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银镯子

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德顺低着头拨炭,火筷子把炉膛里的碎木翻了翻,火苗子旺了一下,又稳下去。婉姐儿挨着他坐在床板上,肩膀贴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起伏,轻轻缓缓的,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德顺把手里的火筷子搁下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指腹沾的炭灰。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他把它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才朝婉姐儿伸过去。

婉姐儿低头看那个布包。蓝布已经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上有一处针脚松了,露出里面一层白棉布衬里。她伸手接过去,轻飘飘的,像包着一小把空气。她捏了捏,里面硬硬的,有细长弯曲的轮廓。

"打开看看。"德顺说。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婉姐儿揭开系绳。布角掀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得可怜,像两圈细细的银线绕成的,上头錾着缠枝莲纹,莲花小得要用指甲盖才能数清花瓣。银面发乌了,像是藏了很多年,指腹摩上去,涩涩的,沉沉的。镯口窄,窄得像套不进任何一只成年人的手腕。

她把镯子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银丝细细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的,缠枝莲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摸过很多回,又被谁的手指长久地摩挲过。镯圈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戴了很久磨出来的。

"我娘留的。"德顺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进宫前没舍得戴。揣在身上带进来的,压在砖头后头十几年了。"

婉姐儿把镯子举起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光从银丝上滑过去,在缠枝莲的花瓣上停了一停。那朵莲花刻得很细,莲瓣叠着莲瓣,层层地往花心收,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你戴戴看。"德顺又说。

婉姐儿把镯子往手腕上套。镯口细,卡在腕骨上,进不去。她偏了偏角度,使了点劲往下推。银丝擦过皮肤,凉凉的,涩涩的,像是推过了一道窄窄的门。推过了腕骨,镯子忽然松了,服服帖帖地滑下去,卡在手腕最细的那一截。刚刚好,不大不小,像是量着她的手腕打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银镯子贴着皮肤,凉凉的,慢慢地被体温焐热了。缠枝莲的纹路贴着腕骨内侧,每一道线条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刻上去很久了,终于等到了该戴它的人。

她又拿起另一只,往右手腕上套。一样的涩,一样的凉,一样的刚刚好。两只镯子都在手腕上了,细细的两圈银丝,在她瘦伶伶的腕子上轻轻地荡着。她抬起手腕晃了晃,镯子磕着腕骨,发出极细的叮的一声。

"你手腕细,"德顺看了一眼,"戴着好看。"

婉姐儿低下头,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看。银丝圈着皮肉,一圈浅白色的光,和皮肤之间隔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她拿右手拇指蹭了蹭左手镯子上的缠枝莲,莲瓣被她的指腹磨着,凉意一点点退下去,温意一点点漫上来。

"你娘……"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是什么样的人?"

德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炉膛里那点火,火苗子细细地舔着炭渣的边缘,像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不记得了。"他说,"进宫那年才十二。只记得她手上有镯子。就这一对。"

他顿了顿,又说:"她让我拿着,说到了宫里要是活不下去,就当了换口饭吃。"

婉姐儿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忽然觉得那一圈银丝变得很重。她把两只手并拢了搁在膝盖上,没再晃它。

"现在是在你手上了。"德顺说完这句,把脸转开了。他看着对面墙上那道干涸了的水痕,雨一个冬天没再往下淌,只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子,弯弯扭扭的,像一条枯了的小河。

婉姐儿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两块糖稀渣。她拿出来,搁在床板上,搁在他手边。

德顺低头看了一眼,拈起一块,搁在炉沿上。糖慢慢化了,淌开来,琥珀色的浆在炭火边沿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他没有拿姜片,只是让那块糖自己化了,融成一滩薄薄的糖浆,在炉沿上慢慢地凝成一片透明的壳。

"甜的,"他说,"不用姜了。"

婉姐儿伸手从炉沿上揭起一片凝了的糖壳,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小片琥珀色的冰。她含进嘴里,甜的,纯的,一股温热的甜气从舌尖一直淌到喉咙里。

窗外是二月末的天,薄薄的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门槛上。门是开着的,日光从外面铺进来,铺过门槛,铺过那张旧草席,一直铺到床板边上。婉姐儿低着头看自己腕上的镯子,银丝在日光里亮了一下,缠枝莲的纹路清清楚楚的,一朵一朵地开着。

德顺也低头看着那两只镯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回炉膛里那点将灭未灭的火上。火苗子很细,黄澄澄的一小簇,像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炭渣上。

他什么也没说。但婉姐儿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嘴唇底下藏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往外露了一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暖烬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