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谢筠成婚之时,陆翡从颍州赶回来,和他吵了几句,之后便单方面生气去了。

今日却忽然来了。

没有阳光的冬日,云层厚重,天光显得昏暗凋敝。

陆翡到时,谢筠也才刚回府,听清扫院子的女孩子说,少夫人出门了。

陆翡随谢筠去书房的路上一反常态,一句话都没说。

窗外乱梅斗雪,竹影婆娑,此间天色景致,正适合围炉煮茶。

两人对坐良久,直至炉上雪水沸腾而开,谢筠才道,“陆世子今天是来找我打哑迷的?”

陆翡一点就着,听他开口便没好气道,“你以为我很想搭理你?”

谢筠抬眸看他一眼,“这么多天了还没消气?至于吗?”

“至于吗?”陆翡冷笑,“我苦口婆心,你一句都没听。你现在这样要费多少劲?明明只要和嘉月公主成婚,借桓平王之势,汜水之南的谢氏分支就可尽收。如今呢?”

“就算借桓平王之势,也要费不少工夫,容易不了多少。谢氏自汝阳起,如今支脉四分已久,要收回来无论如何都不容易。”谢筠宽慰道,“你也该看开些,我都不着急,你担心什么。”

“我爱多管闲事行吗?”陆翡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书翻了翻,“我就不明白,你看上那个桑浓浓什么了。我看她就是个野丫头,看着像朵花似的,狠心起来怕是能把你给毒死。”

这本书写的尽是扬州风物,闲书而已,他不用想也知道谢筠为什么找这种书来看。

“你为什么总把她想得这么可怕?”谢筠递过去一杯刚煮好的茶,“这世上最可爱最善良的姑娘莫过于此,她能把我怎么样?”

“……她是你的劫数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要压下何御史的案子?”

谢筠垂眸看着杯中氤氲热茶,沉默片刻道,“此案尚未调查清楚。”

陆翡:“为忠臣清正之士昭雪,有哪里不清楚?事实就是桑霆桑大人办错了案子,疑似当年勾结颍州徐氏谋害巡按御史何明正,证据确凿,为何隐瞒不报?”

他沉声道,“长公子,你这叫欺君,你难道不明白吗?”

谢筠:“事有隐情,难道不该查清楚?我亦是为君分忧而已。”

“有何隐情?你是相信桑大人不会是这种不忠不义之人,还是为了桑浓浓,才不惜徇私枉法?”陆翡句句犀利,不给他辩驳的余地,“你从前可从未如此感情用事过。即便此案还有隐情,也该先将实情上告御前,由陛下定夺。桑大人身负旧案,也不该在监察御史的位置上继续坐着。”

“你与桑氏有亲,就更不该如此包庇,若被陛下知晓,只需借这一件事就能拿你开刀。这些你会不清楚?你费心向陛下奉献谢氏忠诚以保全谢氏荣耀,现在却为了这样一件事犹豫?”

“你非要娶桑浓浓,到底是出于妥协选择一个中庸世家,放弃皇室血脉为了让陛下安心。还是只是不顾一切出于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就算是娶桑浓浓,陛下对他的防备也少不到哪里去,和嘉月公主成婚带来的好处亦大过代价,那些代价也并非是他谢氏长公子一定就承担不起的。

“骗别人可以,你别想骗我,也别想骗你自己。如果桓平王的女儿是桑浓浓,你还会放弃和公主成婚的机会吗?我早说了,她是你的劫数。你不远离她,她就必然会影响你的抉择。”

“长公子,身为继任家主,你的任何私心可是拿全族在衡量。”

谢筠端着瓷杯,茶香忽而从杯中漫开,伴着窗外的冷梅幽香,缠入肺腑。

半晌,他轻笑一声,语气飘渺,“若真用心去想,谢氏全族的命,说不定还真不如她一个。”

陆翡注视他一会儿,绝望地移开视线,“真是疯了。”

他就知道,倘若没有桑浓浓,他可以这样一直无欲无求地当他的谢氏长公子,这是他生来的命运。可一旦出现这个人,他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心是存在着的。

算了,反正从他们成婚那天起,谢筠就已经没救了。

“你爱死不死,我是管不了你了。”陆翡死心地说。

“你放心,谢氏也不是没有无辜之人,我的善心会为了那些无辜之人跳动的。”谢筠慢慢道,“何况我还要与桑小姐白头偕老,不会自寻死路。”

陆翡深吸一口气,闷声喝了一整杯茶。

“除了命里犯她注定被她吸引,你到底还喜欢她什么?

谢筠若有所思,“不知道,可能因为她长得漂亮吧。”

这个问题他确实不清楚,但无所谓,他此生随心而为的大概也就只有娶她这一件事了。

“……你就没想过你对她这般真心,她对你可是一样?你们之间看似各取所需,实则只有她利用你得到了好处吧。”

“我知道。”

“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人吗?她可是能为了利益出卖感情的女人,我亲耳所闻。”陆翡还是忍不住苦口婆心一次,“那桑浓浓分明只是贪图你的身份地位和家世背景,对你根本就没有半点真心!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生出私心?你的真心倒是给她了,她知道吗?在意吗?”

“那她为何只贪图我,不贪图别人?”谢筠饮下微凉的茶,顿了顿道,“何况我对她如何是我的事。真心这种东西,我本身也不多,全给她又如何?”

“无药可救。”陆翡扔下茶杯,起身欲走。

“等等。”谢筠叫住他,“坐下。”

陆翡重新落座,语气不善,“长公子还有何吩咐?”

*

谢筠将前几天在桑府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这件事最后虽然很顺利地解决了,但他始终觉得有些奇怪。他自己没想明白,所以问问这方面天赋异禀的陆世子。

一刻钟后,陆翡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让我等等就是想问我这个?”

他以为他至少还有点正事要和他谈,结果就是和他说这个。

“嗯。”长公子坦然道,“你说,这件事是不是有些不太对的地方?”

陆翡无声叹息,饮下一杯茶。

谢筠煮的是他最爱喝的观音茶,以往他一杯能分好几口慢慢地品着茶香余韵,今天这会儿工夫他一口一杯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他尽力耐着性子,帮他分析感情问题,“你觉得不太对,是因为她没有生气。”

陆翡顾自续了一杯茶,声音淡漠,“一般情况下,发现夫君和只着寝衣的姑娘共处一室,夫人多少都会伤心不解愤怒,然后丈夫努力解释。桑浓浓的反应不合常理,所以你才觉得奇怪。”

谢筠挑了挑眉,有豁然开朗之感,“原来如此。”

难怪,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陆翡轻哼,“看来她在意堂姐远胜于你,你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至少不喜欢你,也没把你当夫君,只把你当长公子。”

谢筠淡淡瞧他一眼,“分析就分析,别说不中听的。”

“事实如此。”陆翡说,“我刚才就说了,你的真心给她,她在意吗?”

谢筠不以为然,“她只是单纯,对感情迟钝而已。”

“是吗。”陆翡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你觉得她对陈氏三公子,有真心吗?”

谢筠目光如雾,凉了几分,没回答。

陆翡看他的样子,赢了一局般勾唇道,“看来你心里清楚。”

“她对陈述是有些不一样。”谢筠平静道, “那又如何?那是因为她有情有义,她对很多人如此。”

“对你呢?”陆翡直截了当地问。

谢筠沉声道,“对我也一样。”

“那就是说,她对你和对别人没什么不一样。”陆翡最清楚怎么剖他的心,果不其然,他说完后迎面就砸来了一个瓷杯。

陆翡没防备,侧过身堪堪接住。

陆世子扬着眉,语气轻浮,“看来是被我说中了。也是,毕竟人家完全没把你当夫君。我看就算是你当着他的面和漂亮大小姐**,她也不见得会生气。”

“少挑拨离间。”谢筠看着他,“上次的事,是因为桑凝是她堂姐,何况事出亦有因,她善良明理,聪慧过人,自然不会胡乱生气。”

“你说得有道理。”陆翡用蛊惑人心的语气道,“可我觉得,即便是换成一个不相识的姑娘勾引你,她也不会生气在意。”

“不可能。”

“要打赌吗?”

单手转了转食指上的玉戒,谢筠静了静道,“我会提醒她,她只是没开窍而已。”

“感情这种事,很多时候全凭本能。即便没有认识到自己对一个人是否喜欢,心却会最先知晓。”陆翡高深莫测般,娓娓道来,“所谓患得患失,就是这个道理。爱让人妒让人恨,让人欣喜让人酸涩。”

“长公子,桑小姐对你,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情绪。否则就算是没开窍,也不会对你这般理性,这般漠不在意。”

谢筠没说什么,只淡淡勾唇,随手添了杯茶,声音温和道,“你可以滚了。”

陆翡端着茶杯,细细品着茶香,没打算滚,“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不能因为我说了实话,长公子就这样对我吧?”

话音未落,迎面又砸来一个瓷杯。

*

桑浓浓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在府门外,正好遇见刚离开的陆世子。

从成婚到现在桑浓浓都没见到过陆翡,当然不排除她有刻意避免和他见面的嫌疑。

总之桑浓浓见到他的瞬间,其实是想转头先避开的。

可惜来不及了,目光交汇的一瞬,两个人都已经看见了彼此。

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顿住,陆翡眉尾轻轻一挑,气定神闲地负手而立。

桑浓浓只好也微微一笑,朝他颔首示礼, “见过陆世子。许久不见,陆世子别来无恙。”

“也不算太久。”

陆翡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她眼前,低声道,“费尽心思,还是没防住你啊,桑小姐。”

桑浓浓眉如弯月,装傻,“此话从何说起呀陆世子。”

“嫁给谢筠,你满意了?”

“也不算很满意吧。毕竟如果可以,我不想嫁给任何人。”

“你是真的只能选他吗?”

“陆世子觉得呢?”

“我吗?”陆翡状似思索道,“我觉得,你并不是完全没有别的退路,譬如陈氏三公子。可惜你们有私情——”

“这词能用在这吗?”

“凑合用吧。”

“好吧。”

他笑了笑,继续道,“桑小姐有情有义,的确让我意外。明明自己都没得选,却还能做到这个地步。若非有那般真挚纯粹的过往,你一定毫不犹豫选他了,可惜。”

“其实我后来也有点奇怪,据我对他的了解,陈氏三公子虽然重情重义,但不是那么容易感情用事的人。忽然抗婚抗的坚决,求旨求的拼命,为什么呢?后来我忽然想,陆世子能帮我,未尝不能‘帮’别人。”

这个想法是在她和陈述淋了那场大雨之后萌生的,虽然分别多年,但陈述的性子和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

他对待许多事物可以说是冷漠无情至极,对待在意的人和事,则是另一个极端,也因此容易被动摇,被利用。

这一点和长公子就有很大区别了,她觉得谢筠是那种不会允许自己有太在意的事物的人。

所以她想过,是不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

现在看陆世子的反应,这个人是谁显而易见。

陆翡眯了眯眼,语气几分欣赏几分遗憾, “又被你发现了啊。”

他含笑注视她,“忽然觉得,某种角度来看,你我简直是知己。”

桑浓浓哼笑,“是吗?”

“是啊。”陆翡说,“譬如我也知道,就算不是陈述,只要你坚定不移,为了你的人生,桑大人和楚王妃就一定会付出别的代价,为你找出别的退路。”

“何况你还有宋誉,刘憬……那些朋友,个个都是不凡的世家子弟,总有人会帮你。你并非全然没有别的选择,但你知道你的选择背后是有代价的。”

“你在意他们每个人,就像你太在乎陈述,所以不愿意让他为了你的抉择而付出任何代价。”

“你在意,关心,不忍。所以思来想去,就只剩‘为了不做翊王侧妃只能选谢筠’这一条路。”

“因为你并不在乎长公子会失去什么,会付出什么代价。他生来就是长公子,拥有的远比其他人多太多,有权有势,能承担得起任何代价。至于他是不是真的会失去什么,你不在乎。”

桑浓浓看着他的眼睛,陆翡恰好也在看着她。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他所说的每句话,的确真真切切,是她心里最深的想法。

连同有些没意识到的念头也清晰地说出来了。

“我同意你刚才说的。”

她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这句,陆翡不解,“什么?”

“某种角度来看,你我简直是知己。”桑浓浓重复他的话。

陆翡勾唇一笑。

“但你说的这些,有什么不对吗?人自然会在意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何况所谓选择,并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谢筠若是不愿意,我就算费尽力气,也不可能有办法让他娶我,不是吗?”

所以她在不在乎,有什么重要的?

陆翡道,“你说得对。所以我只是想告诉你,谢筠是心甘情愿付出代价,成为你的退路。所谓的权衡利弊,在他这里并不存在。他就是单纯想要不顾一切不顾谢氏,反抗郡主反抗婚约娶你,仅此而已。”

桑浓浓垂眸沉思片刻,重新看向他,“那么长公子的决定,为的就是他想要的自由,是他想挣脱束缚,他想反抗,想喘息,想不顾一切一次。我的存在,就是给了他一个理由和机会,对吗?那这样看来,我们还是各取所需,公平公正。”

陆翡听她说完,难得一时怔愣,“你还真是没心没肺。你就没从中感受到他对你的真心吗?不觉得感动吗?”

桑浓浓也愣了愣,眨了眨眸子问,“这是要感动的吗?”

陆翡皱眉,“不然呢?正常女人都会感动,然后是心动,然后明白这就是爱。”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女人。”

“正常人就应该觉得感动!”

“可是,这和爱有什么关系?”桑浓浓还是没明白。

陆翡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平复心情。

“算了,是我错了,你和谢筠简直是天生一对。”

他说完抬步就走,走了几步又折身回来,补充道,“天理不容的一对。”

谢筠自求多福吧,他是帮不了他了。

这女人何止是没开窍,她有这方面的窍可以开吗?

陆翡大步离去。

*

桑浓浓不明所以地回到房间。

等洗漱完毕,窗外的夜已然彻底如墨。

她穿着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谢筠也恰好从书房回来。

“你回来啦。”

她随口打了声招呼,坐在梳妆台涂涂抹抹了一些保护皮肤的香膏。

冬天又冷又干燥,不保护好就脸上手上就容易被冻伤冻裂。

谢筠关上房门随口问她,“你今天去赴宴了?”

桑浓浓回道,“嗯。其实是去见堂姐了,她想和我道谢,还送了我礼物呢。”

桑浓浓手上的香膏抹的多了,又没法弄回去,于是转头看了看谢筠。

他刚在床榻边坐下。

桑浓浓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把多余的香膏抹在他手上,“我弄多了点,给你吧。”

她两只手捧着他的一只手,细细涂抹,一只抹完换另一只手。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手指修长,有着劲瘦的筋骨感,和她的手不同。

谢筠就这样由她摆弄。

桑浓浓有种在吃长公子豆腐的快感,趁机摸了好一会儿。

涂抹好之后,她放开他,“好了。”

桑浓浓脱掉鞋子爬上床,不忘顺口夸赞, “长公子的手真好看。”

她掀开被子,还没躺下,一道不容抗拒的力就将她带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长公子怀里了。

一个没留神,又坐到他腿上去了。

不过桑浓浓现在有些习惯了。

她挪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抬头问,“怎么了?”

如雪般光洁的颈展露在他眼前,谢筠低垂眼帘,没说什么,只低头,埋首在她颈侧。

他咬了她一口,第一下有点用力,然后是细密的厮磨含咬。伴随着越来越热的呼吸。

直到听见怀里的人挣扎轻吟,他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似透过一层朦胧的茶雾,“好香。”

桑浓浓感觉自己像被炭炉烤着,无端升起一阵热意,“……是香膏的味道。”

他说,“今天陆世子来过。”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我回来的时候见到他了。”

谢筠轻声道,“他说你不在意我,不会为我患得患失,对我一点真心也没有。是这样吗?”

桑浓浓心头一跳。

这个陆世子,他今天是挑拨离间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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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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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春
连载中太上不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