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愕得只看到眼前一只鲜血遍布的断手。
……
滚落在地。
我心一跳,这手那般白,那般细长,那般,血腥。
这般,熟悉,分明,刚才还与我对招。
怎么会……
不可置信间我抬起眸,只见飘无雪的柔笑变成紊乱,变成惊慌失措,变成不可置信。
又是一道白光。
我下意识飞快上前一步,却。
快不过,那道就在飘无雪身后的白光。
又是一只手,鲜血喷涌,我看着,愣在原地,回不过神。
猛地抬头,我看向站在飘无雪身后的女子……带血的刀。
而飘无雪……整个人像开了一枝枯败的树,他的脖子上长出枯木似的长细老枝丫,是从白色衣领里爬出。
惊鄂间,我想:原来人死时是这般?
不,不是,我见过其他人。
刹那,我看到长黑的细纹爬到飘无雪的脸上,没入额间,像有生命一般。我忽然想起,来热闹江湖前我和师父半路在茶棚喝茶,那个蜡黄的书生蹲下身,一粒枯茶兀自飞到了他手里。
飘无雪,书生,同一个人。
身上的枯枝还在生长,飘无雪脸上是不可置信的懊恼后悔,最后……
流了满嘴血满下巴满衣襟血的飘无雪,艰难又固执地回头,看向。
看向他的婚房花烛,师父所在的婚房花烛……
他的懊恼渐渐变成一抹留恋,不舍。
指尖一滴血,落下。
我回过神。
顺着鲜血,我看着指尖残存的剑气。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忽然一阵风,咯吱一声,吹开了屋门。
刹那,我来不及反应,已经飞快一闪。
回过神来我已经蜷缩在角落里,师父看不到的角落里。
你切记,不可以乱造杀孽。
“无风,我的爱。”飘无雪说。
我偷偷看过去。
门口,撑着桌子想要走出屋门的师父静伫,看向对面。
“今日,还是来的太早。
无雪,无雪。
一阵红潮鬓有雪,故作无雪名。
无风,你,要永远记得我啊,我会再找到你的,无风。”
“那时,你对我笑,好吗?”
一丝笑,蔓延在飘无雪嘴角。期望的,再无改变。
阵阵风吹过,飘来死去的气息。
人,成了枯枝。
“好个黄发妖,说好我先伤他,你再把他杀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还在剑上下了毒,哼,没想到你竟然到结尾不想动手了。果然,不能相信陌生人,果然,讳无风的徒弟,和她一样不中用。”
“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动手。”
话打断我的怔然,“我,”,我木然开口。
粉衣女子抱起如破布一般的人,像抱起万分珍贵的人。她的神情,深情得像看她最爱的人。
“百年的老妖怪,世人问你为何总是笑,我猜,是因为你和常人不同。”她摸上飘无雪的脸。
“你的血,你的生机,都汇聚在你的一双手里,只要你的手在,你就不会死。”
她将脸,贴上怀中枯败的脸。
“杀你的人,是你自己,你本来是不死之体,可你将你的手脉分给讳无风一半。”
“我在你身后多年,你的事,是我毕生所求,我平生像个影子一样,见的最多的,就是你为她做的好多事。你该怨的,是讳无风。”
唇,映在他的唇角。
“可为何临死,你都不曾看我一眼,不恨我吗,杀了你”。
“为何连一眼,都不舍得给我。”
“我不想杀你的,可是你不看我,你不看我,我给过你机会的。”
声音越来越暴躁,说话中粉衣女子捡起两双血手,疾步而去。
声如鬼魅,哀泣夜中,诡异至极。
这一切不是我想要的。
我只是,想和师父在一起,但是……似乎更远了。
如果,如果她不喜欢你,如果你不是她将要成亲的夫君,那你,会是除了师父,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和蔼的眼神,让人厌恶,却,也让我感到柔软。
看着他的眼神,我会想起师父,最开始,她就是那样看我的。
未说的话,飘散在过去。
和蔼的飘无雪神秘莫测,却没有对我用杀招,处处留情,她说过,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这次,我没有中幻毒。
我的心,有些难受的闷。
粉衣女子抱着干枯的尸体,和迎面而来的红衣新娘相近,错过。
红衣新娘慢下脚步,这一瞬,和粉衣女子沉默错身。
她的心,一阵绞痛。
却只是看着粉衣女子抱着怀里同样穿着大喜红衣的男子,侧眸。
目送。
飘无雪,是飘无雪。
她片刻失神,一些话语飘入脑海。
“无风,你有手了,柒华彩果然没有骗我。”
“无风,你说我该叫你师姐还是师妹呢。”
“无风,你应该叫我师父,因为你的剑法,都是我教的,天外宗不过是名义上的。”
又是谁,带着几分冷绝。
“无风,无论我做了多少事,死后要下什么地狱,只要有你在,只要你好,飘无雪就不在乎。”
温热的怀抱,是谁。
是谁。
是谁,声声悦耳。
是谁,遗失的承诺。
“洞房花烛,白首夫妻,生生世世,由红衣开始,白衣结束。”
她抬起手。
为何红衣已经开始,却迟迟不见白衣?
她的脸上,是彻骨的冰凉。
她回过神,一抹冰凉处,原来,是一抹水迹。
为何,她会落泪?
“师父。”
瑟瑟红衣卷起一道道红尘。
一声师父,迷惘的人不再迷惘,疑惑,头痛,皆不见。
“你和飘无雪,很早就认识了吗?”我看着远处的她,迷茫着问。
她看着我,面无表情。
片刻。
“我并不是不会提防人的人,可你,我从来不怀疑。”她说。
“趁我不备,给我喝下药力强劲的迷药。”
从腰间拿出那装了银票的锦囊,我只想知道答案。“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吗?”完好无损,我珍藏的很好。
“你和箏蝉合谋,杀害了飘无雪。”师父没有看我珍藏的锦囊一眼。
枯败的人,再次映在我的脑海里。
“画春风,你真的让我很失望。”她说。
我的心,瞬间坠落。
师父说,我让她失望了。
师父口中三句不离那个绝美又和蔼的男子。
一股嫉妒,在我心里熊熊燃烧。
师父你果然,一直在骗我。
原来这我珍藏的,真的是你随手扔下的。
我笑着,将锦囊扔下,你不要的,我也不要。
看着师父,我平静开口,:是啊,我杀了他,还是和人合谋。”
师父的眼神这么痛苦,是为了飘无雪?
对啊,我杀了那般美那般绝色的男子,师父当然心疼,当然恨我。
原来十年,真的很短。
对啊,我就是要让师父痛让师父苦,让师父受到惩罚。
是的,这就是我拼命找师父的目的!
冷讽一声,我仰起下巴看向师父,我笑:“是我杀了他,怎么,师父,要为你心爱的夫君杀了我报仇吗?”
“好啊,那师父动手吧,死在师父手里,春风心甘情愿。”
原来你我之间,这么脆弱。
那,又要何解释?所有的解释都多余,都无用。
师父的手竟然颤抖起来。
我心,又是一恸。
却见师父嘴皮颤抖,“……画春风……你。”手指,颤抖着指向我,怒不可遏。
眼里,都是痛。
这般失态,这般痛,为我多好。可,是为了飘无雪!是他,都是他!
师父,你的痛,我还想看,很乐意看。
你痛,我心痛,这样才对。
这么多年,师父可知道,春风有多想念你,可是,是我……错了吗。
师父一直都在骗我,不,是我自己骗自己。
原来十年,在师父眼中真的这么不值一提。
师父,不用你动手,春风早已死了。
我耻笑:“师父想听什么理由吗,春风可以现编给师父听。”
颤抖的手,像老奶奶一般颤颤巍巍慢慢收回。
我就这样看着她,不曾退缩。
师父转过身。
这一瞬,我如释重负。
我垂下脑袋,怎么,就成这个局面了,我不是。
一声撕布长鸣。
我猛地抬起头,只见一截深红的大喜衣扔在我的眼前。
只剩一个背影。
“今日你我,便如这破碎的断布,师徒情断。往后,你我。”
“尽是陌生人。”
大红布,竟然怖如斯。
疯了一般我跑上去抱上住师父的腿。
“师父,不要离开我!”
我的心是一片慌乱,慌乱着,“师父听我解释。”
无情的人无情地掰开我的手,我听到我的指骨断了。
咯咯咯。
我再握上。
“江湖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江湖传言的黄发妖怪,我只庆幸被杀的不是你。”
我却握不上。
“可是今日,我才看清了,原来你果真是非不分,草菅人命。”
我的心,轰然一声,塌了。
伸出的手,也在原地,停留。
“就当你我从不曾相识。”
背影,远了。
回过神,风刮着眼泪,我匆忙追着她,“不是这样,师父,我。”我没有草菅人命,飘无雪不是我杀的。
张开的舌头,被剑气划破。
我再发不出音。嘴里流着血,咿咿啊啊,“净……一。”
每走追一步,靠近我的,是削向全身的剑气。
胸口,手,胳膊,大腿,脸上……
我慢慢站起,师父。
“你曾说过,我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可你转身,就和一个陌生女子合谋,春风,忘了过去承诺的,何止我一人。”一声叹息,渐渐远去。
“或许,离开我,对你而言是最好的。”
“长痛不如短痛。是我错了。”
“布……”
眼前,背影越来越模糊,人越来越远。
满身伤痕的我,终于跪倒。
想起身,又是。
一道划破我胸口的剑。
跌落在地,我再起不了身。
只看到狂浪的风卷起大红的衣摆,衣摆远去。
我再也看不到,这日思夜想的人。
此刻,我才明白,师父原来是这般决绝,如冷风般折辱我的心。
泪啊,落了。
红啊,走了。
我扣紧地面。
为何,你要这样对我?
扭转身,我爬着,慢慢爬着,爬到那里。
捡起扔了的锦囊,放在我心口,“师父,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风起,断裂的红布飘在我手旁。
我愣愣看过去,看了很久。
终于,我摸上它。
红的是血,还是布,是珍珠还是银衣。
原来都不是。
哈哈哈哈,是无情的师徒情断。
我匍匐在地。
我多年的追逐,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多好笑,多可悲,怪不得……怪不得飘无雪宗怜悯地看着我,原来,死的人,是我啊。
我仰天大笑。
我说我杀了人,你就信了?以前,你从来不会相信,你变了,变了!
是的,你从来就没变,看不清你的,是我。
可笑的人,是我,画春风。
仰头,我忍不住地冷笑,却是。
胸腔鼓动如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