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都知道

这是荆云第二次站在死亡的边缘。

这一年的她正值十八岁。

救护车和警笛的声音在山脚下响彻了整座云端山,一副又一副年轻的躯体被人从山上抬下,装进车子里。

手术持续到深夜,三十名学生,五人丧命,二十四人重伤,一人毫发无损。

手术室外哭丧声不断。

一群媒体闻声而来,相机记录了现场,镜头里,一个衣服沾满血的女孩路过。

“观众朋友们,现在时间是七月二十号凌晨三点,由于暴雪,a市云端山发生一起惨案,三十名徒步学生自九点起受困于山顶,五人因此丧命,二十四人现在正在进行手术。”

“同学,采访一下,作为这场案件中唯一的幸存者,你有……”

女孩被一众记者拽住,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脸部表情僵硬,只是将眼珠子转到镜头前。

忽然一个衣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将镜头挤开,他揽住女孩的肩膀,道:“不好意思,我们不接受采访!”

女孩被带离现场,可是网上对于她的讨伐却刚刚开始……

网友甲:天呐,他们才刚刚高考结束,还没有好好地享受人生啊!

网友乙:躺在ICU里面的学生固然可怜,不过有没有人注意到,里面有一个学生居然毫发无损,想问一下是怎么做到的?

网友丙:我家就在云端山附近,今年这场暴雪的程度是这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本地人都不一定回的来,这个女生能活下来是奇迹!

网友丁:不觉得很诡异吗?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重伤到至今还昏迷不醒,可是这个女生却什么事都没有,很让人匪夷所思啊。

网友戊:她为什么不叫上别人,就自己一个人下来了?看到同学都这样了,也太自私了吧。

网友己:想开一点,说不定是谋杀呢?

……

凄厉的哭喊声差点将医院撕裂。

ICU房间里,精密仪器“嘀——嘀——”振动,扒在玻璃门外的人捏着心脏,没有交谈。

两名刚下了工地的黑男人跪在手术门口磕头,吓了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一跳。几名穿着花布睡衣的妇女瞬间围上来,手里拿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仔细看里面是零零碎碎的散钱。

医生一边抹去脸上的大汗,一边拒绝,场面一度混乱。

这里面穿着白大褂的江益行将其中的女孩悄悄带离现场,哭喊声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宛若死寂的沉默。

“云云,没事了,这件事情不怪你,明白吗?”江益行低垂着头,给女孩手臂上的擦伤包扎。

灯光昏黄。

女孩坐在角落,像个破布娃娃。

男人手臂颤抖,消毒酒精洒下,淋了女孩一手,江益行惊呼:“啊!是江叔不好,我们云云一定很痛吧?江叔给你擦……”

江益行抬眼,女孩歪头靠在墙角,眼神空洞。

眼泪在这个中年男人的眼中哗啦啦流下来,他用力抱紧了女孩,拍肩膀安慰:“不是云云的错,不是云云的错……”

江益行在荆云十五岁的时候代替故友收养了她。男人人到中年,头发半白,一直未婚,两个人相依为命。

荆云原本也生活在一个有爹养,有娘疼的有爱家庭,一切,都要从她十五岁发生的那场事故开始说起……

十五岁高中入学第一天,夜,暴雨,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黑压压的只有一小段光亮。

雨水打在车窗。

女孩校服鲜亮。

荆云和副驾驶位的母亲相视一笑,随后望向车窗外的群山,手里捧着一张傩神面具。

傩舞,是村子里的人们教给她的第一支舞,傩舞起,百病消。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车子以非正常的速度滑行,“砰”一声脆响,撞破公路围栏,翻滚下山。

雨水拍打在脸上,泥泞不堪,她在疼痛中醒来,身体像被拆散了重组,猛然睁开眼,重重吸了几口气。

她被甩出了车外,几米远处是已经严重变形的车,她爬向车子,虚弱地拍打车门:“爸爸……妈妈……”

可惜,今天之后,呼唤再也不会得到回应。

女孩空洞的眼睛流下眼泪,无声痛哭,身后在这时传来声响,她扭头,表情在一瞬间凝滞。

雷声震耳欲聋,闪电在瞬间照的人惨白。

铜镜,五彩流苏,兽角,绒球……傩神拾起她掉落的面具,戴在脸上,站在她面前,俯视。

自这时起,她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拯救她,而靠近她的人,会变得不幸。

她恍若孤魂,一次次见证死亡,一次次死里逃生,但没有一处坟墓属于她。

很久很久,这个画面成了荆云挥之不去的噩梦。她曾信以为真的信仰,在一场血腥的意外中变成了她的梦魇。

这个能力将她永远放在了死亡的边缘。

“荆云,你怎么走的这么慢,快走啦,我们就要登顶了!”

荆云抬头看着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异样的压抑。

“怎么了?你一直看天做什么?”

也许是她多想了吧。

荆云摇摇头:“没事,我们走吧。”

登上山顶后,太阳还没有落下,大家站在围栏上极目远眺。

“我要考上a大!”

“姐妹,格局太小了,我要当上警察,拯救世界!”

“小兄弟,瞧不起谁呢?那我要当警察学院的教授!”

“你看,你又性情了!”

笑声悦耳,微风吹动少年们红彤彤的脸庞,似要带着离开故乡。

“我是不是晚了一步?”

众人回头,发现是气喘吁吁的温铭。

“不晚不晚,温铭,你快来,就差你了!”

“对呀,我们刚刚上山都没见到你人。”

“该不会……你又去和你女朋友腻歪去了吧?”

全场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温铭佯装生气地将人推开。

“滚滚滚,我和小夜没有在一起,你们不要造谣,”温铭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心不在焉的人,笑道,“荆云,我想和你谈谈。”

荆云尴尬地用手指着自己:“我?”

温铭凑近,道:“嗯,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在吃瓜群众的目光中,荆云点头:“行吧。”

等人彻底走远,众人开始八卦。

“不是吧,什么情况啊?温铭不是和一班的苏婉夜在谈恋爱吗?”

“我看温铭平时文文静静的,脑子里不是数学就是物理,居然还搞脚踏两条船这一套啊?”

“就是啊,不过他好久都没来上课了,就高考前一周来过学校,说不定人家早就和苏婉夜分手了呢?”

“为什么美女总是会匹配到渣男啊?”

荆云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依靠在树上。旁边的围栏下,是一处悬崖,几只松鼠急匆匆地从旁边蹦蹦跳跳下山。

对于温铭这个人,荆云的印象不多,在校门口喂流浪猫的时候见过几次。

而此时,另一头的苏婉夜将耳机戴在头上,暗中窥探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苏婉夜早有观察,她的男朋友最近老是躲着她,甚至不惜请假两个月在家休息,她几次三番上门拜访,总会被温铭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拦在门外。

有一次,她终于在回家的路上,撞见了温铭,和另一个女人。她再也抑制不住这两个月以来的委屈,嫉妒和愤怒压的她喘不过气,所以,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当苏婉夜听说二班举行毕业游行,她就猜到温铭会按耐不住,所以她跑去找温铭,撒泼打滚让他在当天戴上自己准备的毕业礼物。

温铭没有猜到,那是一个窃听器。

荆云眼睛在温铭的胸口上扫过,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伸出手。

温铭大惊失色:“荆云,你,你做什么?!”

“滋滋——”电流声穿过,房间里的女人将耳机摔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山上的两个人俯视着地上碎裂的窃听器,温铭尴尬一笑:“这个,小夜她不是有意的。”

“我不喜欢被人监视,”荆云扬起下巴,有些不耐烦:“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情?”

温铭:“荆云,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可以治病救人?就是那种……超,超能力?!”

荆云放下手,目光警惕:“你想说什么?”

她向来很谨慎,温铭又是怎么知道的?

温铭:“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我给你看样东西。”

在荆云的目光中,温铭将头顶上的假发摘下,荆云并不是无所察觉。

傩神的力量告诉她,温铭他,就快死了。

温铭:“我生病了,生了很大的一场病,大医院都说治不好,家里的积蓄都要被我花光了,可是我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以我这副残躯,给不了小夜未来,我不想拖累家人。”

荆云:“我听明白了,所以,你是想要我救你。”

温铭在荆云面前跪下:“荆云,我求求你了,既然你能救活那些流浪猫,为什么就不能救人呢?我没干过坏事,你也看到了,我也会经常去喂流浪猫,我也是一个好人,救一个好人,有什么不好吗?!”

荆云蹙眉,艰难地走开。

温铭脸色大变。

荆云背对着温铭,道:“抱歉,我不能救你,我做不到。”

温铭颤抖着站起来:“你说什么?!”

荆云:“我只能救动物,无法救人……对不起。”

荆云一直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她所害怕的,就是今天这种场面。

温铭一边抓着围栏,一边站起来:“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活着……”

荆云打量着温铭,发现他的状态不对劲。

荆云睁大双眼,快步上前:“温铭!你别冲动!”

脚下已经是悬崖,温铭情绪已经崩溃:“你别过来!”

荆云:“温铭,你想想,世界上还有很多爱你的人,你在a市找不到医生可以换个地方找啊!总会有希望的,你的家人,你的女朋友,他们都那么爱你,肯定不希望你就这么轻易放弃自己!”

温铭笑道:“可我也爱他们。”

“温铭!”

荆云向前一扑,抓空。

温铭死在了这一天。

荆云喘着粗气,快步走,拨打救援电话。

当快要摁下最后一个按键时,一片小雪花落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她怔愣住。

现在,是夏天啊。

荆云抬眼,天空这时已经乌云密布,四周静谧的可怕,狂风呼啸。

荆云反应过来,撒开腿向山上跑去。

忽然一个踉跄,女孩摔倒在地,她挣扎着起身,腿上的重量却仿佛千钧重。

脑袋忽然一阵刺痛,荆云全身发麻,彻底晕倒,模糊的视线里,傩神轻巧地走到荆云身边,俯身,流苏落在荆云的脸上,引起阵阵痒意。

荆云睁开眼睛,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你太弱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场暴雪,吞噬了多条年轻的生命。

这是她的诅咒,给她力量,却让她无能为力。

“我说完了,这就是当年的全部真相。”

苏婉夜低着头坐在床上,大滴大滴的眼泪直往床单上砸。

荆云长叹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你可以选择继续怨恨我,我不会反抗。”

病房的门被重新合上。

荆云脚步缓慢地走下楼,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她将双手插进兜里,有些疲惫地坐在了长凳上,将脸埋进了衣服领子里。

一只烤鸡腿赫然撞入了荆云的视野,热腾腾的,还在往外冒香气。

“怎么肚子饿扁了也不知道回家?”

荆云抬头,眼泪“刷”的一下流下来。

被暗恋已久的人突然抱住,这份感觉白木远是永远学不会镇定的,特别是当温热的眼泪砸在他脖子上时,他可谓是兵荒马乱。

白木远:“你,你哭了吗?”

荆云:“没有,小学生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白木远:“那你要不要吃鸡腿?”

荆云:“……”

白木远:“如果不吃的话,我能不能先放怀里捂捂?”

荆云:“……”

白木远:“一会儿风要吹凉了。”

荆云松开白木远,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怒目而视:“你这个眼瞎心也跟着瞎的混蛋,我哭了你还一个劲的鸡腿鸡腿!”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荆云连忙捂住嘴巴。

白木远笑出了声,荆云挠挠头赔笑。

白木远递出鸡腿:“给。”

荆云接住:“谢谢……你的鸡腿。”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白木远安静地坐在一旁,一直没有主动搭话。

荆云余光扫射:“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

白木远:“问什么?我不知道。”

荆云:“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的?问我为什么看起来很难过?”

白木远笑着面对荆云,后者猛然转头啃了一口大鸡腿。

长的好看的人甚至能用脸让对方闭嘴!荆云暗自感叹。

白木远:“我不要,这样你想起伤心事的时候就会回想起我的脸,还不如现在,当你吃到鸡腿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荆云:“哇……我真是无言以对了,你真的很心机啊。”

白木远:“这叫心如玲珑、机敏过人。”

两个人笑起来。

荆云:“谢谢你。”

白木远眨巴眼睛。

荆云:“啊,不是谢谢你的鸡腿,是真的感谢你。”

白木远:“不客气。”

荆云鼓足勇气,说:“今天,我其实做了一件坏事,我明明知道,告诉事情真相会给别人带来打击,却仍然为了证明自己而不顾他人。我告诉了苏婉夜,我不是凶手,温铭是自杀的。”

白木远:“我知道,你做的很好。”

荆云:“你知道?”

白木远:“你不知道吗?你很有名,我从高中就关注你了。”

荆云:“话说,一般像是你这种长相的,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白木远想要开口反驳,想了想:“算了,以后你自己慢慢回忆吧。”

荆云:“真的没有诶!我一点都不记得你啊!”

当然不记得,荆云这个记人靠记外号的,怎么会记得高中时那个刘海盖住眉毛、眼镜大到看不清眼睛的小透明男孩。

不过,有一天她会记起来的。

此时,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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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哭了还要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