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宫弈

那夜之后,柳玥被留在了疏香馆。

没有正式的名分,内侍省档册上只记了四个字:“梨园供奉”。可赏赐却络绎不绝——锦缎、玉器、金稞子,流水般抬进他那间小小的厢房。

内侍宫女们的态度渐渐变了。起初是怠慢,后来是暧昧,如今见了面,都客客气气地称一声“柳公子”。

柳玥听不出那客气底下的轻蔑。

他只顾对着铜镜,一遍遍练习那日陛下多看两眼的角度——微微侧首,眼帘半垂,唇角似笑非笑。那是裘琅派人描来的画像上的神态。他对着画像描摹了无数遍,每一个弧度都烂熟于心。

可镜子里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明明是照着画的,为什么看起来……他放下手,盯着镜中的自己。眉眼确似,可眼底的东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用力抿了抿唇,想让眼神冷下来……

窗外的琵琶声停了。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又站了半个时辰。

这日掖庭局的核销册又送到各宫里了。

这一次,锦儿翻开时,夹在里面的不再是那张粗糙的素笺,而是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细目——纸是好纸,字是工楷,整整三页,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荥阳郑氏被占田产总目:

长房祭田:十二顷三十七亩

二房祖产:八顷二十一亩

三房学田:六顷五十四亩

……

合计:四十七顷三十二亩

附:

一、清丈日期、经办小校姓名

二、原契存世者三份,附抄件

三、佃户七人,现居汴州东郊

郑夫人看完,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细目锁进妆奁最深处。

想来这次,是有人想让她去说——

兰渚别院的窗边,崔珩合上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辛夷上。沈观送来的消息说,东西已送到。

他掩唇轻咳了一声。

披香殿东阁是端贵嫔日常起居的小书房。

与正殿的富丽端庄不同,这里陈设简雅。

北面墙是一整排书架,除宫中定例的典籍外,不乏地理方志、水利图谱。西窗下置一大案,铺着素白毡子,上面散放着绘有山川脉络的草图与笔记。

端贵嫔独坐案前,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往那幅洛水图上添最后一笔。笔锋游走,山脊的线条便柔和了几分。

她搁笔,轻轻舒了口气。窗外海棠谢了大半,余下的几朵在暮风里轻轻颤着,花瓣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粉白。

正看得出神,廊外传来脚步声。

“贵嫔,”侍女在门外禀报,“陛下来了。”

端贵嫔微微一怔,随即起身,理了理衣襟。她看了眼案上的图纸,没有收——收也来不及了。索性就这样走出去迎驾。

厉寰踏入披香殿时,带进一股料峭的寒意。他眉宇间依旧是那副倦怠沉郁的神色,目光扫过这间与正殿风格迥异的小书房——

满墙的书,摊开的图纸,未及收拾的笔墨。窗台上还落着花瓣,空气里没有预料内的那股甜腻的桂花香,只有淡淡的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

他微微顿了一下。

“陛下。”端贵嫔已敛衽行礼。

“起来吧。”厉寰收回目光,在主位坐下。那是靠窗的一张矮榻,铺着素净的竹席,坐上去比正殿那些铺金砌玉的坐具舒服得多。

端贵嫔亲手奉茶——

厉寰接过来,抿了一口,没说话。

“陛下今日来得巧,”端贵嫔在一旁坐下,声音柔婉,“臣妾正想着,后苑那几株海棠开得正好,陛下若不嫌弃,明日让人剪几枝送去御前。”

“不必。”厉寰端着茶盏,“留着你们自己看。”

端贵嫔点点头,不再提。

沉默了片刻。

厉寰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图纸上。隔着几步远,看不清细处,但能看出是山川地势。

“那是你画的?”

端贵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闲来无事,随便描描。”

又是沉默。

端贵嫔想了想,轻声问:“陛下可要听琴?臣妾近日得了一本古谱……”

“不用。”厉寰打断她,“坐坐就走。”

端贵嫔便不再说话。

窗外,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廊下的宫灯亮了起来,光影透过窗纱,在两人之间投下柔和的暖色。

厉寰端着茶盏,望着窗外那几株渐渐隐入夜色的海棠,不知在想什么。

端贵嫔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厉寰把茶盏放下,站起身。

“朕走了。”他说。

端贵嫔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厉寰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种微妙的察觉。

“你这地方,”他说,“倒是清净。”

端贵嫔垂眸:“陛下过奖。”

厉寰没再说什么,他走向宫道,拐进了郑夫人殿里。

……郑夫人没有绕弯子。

厉寰一踏入殿内,她“咚”一下就跪在他面前,双手奉上那份细目。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妾惶恐,只是……只是陈家这般行事,若无人过问,恐寒了天下士族之心。”

厉寰接过细目,看了片刻。

他似不在意她这东西哪来的。

只是抬头看着她,忽然问了句:

“郑夫人,你知道朕为何今日会来么?”

郑夫人一怔。

深夜。司马喻府中,门房来禀:府里收到了箱汴州特产。送东西的是个面生的小商人,说是“承蒙王爷照拂,聊表心意”。

司马喻正在书房看奏疏,对这种送礼见怪不怪,只挥挥手让人抬下去。

可那箱子刚抬出书房,他忽然叫住:

“等等。”

他走过去,亲手打开箱子。

上面是几匹汴绸,几坛汴酒,还有一包干枣。他翻开来,在箱子底层,摸到一叠纸。

抽出来一看——

《汴州清丈与田产底册比对摘要》

一页纸,分三栏:

为陈明充公底册原主差额事:

无主荒地,四十七顷荥阳郑氏祭田、祖产、学田,皆有旧契可查

无主荒地,三十二顷太原王氏元康四年购置,契书尚存

无主荒地,十九顷本地刘氏三代耕种,因战乱遗失地契

司马喻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页纸贴身收好,把那箱特产原封不动抬进内室。

翌日朝会。司马喻出列,朗声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御史台崔大人。”

崔珩站在班列中,抬眼看他。

司马喻转向厉寰,语气恳切:

“臣闻汴州陈璘,以清丈无主荒地为名,侵占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田产百余顷。郑氏王氏诉状已递御史台三月有余,至今未见下文。敢问崔大人——是证据不足,还是……有人不想查?”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珩身上。

崔珩缓缓出列,跪拜。

“回陛下,”他的声音清冷平稳,“御史台确已收到诉状。按例需调取汴州清丈卷宗、户部底册、田产原契,比对核验。汴州卷宗上月方至,底册比对已近完成。”

他顿了顿。

“三日内,臣当呈上核查结果。”

司马喻一怔——他没想到崔珩接得这么快。

厉寰坐在御座上,冕旒后的目光扫过司马喻,又落回崔珩。

“好。”他说,“三日后,朕等着。”

……

阁外传来侍女的轻声禀报:“贵嫔,李贵人来了。”

端贵嫔转过身,唇角微微弯起。

“请进来。”

李贵人进来时,穿着月白色的常服,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素簪,整个人如秋水般沉静。她身后跟着一个青色襦裙的身影——沈兮抱着两卷书册,眉眼低垂。

“叨扰姐姐了。”李贵人声音轻柔。

端贵嫔摆摆手:“妹妹来得正好。沈女史也来了?今日是什么好日子,都往我这儿跑。”

沈兮行礼:“下官奉命送《后汉书》注疏来。”

“放下吧。”端贵嫔指了指案角,又对侍女道,“去把我那罐明前龙井取来。”

端贵嫔拉着李贵人在窗下榻上坐下,又对沈兮招手:

“女史也坐。站着做什么?”

“妹妹来得正好,我刚得了些明前龙井,正愁无人共品。”端贵嫔说,“今年新贡的,说是头采。我这儿统共就得了这么一罐。”

茶很快沏好,三盏青瓷杯里,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端贵嫔亲自斟茶,动作流畅自然,褪去了平日那种精雕细琢的仪态,眉宇间舒展了许多。

侍女奉上茶点后便悄然退下,阁内只剩三人。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李贵人品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端贵嫔未及收起、摊在案角的一幅草图上——那是洛水与邙山交界处的局部地形勾勒。

“姐姐好兴致。”她轻声说,并无惊诧。她早知端贵嫔此好,在这后宫,能有一桩真心所爱,是难得的福气。

端贵嫔微微一笑:“闲来胡乱涂抹。不比妹妹,写得一手好字。”

李贵人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

沈兮下意识抬眼——只是一瞬,又垂下。

“近日读《昭明文选》,胡乱写了几句,请姐姐雅正。”

端贵嫔接过展开,是一首咏物诗,题曰《咏孤雁》。诗句清丽,却透着一股深切的孤寂——

寒塘渡影只,永夜唳声微。

岂慕蓬瀛远,唯瞻旧侣飞。

云泥虽有隔,此意终难违。

纵罹金风刃,犹向故行晖。

端贵嫔默读着,心中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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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