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早晨天亮得晚,谢筠醒来时外面还很昏暗。
他睡觉浅,每天都同一个时辰醒来,一年四季如此。
谢筠动了下身体,才发现身上有其他的重量。胸前有一条横放过来的手臂,腰上还搭着一条腿。
他低头看,是桑浓浓横七竖八地缠在他身上。
长公子睡觉一如他的人一样克制端正,桑浓浓则相反。
借着昏昏月色,谢筠偏头看了会儿身边熟睡的少女,而后轻轻将她的手放下来,慢慢侧过身子,顺势将人搂进怀里。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他胸前,温度隔着寝衣贴上他的皮肤。带着某种让他说不出的心安之感。
他重新阖上眼睛。
桑浓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温暖的阳光慷慨地从窗外闯进房间里。
她揉了揉眼睛,抱着枕头蹭蹭脸醒觉。
醒着醒着,觉得枕头手感不太对,才猛然想起昨天是什么日子。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她感受了一下身旁温暖的身体,抬起头。她的头发软软地蹭到谢筠的下巴上,然后谢筠也睁开了眼睛,有些朦胧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和她对上。
桑浓浓默默把自己的手脚收回来,垂眸盯着他的衣襟。
她昨晚不是只抱着他的手臂来着吗,怎么整个人都跑人家怀里去了。
“醒了?”谢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桑浓浓轻轻嗯了声,“……我睡觉习惯到处抱东西了,不好意思。”
谢筠沉默一瞬道,“下不为例。”
他拦着的手还在她背上,她整个人包围在他怀里,呼吸之间是两个人身上不同的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不过也是,都成亲了,同床共枕的,暧昧点也是应该的吧。
安静躺了一会儿,桑浓浓道,“我们是不是该起来了?”
“你睡醒了吗?”
“醒是醒了。”桑浓浓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望着窗外发呆。
谢筠低头看到她的样子,“但是还想赖床?”
“嗯。”
“那就赖吧。”
谢筠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身体贴的更近,桑浓浓靠在他胸膛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让她下不为例,自己又为什么这样抱着她。
不过她也懒得在意,桑浓浓又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彻底醒了之后,才终于伸着懒腰起床。
穿衣洗漱后,桑浓浓坐在梳妆台,青萝帮她梳着头发,小声提醒道,“小姐,你起的太晚了。”
“有吗?”桑浓浓探头朝窗外看了看,“这个时辰也没有很晚呀。”
“今天是成婚第一天,要去见郡主,太晚郡主会生气的。”
她就觉得应该有什么事,是要早点起来的吧。但是早上迷迷糊糊地脑子实在转不动,成亲又太累了,不睡饱醒不来。
桑浓浓推卸责任道,“我本来是想更早些起来的,谢筠说可以赖床,我就赖了。”
要怪也要怪他才对吧。
“待会儿有什么事就推到长公子头上。”
“什么事推到我头上?”
谢筠穿戴洗漱完毕,正好回来,就听见她在背后说他什么。
桑浓浓从铜镜中瞧他,狡辩说,“没什么。”
谢筠今日穿了件她从没见过的衣裳,白玉腰带下是各种珠串玛瑙松石搭配在一起的奢华的腰链,左侧是一组沉而繁复的玉佩禁步。
长公子身上的首饰其实一直都很多,只不过桑浓浓今天才瞧仔细。
或许是因为谢筠身上不管挂多少丁零当啷的首饰,都不会抢风头,只会将他这个人称得相得益彰。
宽大的衣袖上不同纹样和颜色的刺绣也可见细致,他穿冬裘整个人更显疏离遥远,若是再置身雪中,怕更是如天山雪莲,让人生出更多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感。
不过等青萝和谢府的两位侍女给自己梳妆好,桑浓浓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东西也没比长公子少到哪去。
裙摆沉腰饰沉耳坠也沉。
她的月白色衣裙和谢筠是同色,看得出是同样一块料子。
桑浓浓站起来,谢筠自上而下端详了她一阵道,“桑小姐仙姿玉貌,清雅绝尘。很漂亮。”
被夸自然高兴,桑浓浓翘起嘴角,不过只笑了一下,就又耷拉着眉道,“但是,为什么要穿戴这么多的东西,好不自在。”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繁复。
一层层的装扮将她束缚住,人在其中不自觉便直腰挺背地端庄起来。
所谓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除了赴宴,和其他世家小姐比起来,她平日里穿戴算是很简单了,桑大人也不会多管她,怎么舒服就怎么穿,只要不是太过失礼就好。玉佩也只有一个是常戴的,可惜丢了。
“你不习惯就不这么穿,等会儿见过母亲就回来换。”他朝她伸手,桑浓浓看看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确实需要扶一下。
桑浓浓原本以为只需要见郡主和谢阁老,谁知道满厅坐齐了长辈晚辈,桑浓浓对这种场面有阴影,她在桑氏每次面对这样的场面都是被审判受罚。
他们的确来的有点晚,桑浓浓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谢筠倒是很坦然。
和长公子一起到时,除了郡主和谢阁老,其他人都起了身,谢筠一一介绍,桑浓浓记一个忘一个,偶尔脑袋里还回忆起姐姐给她那本小册子上记录的一些信息。
简单见过之后,所有人一起吃了一顿家宴。
家宴后一起喝茶闲聊,再之后大家陆续离开。
谢阁老还有些事要入宫一趟,走之前嘱咐了谢筠几句,赠与桑浓浓一份礼物。
郡主亦独自回到暖阁后,没有要见任何人的意思。
桑浓浓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却见谢筠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谢筠看向她,看穿她的想法道,“郡主不见我们不算什么好事,你别高兴的太早。”
桑浓浓往他身边挪了两步,双手挽住他的手臂,面露警惕,“那要是有什么麻烦,你扛着。”
“不过华兰郡主好美,像书里写的仙子一样。”她歪头看着他感叹道,“怪不得能生出长公子这般美貌。”
只单纯同床共枕了一晚,相互靠近这件事似乎就变得十分自然起来。
谢筠捏住她的下巴,“口水擦一擦。”
桑浓浓抬袖擦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
上京城的冬天随处可见厚厚堆积的雪,这一点和扬州也不大相同。
今天太阳好,照在雪上反出熠熠光辉。
“谢筠,你待会儿有事忙吗?”桑浓浓晃晃他的胳膊问。
“没有,这几天我都会比较空闲。”
“那我们去玩会儿雪吧。”桑浓浓往外一指。
谢筠顺着她的手望出去,“雪有什么可玩。”
桑浓浓不同意,语重心长道,“你小时候就没玩过吗,人不能因为长大了就失去原本单纯的快乐。”
但谢筠并不是因为长大了就变成无趣的大人,而是他真的不知道雪有什可玩,“我没玩过。”
桑浓浓哑然,“从小到大一次也没玩过吗?”
“嗯。”谢筠不知她意外什么,“很奇怪吗?”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奇怪……”桑浓浓不死心地问,“那你小时候也没见别的小孩玩过吗?”
“见过。”
谢筠停顿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些回忆,“小时候刚开始是挺想和其他孩子一起玩的,但不被允许,所以只能远远看着,看久了渐渐就觉得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回想曾经那些遥远的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道,“大概就是得不到就诋毁,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心思。骗自己久了也就相信了,相信了就不会一直惦记和羡慕。心里自然也就好过了。”
“毕竟是长公子,小小年纪肩膀上担子就挺重的,和我们这些等闲之辈是不一样。”桑浓浓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只是感叹,还有点敬佩,再没有别的情绪。
谢筠看了眼肩上白净的纤纤玉手,眼底浮现几分笑意,“一般情况下,听到这些话应该对我表现出心疼和怜惜吧?夫人。”
“有得有失嘛,人生如此。”
况且心疼和怜惜这样的情绪是不是太暧昧了,他们好像还没到那个程度……
桑浓浓顾自思索,收回手摸了摸耳朵,“不过,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谢筠伸手,在她腰上一揽,将人带进怀里,“名正言顺的夫妻,不这么叫要怎么叫?换个更亲密的称呼?”
桑浓浓双手扶在他胸膛上,虽然冬装厚厚的,还是觉得手感很好,她忍不住多摸了两下,“……不能就叫名字吗?”
“那样不会显得太生疏吗?”
“那我们本来也不是浓情蜜意,情根深重的一对呀。生疏一些也是正常的。”
谢筠垂眸,盯着她在自己胸膛上悄悄抚摸的双手,“这样也算生疏吗?”
居然能感觉到吗?
桑浓浓手一顿,收回来。
“不讨论这个了,我们去玩雪。”
“太冷,不去。”
谢筠不为所动。
“长公子就是娇贵。”桑浓浓轻轻叹气,“那我过两天去找陈述玩吧。”
再把宋誉夏嫣然她们也一起叫出来打雪仗。
谢筠搂着她腰身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才刚成婚,就想着去找别的男人玩?”
桑浓浓挣扎了一下,“那你又不跟我玩,而且谁说只有男人。”
她的脸有些凉,谢筠的手掌很暖和,倒是不难受,于是桑浓浓也就不动了。
“我不跟你玩,你就不会再多求我一会儿?一点诚意也没有。”
他说的理直气壮,让桑浓浓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你……那我求求你,跟我一起去玩雪。”
“不去。”
桑浓浓挥开他的手,“不去算了。”
谢筠干脆两只手一起搂住她,将人落在身前。
府中的人在外廊下来来往往,都能看见他们在这里搂搂抱抱。
桑浓浓觉得自己的脸皮还是挺薄的,“快点放开我,这成何体统。”
“扬州小霸王还讲体统?”
桑浓浓抬起头,双眸眨了眨。
他怎么知道的?
算了,也不重要了。
“那长公子总得讲呀。”
“我不在乎。”
“长公子何时变这样的人了?”
“跟你学的。”
桑浓浓说不过他,感受着从外廊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她快恼羞成怒了,“你再不放开我就咬你了。”
谢筠从容地笑,不受她威胁,“你好好求我一下,我就放开陪你去玩雪。”
桑浓浓偏过头,“我刚才已经求过你了。”
“那个一点也不真心。”谢筠低下头,看着她道,“你撒个娇我看看。”
桑浓浓皱眉,小发雷霆,“你别太过分了。”
“不愿意?那我就亲你。”谢筠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成心和她作对到底。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桑浓浓觉得脸颊热热的,“你、你得寸进尺趁火打劫欲壑难填!”
谢筠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捏了捏,“成语用的很好。”
外廊又有人经过,远远的,桑浓浓听见两个女孩子说悄悄话的声音:长公子和少夫人感情真好。
另一个说:新婚燕尔嘛。
女孩子们偷笑着快步走远了。
桑浓浓实在不想再待在这里让人欣赏了,趁着眼下没人,她仰头,踮起脚在谢筠唇上亲了一下。
“哼,好了。”
他想看她撒娇,倒是没想到她宁愿亲他也不撒娇。谢筠愣了一瞬的时刻,桑浓浓脱离他的怀抱,拉起他的手,“走吧,去我们自己院子里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