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在林间跟随着前面的那道身影,细碎的阳光透过不算十分繁茂的树叶,在紫罗兰色的马尾上映出散乱的光斑,白色的羽毛像是某种移动的道标,指引给诺拉一个清晰却又不知通往何处的方向。
喉咙里传来干涸的质感,脚下隔着草鞋偶然能感受到碎石的刺激,诺拉的大脑抢占着身体为数不多的能量,静默的运行并徒劳进行着对现状解析的机能。
似乎是某种直觉,又或者是动物逐水的本能,诺拉突然解析到一种液体流动的质感,不同于刚刚和更久前的粘稠,这种液体的质感轻快而急促,诺拉本能的意识到自己需要这种轻快而急促的液体。
猛地侧头,透过树干的间隙,诺拉看到偏离道路的左侧,有一片浅浅的河滩,清澈的水流跳过光滑的石头,发出破碎又再次凝结的合奏,向着与诺拉相反的方向奔逐。
水!
诺拉停下脚步,想要脱离既定的道路和那白色的道标,走向那片轻浅的河滩,将自己沉入其中,清洗恐惧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不,哪怕只是捧起一点点清澈的流体,抚慰喉咙的干涸也已经足够了。
而前面那道紫罗兰色的身影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诺拉与对方的距离从十步变成十三步,又变成二十步,诺拉注视着河滩却静止着,就在那道身影快要消失在余光中的时候,诺拉吞咽了一下不存在的口水,扭过头小跑几步——恢复了十步的间距。
……
诺拉继续跟随着白色的道标,视网膜上的画面随着身体机能的配额进一步减少,色彩的识别已经几乎快要覆盖了对于轮廓的框定,所幸那片白色和紫罗兰色在绿色和木色之间的色相差异足够明显,诺拉依然可以在大脑的能量配给越来越稀少的情况下维持十步左右的间距。
这是?视野右侧的相似颜色中突然被识别出一种不和谐的质感,诺拉的脖颈突然一颤,血液从心脏反常的泵了上来,视野突然一下子清晰了起来——木头的质感与树木是一致的,但间隙的排布要更加紧密,不,这一片异常的木色没有间隙!
是一间木屋。
诺拉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个纪录片的画面:山林里的猎人会在某些打猎的路径上修建临时歇脚的木屋,其中往往会预备一些基础的维生用品或基础的生存工具。
大脑突然的恢复机能并非没有代价,就比如说此时诺拉只想要闯进这件似乎早就没有生活痕迹的建筑,翻找足以补充水分和恢复身体机能的物资,而没有调用出属于人类道德限制的区块。
诺拉的步伐向着小屋偏移了一步,随后再一次顿住,或许是长久机械重复后,腿部的肌肉需要重新适应大脑的异常指令,又或许是单纯的能量供应还没有从大脑回到下肢,诺拉停下了。
而就在白色道标的间距变成十五步的时候,诺拉放弃了对大脑供能的优先级,用最后一丝判断力修正了刚刚的偏移,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已经适应重复运动的腿脚——十步。
……
十步、九步、八步……六步……五步!
诺拉突然一惊,仿佛是一觉睡醒一样,胸腔的抽搐带动血液流遍了四肢,却让脚下重复的机能应声停止,随后,身体供能配额的权重被意识重新分配,视觉和听觉的骤然清明,让喉咙里的干涸和鼻腔中的铁锈味骤然填满了感知。
她看到了紫罗兰色的身影停在了一块半身高的石头前,将左肩挂着的背包卸下,然后将背包放在了石头上。
然后诺拉感知到了不同于林间遮挡的、空旷而干净的风掠过她的耳边,随后她的耳膜捕捉到了液体的激荡。视野从紫罗兰色的焦点上散开,她看到了半人高巨石后面的一潭清泉,看到了清泉后面一览无余的天空。
她站在了山顶。
泉眼汩出的水顺着石头散乱的排布,向着诺拉靠近,却又在身侧轻巧的绕过,向着她身后顺应着重力的牵引。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缓缓蹲下,侧向伸出左手,将手浸入了水流。她尝试命令手指并拢,尝试命令手掌屈起,顺着本能带起一点正在从指缝不停流走的液体,将其按到了自己没有张开的嘴唇上。
直到这一点湿润顺着脸颊滴落在胸口,她才后知后觉的张口,伸出舌头在手心上感受到了为数不多的、清甜的湿润。
……
当诺拉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以一种不体面的姿势,趴倒在水流前,以一种近乎于洗头的姿势,将脸没入清澈的液体中,耳边是自己黑色的及肩发丝正在跟随着水流拍打着自己的侧脸。
就在感受到一丝快要溺水的危机时,诺拉本能的抬头,喉咙仍然维持在吞咽的过程,类似身处泳池中的阻塞感正在以一种近乎于蛮横的方式驱散鼻腔中的铁锈味,那种感觉并不舒服,但却从本能中带来了一种近乎于危险的安全感。
而后眼角的水顺着鼻梁滑进嘴唇,在清甜中,诺拉的舌尖感受到了一点异样的苦涩。
这时诺拉才调动起余力,重新将目光移动到不远处坐在石头上的身影,那道身影刚刚仰头喝干手里的水壶,然后将水壶接在泉眼的位置,用成型的容器禁锢着清澈的自由。
诺拉本能的想要问些什么,但却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将语言连同喉咙里的水滴一同吞进了肚里。
随后,在诺拉的视角里,那道身影将重新填满的水壶塞进包里,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了几样东西,湖蓝色的眼睛审视着诺拉感到熟悉的这几样东西。
裹着皮手套的手解下了腰间一个皮革质感的小囊放在石头上,歪头思索了一下,将刚刚从兜帽人那里得到的玻璃试管固定在了那个小囊的位置,然后将小囊拿起,对着远离水源的方向捏了一下。诺拉看到一条暗绿色的液线落在了远处的杂草上,然后激起某种灼烧的气味和清浅的白烟,再被山间的气流吹散,带着呛鼻的余味路过诺拉的鼻尖。
而后诺拉看到那只手解下手套,将两只手套穿过那只曾经束缚着诺拉的金属环扣,而后将环扣连带着手套挂在了腰间。
再然后是一只金属质感的手镯、一对黑色的燧石、一株诺拉认不出来的植物……
一切都被妥善归位后,那双手开始用布条擦拭着腰间抽出的小刀,诺拉的姿势也不知何时从跪坐调整为了蹲坐。湖蓝色的眼睛专注的紧缩在刀刃与布条的摩擦,而那只金红色的眼睛,诺拉的每一个主动的动作,似乎都能引动那只眼睛细微的偏转。
就在一切可以称之为维护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之后,那个如同机械一般的身影也开始了对于自身的维护——从背包的深处掏出了一块三个拳头大小的、干硬的黑色条状物,在泉水中浸透之后,一点一点撕开后填进黑色丝织围巾后的位置。
诺拉这时才从腹部感知到一种深邃的空虚感,身体的供能似乎一下子调低了一个档次,视线的焦点锁定在了那块软化下来的黑面包上。
然后在诺拉意识到之前,身体连续两次执行了起身的指令,并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完成了不属于诺拉大脑发出的意图,当诺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那道紫罗兰色的身影面前。
她感受到了湖蓝色和金红色正在锁定着自己,而那张难以对称的脸的左边,仍然按照原本的规律进行着咀嚼的动作。
“……那个……”
诺拉不知道词组和音节是怎么离开自己的喉咙,就像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理由又将后续的音节咽了回去。
而后诺拉看到眼前伸出了一只修长的手,手心摊开对着自己,手掌上放着一块明显小许多,却依然有两拳大小的黑硬面包。
而后诺拉回想起了祭台上,束缚骤然消失的触感。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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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