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上班出行早高峰堪比赛车竞技场，堵车和追尾剐蹭都是家常便饭。程渊崎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伸出窗外，盯着倒计时的红灯出神。昨晚的经历是他三十多年来最独特的一次，画面、触感、声音、情感，活色生香的回忆一帧一帧永远留在他心里。
应该用相机或者录音机记录下来，他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但很快感觉到不妥，罪恶感让他心虚，好在副驾驶位的尹禾全程都在打瞌睡。
“还困吗？学校快到咯。”
“唔......快到了吗？”尹禾勉强睁开眼睛，刚想坐直伸个懒腰，腹部和大腿内侧的酸痛让他猝不及防蜷缩起来。
“啊——好疼！”
“不舒服吗？要不今天请个假在家休息？”程渊崎脚上的油门松了一阵。
“没事，就是身上有点痛。”
“有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
“好。”
关系有了实质性进展后，程渊崎的注意力就离不开尹禾，恨不得能二十四小时贴在他身上。
“你呢？身体看起来没什么事。”
“我当然没事了，享受还来不及呢！”程渊崎的荤话招来了尹禾轻柔的一巴掌。
“我教你开车吧，拿到驾照后我给你买车。”
“不用你给我买，我自己买就行，到时候又要麻烦你给建议了。”
“这个好说。”
自从认识以来，程渊崎就一直叫他“尹老师”，但其实除了自己的学术专业领域，尹禾在日常生活方面缺乏很多常识，程渊崎就恰好与他互补。
“你不该叫我尹老师，应该是我叫你程老师，你在很多方面都比我要厉害呀。”
“我不叫你尹老师，那你想要我叫你什么？”
“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你爸妈为什么给你取一个禾苗的禾字呀？”
“他们都是农村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种地，最宝贝的东西就是田里的庄稼了，所以他们给我取一个禾字，意思是我是他们最珍贵的人，也希望我能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成长。”这个寓意简单直接，包含着父母的爱。
“你的爸妈真的很爱你。”
“说得好像你爸妈不爱你一样。”尹禾这句话没有得到回答，过了许久，程渊崎才小声说道：“他们可能确实不爱我。”
车开到滨海大学校门口，尹禾从程渊崎的车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教学楼。
比起学生，一些教职工看到这一幕反而更好奇。
“那不是生科院的尹老师吗？他怎么从别人的车上下来？”
“他不是住在学校里吗？”
“那个车上的男的是谁？”
“不知道呀！可能要问生科院的老师了。”
好在尹禾今天早上的课在上午第二节，还有时间去教师休息室坐一会儿，昨晚他全身被折腾得很是难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参加了马拉松。
“尹老师，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刚下第一节公共英语课的吴舒茜进到教师休息室，看到尹禾一边按摩太阳穴一边闭目养神的样子，以为他没休息好。
“没事，就是昨晚可能没睡好。”
“你可要注意身体啊！这几年有很多年轻老师猝死的新闻，我不是咒你啊！真的要注意休息，身体不好以后怎么当院里的领导？”
“当领导？”
“是啊，大家都听说了，你......要接罗主任的位置。是不是有这回事？”
“啊？谁说我要接他的位置了？我怎么不知道？”职场八卦就是这样，听风就是雨，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往往都已经添油加醋了无数遍。
“院领导没找你谈话吗？不过估计也快了，罗主任交接的速度可快了，巴不得赶紧走的样子，感觉多在生科院待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尹禾还是很懵，他没有一点想要担任领导职务的意思，现在他只想多申请一些项目、多发一些期刊文章，搞管理那一套还远得很。
“我本人都不知道这个事情，怎么你们都传得人尽皆知，像是已经板上钉钉了。你们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能当领导的人吗？”
“以前可能还差点儿，不过现在大家都觉得你可以，你看看，能当学科带头人的年轻教师就只有你了，学术成果和研究方向都算是年轻教师里最优秀的，而且专利转化还给学校创收了，不提拔你提拔谁？”
上课铃响了，尹禾抓起书本，终于找到借口回避这个话题。“吴老师，我先去上课了。”
“好，你先忙。”
台下又换了一批新的面孔，仍然是老样子，坐在前排和躲在后排的学生差异巨大，一边是奋笔疾书，生怕错过一个知识点，一边是哈欠连天，听了几分钟后干脆趴桌子上睡觉。
什么时候能再次遇见像程黎那样的学生呢？尹禾很是怀念程黎，那种尊师重教的态度和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让他很有教书育人的成就感。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可以发邮件给我，接下来我说一下这学期的考核方式......”
“唉，这个老师怎么这么麻烦，早知道不选他的课了！”
“他的课是必修课，躲不掉的，忍一忍吧，期末混个及格就行。”
“他喜欢挂人吗？你快和学长学姐打听一下！”
“我早就问清楚了，尹老师算是比较仁慈的，分数一般不会给很低，只要不是经常被他抓到逃课，期末再突击一下，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安啦安啦！”
每次给新生上课，尹禾总是能听到类似的窃窃私语，一开始他还会失落，觉得被学生轻视了，现在他终于领悟到韩琳琳说的：大学里不是每个人都爱学习的，任课老师没有办法照顾到每个人，愿意学的就认真对待，不愿意学的，只要不扰乱课堂纪律就行了。思想转变过来后，尹禾不再受学生态度干扰，秉持一个讲完课就继续回实验室做研究的工作原则，心态好了不少。
借着罗海舟辞职这件事，生科院也即将迎来一次大范围的人事变动。学院领导班子集中讨论后，请示了学校领导层和人事处，拟由尹禾接替罗海舟的职位，担任系主任，试用期一年。这个提议目前还没有最终通过，原因是反对的人不少。
“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外地人，凭什么当系主任？”
“是啊！博士学历院里一抓一大把，他的文章数量也不算特别多，只不过最近一两年可能有点成绩，就凭他的资历和背景，当系主任还是不够格。”
“我也觉得，但是能让上面这么考虑，是不是说明...他有什么其他的过人之处？”
“哦？这就不好说了，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可能啊！他不是最近搬出去住了，听说还买了滨海市最好的房子，这个转变是不是意味着......他找到哪个靠山了？”
“那真不好说！唉，既然上面想提拔他，那肯定有他们的理由，我们平民老百姓就乖乖当好牛马吧！比不了比不了！”
风言风语很快传遍了滨海大学各个学院，甚至都有好事者问到了尹禾面前，向他本人确认传闻的真实性。
“尹老师，听说要当系主任了啊？高升之后可别忘了我们，以后还要继续和我们出来吃饭喝酒呢！”
“尹老师，你今年的研究生名额还有吗？我一个侄子想报你的研究生，能不能请你帮忙指导一下他，应该怎么复习......”
很多从来没说过几句话人跑来和尹禾攀关系，想赶紧和这个“潜力股”建立联系，以便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
尹禾对这些人的目的心知肚明，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不谙世事的老样子，不断打圆场糊弄过去。
下班回到家之后，他和程渊崎虽然都很累，但还是会一起做晚饭、聊天、打游戏。
“渊崎，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现在学校里都在传我要接罗主任的位置当系主任，我都不知道这个说法从何而起，我本人根本没听说过。”
“学校领导找你谈话了吗？”
“没有呀！”
根据程渊崎的职场经验，尹禾应该是属于那种对人事调动毫无兴趣的人，真正有野心想往上爬的人早就提前找好关系打好招呼了，等到公布结果的时候，调动流程说不定早就走完了。他双手捧住尹禾的脸，狠狠揉捏了一番，故意批评道：“你呀！是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么多年的班白上了！”
“那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我直接帮你问问罗海舟不就行了。”
“你直接问？”
“是啊！他要出去开公司，我们部门的高科长肯定知道一些具体情况，他俩可是老同学，我估计高科长还帮忙牵线搭桥了呢。”
没想到程渊崎还有这个方法，尹禾完全接受了他刚才的“批评”。
“你这么一说，确实，我这么多年班白上了。”
“不过......我要提前恭喜你，说不定真能升职呢！”
“别开玩笑了，我哪是当领导的料。”
“那程老师我又有新东西教你了。”程渊崎也算是手下有几个人的部门小领导，在管理方面还真能指导一下尹禾。
“程老师，以后就请你多多指导我了！”
“那......咱们继续昨晚的课程？今天学到哪里了？哦，今天我们来学一个新的姿势。”
尹禾黑着脸，一巴掌拍在程渊崎的脑袋上：“你的脑袋每天都在想什么呀？”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