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秋放下书掀帘而出,停下脚步看他笑道:“我就回,等我一道回家。”
温时翎看着桌上的几本书沉默不语,屋内茶水沸腾,瓷箸轻碰碟边的声音此刻好似被放大,听着雨一滴滴重重坠落在地上、房瓦上肆意绽放。
“主子。”玥思二人行了礼退到一旁。
“人怎么样了?”
“我还需要点时间才能确定是什么毒。”
白墨秋看着床榻浑身创伤的人,眼神冷冽的扫过三人道:“都知花坊暂歇,你们不能停留太久。”
“是我看沐希身上的箭怕惹人怀疑,才去请的玥思。”小妍跪下解释缘由,连忙呈上清理好短箭,“箭镞上刻着字,样式跟从前大公子用的一样。”
“是吗?”白墨秋拿起箭镞打量会又丢了回去,径直走到桌前写了张字条转身离去,“你们自己决定谁去送,天黑前会来。”
小妍看着主子的背影忙收好字条道:“多谢主子,奴栽种的芍药花想必夫人会喜欢,已经让璃儿拿去马车上了。”
等白墨秋回到小院时早已空无一人,撑着伞慢慢走去马厩。卫锦在马厩路擦干马身上的雨水后便走进雨轩歇脚,透过窗时刻留意屋外的动静,见自己主人来便起身出门去牵出马车等候。
这雨轩原是用来赏雨,推开一侧的窗就见芭蕉和小池塘边的柳树,遇上雨水多的时节也是能吸引许多文人墨客前来。哪成想雨水多时也有不少贵客前来,马车和车夫难免也多了起来,马车停在马厩尚有躲雨歇息之处,小妍看后便叫人来改里面布局专用来给人喝茶取暖,连接着游廊那道门平日就封起来。
“公子,回府还是去别处?”卫锦驱赶着马慢慢行驶在街道,眼见要到分叉口了也没见吩咐,自作主张的选择送公子回府。
雨接连下了好几日,黄平的死消息也随着雨的落幕般传出刑部大牢,时间就像雨水一样冲刷着人们的记忆,大家都遗忘了那件惨案。
沈府内正上演一出大戏,沈夫人的娘家找上门来大闹,沈侍郎百般劝解无果,只得看向自己的妻子求助。
沈侍郎见夫人无动于衷的模样,知她心中怨念可又能如何,他自己也只是他人随时可抛的棋子,十分焦躁道:“你倒是说两句话啊!”
“你真是好狠的心,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都不救救他,你还是人吗?”
“好好好…你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今日我沈清研要休妻,休了你这蠢货省的来拖累我沈家后代前途。”
众人听完有点始料未及看着眼前之人好像变了,从前只要他们有难办的事一闹便能办了,如今人死了他们只得来多要点好处,现下这种情况他们一时也没了对策。
黄母见状掐了把一旁的女儿,冲她使了个眼色,掩面哭道:“想你的夫婿是个可靠人家才把你弟弟托付给你,如今惨死在外无处申冤…”
沈侍郎冷笑道:“岳母你也别装了,你那儿子是个什么品行你不知?现如今他的死也正好给你们老黄家正正家风!”
“沈清研!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弟弟再不济也为这个家做了不少事,还如此对待我娘家众人。”
“好了,看你为这个家操劳多年的份上会给足够你回家养老的银钱,休书我即刻就写,正好你们一并走。”沈侍郎眼里充满了失望与不耐烦,到底是自己放纵妻子才会导致他们的得寸进尺。
管家得到沈侍郎指示即刻就带奴仆把人连拖带拽的从后门塞进马车送走,第二日管家带着休书和几个箱子到了黄家,并留下话让他们回乡安养,别再回来。
沈俪茉提着食盒站在书房外叩门,管家拉开门出来对她行了礼后退下,屋内安静的仿佛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爹爹,女儿看夜深了您还在书房,便煮了酸枣仁粥送来。”沈俪茉取出食盒里的放在桌上,这才看清父亲在抄心经。
“有心了,无事就早些回去歇息。”
沈俪茉屈膝跪地,头伏在手前道:“女儿有事相求,还望爹爹准允。”
沈侍郎停下笔伸手把碗拿到身前,勺子不停的舀动却没有喝的意思,轻叹道:“你娘的事已成定局,若是不同意要告也无妨。起来吧,你娘已经不是第一次任由娘家这样随意上门闹事,从前许多次皆是看在你娘的面上不过多计较这反倒让他们反客为主了。”
“娘只是一时糊涂…”
“回去吧。”
沈俪茉又把话咽了回去,回到闺房整夜难眠。她不是多爱自己的母亲,只是不想其他人来做主母,重新接纳一个不知手段的继母或让姨娘管理家宅都不利于自己以后的处境,天底下哪有母亲不偏心自己儿女,为他们争取更多资源的。
二月初二新雨晴,人们出游赶庙会,踏青祈福。
“太傅不会是在怪我不请自来吧,我也很怀念从前同窗好友结伴出游的日子。”
“陛下言重了,只是这不合礼制,还请陛下即刻回宫。”
皇帝扶起温太傅,笑道:“今日在这就只有学生和老师,二月二出宫祈福踏青,与民同乐没什么不合礼制的。”
“臣叩见陛下…”
“你们来了,穿的还算朴素。”皇帝打量着二人,魏凛穿一袭月白鹤纹交领大袖袍,玉簪束发;白修肃则是苍色团花纹圆领窄袖袍,银色束发冠。
魏凛和白修肃被看的心里隐隐不安的看向温太傅,温府管家来请二人时只说太傅有要事相商,还让他们低调入府。
温太傅轻咳两声坐下端起茶杯道:“还请三位那来回那去吧,我这宅院小,况安奴尚小,这场面怕是会吓着他。”
“我们不过是三个长辈,时翎也不再是孩童了,这种场面还是经得住。”皇帝知道温太傅紧张孙子,打趣道:“我给他指一门婚事可好,早早成家也好让你少操心。”
两位侯爷站在一旁沉默不语,谁也不知道皇帝今天是唱哪出,说错一句只怕是会引火烧身。
“行了你俩也别拘谨了,今日没有君臣之分,我们四人去踏青赏花。”
四人打点好便决定用温府的马车出行,白修肃率先提出由他驾驭马车,让他们三人坐在马车内,魏凛拿出两顶帷帽瞥了他一眼,递帽时坐下。
“阿肃去山鸣寺,说不定应该能碰到那帮小子,他们今日定是出门凑热闹了。”
白修肃知白墨秋秉性乖张,无奈道:“小儿实在是太难管教了,臣也是心力交瘁。”
魏凛听了直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孩子没有不贪玩的,总会长大的…你再等等。”
白修肃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我送去给你养几年,帮我管教一番,我也没什么要求,只求他能好好读书不惹事。”
“读书虽差点意思,可早两年我看他跟小儿相互切磋,我倒觉得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你这不是诚心跟我过不去吗,我不许他舞刀弄剑,你倒好直接给他练上了。”
皇帝拿出一封信递给温太傅,向后一靠闭目养神听着外面两人的拌嘴,马车突然颠簸摇晃车内传来一声闷响,一扯缰绳马蹄摩擦地面扬起灰尘。
“陛下,臣一时分心…”
“好了我和老师都没事,我们是好友出游,不是伴驾出巡。”皇帝揉了揉头提醒二人,见二人拘谨又笑道:“从前你就让我磕那么多次头也没见你如此。”
温太傅忙收好信才转过身道:“你们三人今日把老夫折腾出来是要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吗?”
“老师别生气,你要怪就怪他。”
魏凛深吸口气看他又要自己背黑锅的样子内心直翻白眼,心中暗骂:“这个泼皮无赖还以为年纪大了就改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温太傅看见这场景总算想起白墨秋那性子像谁了,轻哼道:“不走是在等老夫给你们御马?”
马车又继续行驶在路上,抬头望去隐秘在山林间的佛塔让人感觉路途不会太遥远,到了山脚下需要步行到寺庙。
魏凛扶着温太傅下车,二人摘下帷帽看着马车里的皇帝有点犯难。
“天星,你先别下车。”魏凛看今日百姓实在是太多了,率先喊出皇帝从前的化名阻止他露面。
“选一个,人多眼杂难免会碰见相熟之人。”白修肃不知从拿出一个面具和帷帽递上前,帷帽是专门为他备好的,纱帘要比平时的长上许多,能遮到腰间。
皇帝笑了笑拿过帷帽戴上,恍惚间又回到了年少时。四人说笑之间已走到半山腰,凉亭有许多歇脚的人,白修肃提出背老师走接下来的路程被婉拒。越接近寺门越能闻到檀香散发的气味,大殿内僧人所念梵音伴随清风传出殿外落入耳中。
“许久不来,不比从前了。”
“修缮寺庙需要不少金银,风雨多年难免会破旧。”
一名小沙弥走过来行礼,眼睛圆溜溜的看着他们道:“长老说今日有贵客,想必是你们了。”
“你怎知他说的贵客是我们?”温太傅看眼前的小沙弥不到十岁的模样,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入了佛门。
“师傅说观人要先观心。见四位施主进门许久却只是看人流涌动,祈福却不进殿上香求签…”小沙弥停下脚步看着他们道:“若是错了还请施主见谅。”
四人相视一笑跟着小沙弥走到知客寮,送他们到门口便离开了。长老听见推门声缓缓睁开双睛站起身行合十礼,见为首之人一袭雀色缕金线云纹右衽交领广袖长袍,虽轻纱遮面却难掩贵气。
“许久未见,温施主别来无恙啊。”
“善明法师一切可好?”温太傅回之佛礼,二人寒暄几句继而约定下次对弈。
“他们是我学生,今日也是难得一聚便来此赏春祈福。”
白修肃悄悄的踢了魏凛又使眼色,魏凛白了他一眼,对长老道:“常听老师提起你棋艺高超,不想更善擅推算。”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老衲见过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岁月更迭让老衲学会静下心透过表象去看本质。摒除杂念、接纳杂念也非都能做到。”
“法师又怎知表象不是本质?”皇帝将茶一饮而尽,抬眼对上善明清亮的双目道:“佛家慈悲劝人向善,存了善念却被报以恶果又当如何?”
“世间万象复杂多变,寿命有尽头 ,而万物变化无尽。施主既有怜悯之心,何苦执着于回报,应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善明面容清瘦年双眼锐利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皇帝起身取下帷帽丢在桌上,二人此刻都相视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