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六两三钱

开春二月底,针工局传来消息:要裁一批积年老仆。

管事刘太监把名单拟好了,压在案头,明日一早就交司礼监批。婉姐儿是第三天午后才知道的。甜食房一个送膳的小太监路过针工局,听见两个管事嬷嬷在廊下嘀咕,说杂物库房那个德顺也在名单上,年纪虽不说多大,但走路都没声了,留着也是白吃饭,不如腾出个缺来给新来的小太监。

小太监回来当闲话说给甜食房的宫女们听。婉姐儿正蹲在灶前添柴,手里的松枝咔嚓一声断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跟掌事姑姑告了半天假。姑姑横了她一眼,正要骂,看见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婉姐儿的嘴唇是白的,下嘴唇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像是刚咬过。

"去去去,天黑前回来。"姑姑挥了挥手。

婉姐儿出了甜食房,先去了针工局。杂物库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德顺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墙角床板上,手里捻着一根废灯芯。炉膛里没有火,冷冰冰的,满地都是没来得及归拢的旧棉花和碎布头。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

"你知道了?"她站在门口,气息还没喘匀。

德顺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手里那根灯芯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腹上沾的灰。

"名单明天一早交司礼监。"她说,"来得及的。我去求人。"

德顺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不亮,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别费事了。我这样的人,留着也是……"

"你别说话。"婉姐儿截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把他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像拿一块石头堵住了一个泉眼。她站在门框里,瘦瘦小小的一团,后背绷得笔直。"你坐着,等我回来。"

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灰。

婉姐儿去找的是甜食房的孟老公公。

孟老公公今年六十多了,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早年跟司礼监文书房有过交情。他腿脚不好,天一冷就犯疼,走路一瘸一拐的,掌事姑姑念他老,才让他在甜食房后头的小偏房里歇着,不用当差。甜食房熬剩的糖稀渣,有时候会给他送一份去。

婉姐儿敲开他偏房的门时,孟老公公正坐在窗根底下晒太阳。二月里的太阳薄薄的,像一张半透明的纸,贴在人身上不觉得热,只是有一点淡淡的暖。他眯着眼睛看进来的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看炉子的那个小丫头?"他嗓子眼里含着一口痰,说话呼噜呼噜的。

"公公。"婉姐儿在他面前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我想求您一件事。"

她说了德顺的事。说她攒了三年月钱,统共六两三钱银子,都带来了。说德顺在针工局杂物库房干了十二年,没出过差错,就是人老了,不中用了。说名单明天一早交上去,今天怕是最后一晚了。

孟老公公听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转了转,又落回窗根底下那片薄薄的日影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婉姐儿以为他没听见,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酸,从酸到麻,从麻到针扎似的疼。

"六两三钱,"他终于开口了,"换一个名字?"

婉姐儿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够我再想办法。我还有一件袄子,一件比甲,一双没上脚的绣鞋。"

孟老公公低下头看她。小姑娘跪在青砖地上,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两只手攥着裙摆,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熬糖时沾上的黑灰。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掉泪,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四肢都在发抖,但脊梁骨是直的。

"你起来。"他说,"跪着难看。"

婉姐儿站起来,腿脚麻了,打了个趔趄,扶住了门框。

"人老了不值钱,"孟老公公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子,拿火镰打了半天才点着,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但值钱的是那点情分。我跟文书房的老赵——就是司礼监那个管誊录的——当年一块儿在浣衣局挨过打。他欠我一条命。"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看婉姐儿:"丫头,你要换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两条命。我的老脸,和他赵公公的旧账。你拿什么还?"

婉姐儿站直了身子。她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解下来,搁在孟老公公面前的小几上,布包解开,几块碎银子滚出来,白的,暗的,大的拇指盖大,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是她三年来一文一文攒下的。布包底下还有一层,她翻开,里面是一对银耳坠,细得像两根线,坠着两粒米珠。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声音有点颤,但稳住了,"我入宫那年她塞给我的,说万一有难处,能当几个钱。我拿这个添上,公公您看够不够。"

孟老公公看了看那对耳坠。又看了看她。然后他掐灭了烟杆子,把几上的碎银子拢了拢,连同那对耳坠一起包回布里,塞回她怀里。

"收着吧。"他说,"你娘的东西,自己留着。"

他扶着椅子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等着。今晚我让老赵把名字换了。六两三钱我收了,算是替你跑腿的茶钱。那对耳坠拿回去,戴不戴是另一回事,至少是个念想。"

婉姐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朝他深深蹲了个万福,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一下,像被人拿针尖扎了一记。

"去吧。"孟老公公挥了挥手,"别哭了,难看。"

婉姐儿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那天夜里婉姐儿没睡。她躺在通铺上,听着左右宫女们的呼吸声,有的均匀,有的打着细小的鼾。窗外的月亮是弯的,细细一牙,挂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清冷冷的,像一把被人掰弯了的刀。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把被子拢紧了些。

第三天早上,针工局的裁人名单交上去了。

第四天,批下来的名单贴在了针工局的值房门口。婉姐儿一早请了假,穿过半座紫禁城跑去看。她挤在一堆看热闹的小太监中间,仰着头找那个名字。名单上列着十六个人,姓氏笔画齐全,从王到李到张到赵,每一个名字后面盖着司礼监的朱红印章。

没有德顺。

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来回看了三遍。第十六个人姓马,名字她没听过,但旁边用墨笔注了四个小字:"年迈多病"。德顺的名字不在上面,被那个姓马的老太监替了下来。

婉姐儿从人群里退出来,靠在一棵老槐树背后。她的腿是软的,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她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半天没动。手心里湿湿热热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那天没去针工局。甜食房的活计从早忙到晚,她蹲在灶前添柴,铜勺搅了一整天的糖浆,手酸得抬不起来。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第五天,她才去了杂物库房。

推开门,德顺还是坐在老地方。炉膛里拢着一小堆火,细细的,黄黄的。她走进来,在门槛边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先开口。炉膛里的火苗子舔着炭渣的边缘,发出细小的哔剥声。

她站在门框里看了他很久。德顺低着头拨炭,火光照在他脸上,那条条深深的褶子被映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贴在他胸口听见的心跳,又慢又沉,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的床板上坐了下来,挨得很近,肩膀贴着他胳膊。炉膛里的火细细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叠在一起。

窗外是二月末的天,薄薄的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门槛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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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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