渊阁靠近午门,弘文馆更近些。”
胡上容:“弘文馆远吗?”
钱贞:“我觉得不远。”
“好吧。”胡上容心不在焉撕着花卷吃。
心里直犯嘀咕,该不是钱贞你报的名吧?前脚送茶叶缓和矛盾,后脚暗地恶心我?难怪大家私底下骂你口蜜腹剑。
还有侯眉。被选为教导女官,侯眉脸上那一抹欣喜藏不住。
哎。一想到这,胡上容就心酸。转而安慰自己,谁不为自己着想?谁没私心?
难道侯眉改换门庭,自己会开心?
胡上容吃掉一个花卷,留了一个牛舌饼带去弘文馆当午饭。中午饭点大概率回不来了。
去弘文馆的路上,领路的太监告诉她:“还好,尚食局离弘文馆不算远。”
胡上容问:“不算远是多远?”
“四里路。”太监笑了,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牙。
四里路!
一来一回四公里!
胡上容两眼一黑。钱贞你说不远是认真的吗?
耳畔仿佛响起导航语音:
“从尚食局出发,目的地弘文馆,全程两公里,预计步行三十分钟。”
“宫里禁止跑步,违规人员按失仪参处。”
胡上容和太监全程竞走。
二人一红一绿正飞快走着,身侧宫道。
二人抬着肩舆也飞快走着,不一会儿越过她们,走到前面去。
肩舆一摇一摆,坐着的大太监闭目养神,甚是滋润。肩舆后头一撑伞的太监手执荷叶绿大油纸伞,为其遮阳障日。
太监不由瞅了眼那招摇的荷叶绿伞盖。
胡上容虽不明目张胆看,心里同这太监一般羡慕嫉妒恨。
同样是人,她们顶着大太阳晒成干菜丝;那位御前大太监享受二人抬架,一人撑伞的待遇。
何其令人眼红!
哪里都体现三六九等。
以前,胡上容觉得坐轿子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她爱骑马骑小毛驴,非必要不坐轿子。
现在拉倒吧。晒死她。古代没有防晒霜!
胡上容无奈从袖中抽出两方罗纱——御前伺候时戴的面纱。一方自己带了,一方送给那太监。
“外头太阳毒,辛苦你送我走一趟。”
那太监道:“典膳客气。我经常跑腿,跑来跑去轻车熟路,习惯了。”
胡上容抽回面纱,心里记挂:“回头送你一斤冰甜酒解渴。”
胡上容问他来历,什么时候入宫?老家何处?小太监没啥心眼,有啥说啥,对她不设防。不多时,胡上容连他家祖坟埋哪都打听到了。
跨过一道宫门,胡上容听到潺潺水流声,心道:“难道走到宫墙边界,靠着护城河边?不然怎能听到水流声?”
正想着,潺潺流水水势淙淙,竟有一泓瀑布从近三丈高的假山处飞流直下,冲聚成碧水幽潭,潭水周围绿野仙踪似的开着蓝紫色的鸢尾花。
太监指向四面环水中那座秀丽别致的馆阁。
“那就是弘文馆。”
胡上容顺势望过去:
只见馆阁绿漆涂墙,黑瓦覆檐,在皇宫朱墙黄瓦、胭脂涂壁的建筑群中分外醒目,就像黄土高坡矗立了一座青山。
“黑瓦?”胡上容感到奇怪。
黑瓦等级低,一般用于民宅。
“弘文馆建成后屡遭火灾,前任钦天监监正改屋檐碧瓦为黑瓦,寓意水克火;同时挖通护城河引水归源,取书属木,水生木之象;以此保护皇家藏书重地。果然,弘文馆不再走水。”太监解释。
须臾,二人从水湄走至飞梁桥。那飞梁桥渡人走静谧清凉的弘文馆。
门口石阶上几位护卫站岗,胡上容出示牙牌入馆。
转弯,一架庞大的大理石紫檀板插屏横在眼前。
前斜方小木桌,灯光灰暗处坐着位中年太监,托着茶碗,气定神闲吹着茶水。
那人见她们过来,抬了抬眼。热茶把他眼镜熏地白蒙蒙雾气。他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子,让胡上容签了名字,来历。
“直接进去 。”他说。
同她一起来的太监压低喉咙,指了指门口:“胡典膳,我就送到这了。”
“嗯。麻烦你跑一趟。”胡上容也压着声音,“你回去吧。我认得路了。”
太监笑了笑,又露出讨喜的八颗白牙,这才不紧不慢离去。
胡上容一个人沿着一排排书架左绕右绕。
顶梁高的书柜上直立着一本本整洁有序的书籍,每一册书包裹着精致的栀黄、藏蓝锦书衣,书脊穿梭着洁白的棉线。
穿梭在高大书架之间,使胡上容一种穿梭在树林里的错觉。
隔十步路就有一个太监石立在幽暗的梯子下,严防火烛。来人要什么书,和他说就是了。他爬上爬下取书。
胡上容看到“起居注”三字,让太监抽出几本,翻页阅览。
心里记住七七八八,放好书籍,继续往里走,看到有参考价值的书籍便取书阅览,展开携带的卷纸记录重点内容和史料出处。如此反复,一卷白纸早密密麻麻打满笔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繁丽的缎靴极轻走过,白墙浓郁的光影随之流转。
目光停驻。
胡上容靠着书架,全神贯注手奋笔疾书,丝毫未察觉对面书架间隙处有人看着她。
胡上容看书看饿了,肚子咕咕叫。放下书,转了转脖子,活动活动筋骨,从包中掏出油纸包裹的花卷,边走边吃。
馆阁深处,忽闻一股淡淡的幽香——山间野栀子的香味。
胡上容怀疑自己嗅觉产生错觉。
心中好奇,越是寻着那似有若无的栀子香,那香味越发熟悉。
走到锦鲤纹窗棂旁驻足。临窗香几上,狻猊香炉正吐着轻纱似的云烟。
栀子花香随风泛滥。
正午的阳光从窗棂最上方的空格射下一道光柱,那道阳光以恰到好处角度倾泄,宛如一抹金屑撒落满地。
阳光布满的书桌,二殿下陆檩看着书。他看书速度很快,沙沙纸页声像树林下起了雨。
胡上容错愕片刻。
陆檩似乎没有察觉。
胡上容压着脚步打算悄咪咪走人,假装没碰见。
刚迈开步子,陆檩那穿透力的目光探过来,一下子摄住她。
胡上容赶紧站稳,屈身行礼:
“二殿下。”
“你。认识我?”他挑眉,似思虑片刻。
胡上容愣了下,心道:对方显然不想提起当年在蜀地的事。于是也装傻充愣:
“微臣曾于翊坤宫奉职侍奉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殿下进膳。与殿下曾有一面之缘。殿下卓尔不群,天资英迈,因而微臣记得。”
后面两句吹捧的话,胡上容腹中思索良久,觉得熨贴这才说出口。
他可是胡家最大靠山,自己限量级S卡呀!必须维护好关系!
陆檩面无表情道:“卓尔不群,天资英迈是形容人的品德能力。只有一面之缘,你何以知我才干不凡?”
言语中似乎有那么一丝责怪和失望。
胡上容心中一噎,心虚道:“殿下英姿瑰伟,微臣见殿下展卷览书,一目十行;于是斗胆用卓尔不群,天资英迈形容殿下。”
她拘谨地低着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陆檩袍服刺绣处—香瓜黄绸绣着盈尺大的蕙兰花刺绣。
那兰花枝影横斜,宛若天成。
胡上容陡然走神。
绣得也太逼真了。
这身袍服脱下来,晾在衣架子上,自己准认为凭空摆了一盆兰草散发着芳馨花香。
可是。那蕙兰叶片有块小斑,好像烧坏的一个黑洞。
陆檩悄无声息地盯着她,“你盯着我看什么?”
忽然开口,胡上容吓一大跳。
定了定神,解释:“殿下袍服好像烧了个洞。”
“你站过来,仔细看哪里烧了个洞。”
胡上容走近,离陆檩仅几步之遥站住。
鼻尖那股野栀子花香更浓了。
细细打量那丛兰花,更加吃惊!
哪里有洞?
那“洞”分明是绣娘专门绣出兰花叶子极细处蜷曲的折痕!
“微臣眼拙没看出是绣法,误将折痕看成破损。”她头埋地更低了。
陆檩垂眸望着眼前人,“我很吓人吗?用得着这么紧张?”
他虽是调侃,语气中不带任何笑意,更像是责怪自己失态。
胡上容忐忑不安:“臣初见殿下未免紧张。”
好死不死。说话时,喉咙莫名发痒好似柳絮毛茸茸的飞絮附着在口腔,抑不住咳嗽的冲动。
胡上容手探入袖中,猛然想起,身携面纱是因前些天有个太监在皇上用膳时打了个喷嚏。
那位太监当场挨了一百板子。
万一她忍不住打喷嚏到这位主子身上,那还得了!
她即刻抽出完帕子,转过身咳嗽起来。
背后响起陆檩的声音:“食盒里温热的杏仁露,坐下喝几口润润喉。”
陆檩转过身回到桌案,换了个位置坐下,大大方方摊开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着对面那盒椴木嵌金丝的提盒。
胡上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微臣不敢和殿下平起平坐。”她抬头看了陆檩一眼,试图揣摩上位者心思。
滴溜溜窥视人心的神韵落入漆黑眼眸,被陆檩瞬间捕获,捉个正着。
胡上容心里发怵,赶紧离开目光。
陆檩居然笑了下,话中带着丝丝笑意:“怎么?当初在白帝城,向我讨要梅子可不是这幅谦卑态度。”
胡上容差点表情失控。
要他一篮梅子,她也没强买强卖啊。
怎么?她当时态度很差吗?
这位腹黑男牢记至今?
那行,她也不客气。正好喉咙渴得冒烟。杏仁露不喝白不喝。何乐不为?
胡上容弯腰深深一揖,搬开陆檩原先坐过的椅子右边一把,面对他抚袍入座。
伸手揭开食盒,捧起明黄暗龙瓷碗。一小口奶白的杏仁露入喉。
胡上容沉默了,两眼睛亮得像滴水的葡萄珠子。
好好喝!
丝滑甜润,好喝到想要骂脏话……
这都不喝简直没天理!
胡上容将一小碗喝尽。喉咙舒服多了。
心中对陆檩态度三十度小转变,乖乖站定,启唇:“承蒙殿下赐杏仁露。”
陆檩看都没看她一眼,独自坐那翻书。那姿态好像给锦鲤池撒了把鱼食,毫不在意。
胡上容只好干站着。
他一时半会想不到使唤什么事,她作为伺候的人不能走。
越站胡上容心越慌,她急着办事,眼神求助于陆檩身边的太监。
那太监眼神与她眼神在空中一碰,再也没交集 。人家麻利收拾好食盒,无声离开。
窗外的柏树蝴蝶似的乱颤着枝叶。太监提着食盒走向光影斑驳的飞梁桥。
王墩过桥走来,碰面便问:“殿下用完杏仁露?”
那太监默默行完礼,凑到王墩跟在前低声:“没有。”眼神瞥向窗户。
王墩打了个激灵,知道不同寻常,默不作声往外走,走远才问:“谁在里面?”
太子?肯定不是。东宫离这远,太子想看什么书自由翰林学士携书入东宫讲学。
“难不成是皇上?”
那太监古灵精怪道:“不是。”
“那是谁?”
那太监抖机灵:“干爹,儿子也不清楚她是谁。”
“嗐。说罢。”
“是个女人。”
王墩目中精光一闪,那太监立马低头认错:“儿子可不敢胡说。”
那便不好进去了。
王墩冥思片刻,点头:“也好。总算殿下开窍。害得咱家还担心。”
担心什么?那太监好奇,欲听下去。
偏干爹说了半句,后面半句打住。
王墩道:“其他倒罢了,盒里一碟野鸡卷是贵妃娘娘留给殿下的菜肴。新来的粤厨做的口味,娘娘说香酥里嫩又不油腻,送给殿下开胃。你找个恰当的时候送进去。”他嘱咐完,那太监一路送他出弘文馆,才折回去回话。
弘文馆内。
胡上容偷瞄陆檩好几次始终没得到一个眼神,无奈之下站立良久,时不时偷瞄着窗外日晷移挪的影子,心里惦记时辰。
随着影子偏移,心如千斤压顶:要死,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娘还有一堆事呢。
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请求道:“殿下。”
陆檩正云淡风轻端着茶瓯喝茶,闻声,不解看向她。
胡上容心里一咯噔,有事快说:“微臣来弘文馆寻找东宫大婚的典章,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吩咐,容臣先去寻找书籍。”
陆檩合书,不置可否“嗯”了声。
胡上容迈开腿,刚准备飞走。
“等一下。”
胡上容和那名原路返回的太监同时一怔。
陆檩看着那食盒,道:“打开。”
太监照做后,乘机将贵妃送野鸡卷的事告知。
陆檩道:“我素来不喜油腻。”又看向胡上容,“这道菜不吃倒掉有违母妃心意,赏给你吧。”
当她饭盒清理大师?专门替他吃不想吃的菜?
行吧。谁让她本职就是尝菜的。
胡上容只好领命。
尚食局。
早过了午膳时间。烈日下,大门前三三两两几个太监搬着水坛子。
“坛子搬不完,谁都不许吃饭!”领头太监扯着嗓门训话。
那太监回头,看到远处象征皇子身份的伞盖,舆辆正逶迤而来,连忙一改神色,领着众人退到道路两边行礼。
车上。陆檩淡淡扫过一眼大门,便转过头去。
车轮轧过石板的沉闷声,逐渐消失在尚食局。
不久后,长道上一男一女款款而行。
张公公拿着几本书,撑着双檐伞,伞檐大半斜遮住胡上容。
“胡典膳,你匀点书给我吧。我经常搬书。”俩人较了一路的劲,胡上容死活不让张公公搬书。
胡上容的半张脸已经埋在书堆里,左右闪躲,“不必,不必。我经常搬东西。”
她觉得这位太监面善,很好说话。便悄悄道:“张公公,我没有在殿下面前失仪吧?”
“没有。没有。”张公公望着身侧的胡上容,心道:“哪里是你失仪?”
“哎。胡典膳,你嘴角有颗痣耶。”
“什么?”她嘴角哪有痣。胡上容下意识抚过嘴角。
是一粒碎芝麻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