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桃花

大越开国之时,亓州原为大越所有,后来北方游牧民族——沙胡,南下入侵中原,大越战败,失了边境七座城池,其中就包括亓州。

宁逸幼时,亓州尚为沙胡人所管辖,于是他便成了生长在胡地的中原人。

后因胡人赋税过重,亓州百姓民不聊生,且边境纷争不断,局势动荡,宁逸遂率兵起义,攻占亓州之后,就与大越讲和,顺势归顺了大越。

再后来,杨延松纳其妹妹宁姝为妃,又命其挥师北上,攻打沙胡。

宁逸率领二十万大军一路高歌猛进,锐不可挡,前后仅用时一年半,便收复了丢失的七座城池,亦将沙胡人赶出了漠北之地,结束了他们对中原长达百年的压迫和统治。

渐渐地,太得人心、功高盖主成了皇帝耳朵里听到的最多的词。

杨延松后期懒得过问朝政,可多疑如杨明庭,他对宁逸属实是忌惮大过敬重,深恐其说不定哪天就会举兵起义,毕竟本身宁家就是造反起家的。

殊不知,宁逸并无这个心思,一来战争通常会伴随大量人员伤亡,百姓流离失所,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二来他的女儿贵为皇后,外孙已是太子,宁家没有起兵的必要。

如今宁逸镇守亓州已有九个年头,期间为朝廷平定了多方内乱,同时也不忘操练士兵,居安思危,随时准备为国出征。

虽说每年都会招兵买马,但宁逸手底下的士兵人数并不算多,仅有一万二千余人。

要想正式成为宁家军的一员,需经过五轮选拔才行,而绝大多数人往往在第一轮就会败下阵来。

宋长风入军营十日有余,即便他身体素质、功夫底子皆属上乘,却也有些吃不消每日起早贪黑,不要命似的训练,有时收队晚了,跑得慢了,连口吃的都捞不着。

然而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找遍了整个军营,都没能看见林玉的影子。

那人明明先自己几日走,按理说早就该到了。

难道是自己搞错了,那人并非是想加入宁家军?

又或者......他其实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天知道此时身处侯府的宁玉打了个多大的喷嚏!

是的,他确实遭遇了“不测”。

刚回来时宁玉便告诉爹娘他决定参军,宁家二老听了自然是十分欣慰,当即就将他分配到了新兵营里,可从小锦衣玉食的小王八蛋根本过不惯与他人同吃同住同睡的日子,说什么也不肯参加选拔。

宁逸气得够呛,他向宁玉撂了狠话,若是可以打赢他那便无需选拔,直接收编入队。

宁玉深知自己不是他爹的对手,但眼下别无他法,他只能硬着头皮一试,最后结果可想而知,他输惨了。

比武时,不仅没接住几招,还被一心想要教训儿子的宁逸不慎失手刺中了胳膊。

为此,他爹挨了他娘的骂,反过来更是又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将来如何够能接过担子,替他分忧?!又什么别人都吃得了苦,就你比姑娘还娇气,连你姐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宁玉郁闷至极,眼下仍待在家中养伤。

这日午后,宁玉和他娘陆栖燕正坐在院中饮茶。

这次陆栖燕也不惯着他,就听她对宁玉说道:“已经给你空好了床铺,限你三日之内滚回去训练。”

“嘶,伤口好疼。”宁玉抬手捂上胳膊,脸皱成一团。

“装,接着装。”臭小子还想骗她,陆栖燕气不打一处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伤早就好了,我告诉你,再晚两日回营,连床铺都不给你留,让你睡地上。”

“不是吧?”宁玉满脸委屈地望着他娘,却见陆栖燕是铁了心地看都不看他,便只好讪讪地放下了手。

好吧,其实他本就伤得不重,前两日便已痊愈,这下更是不敢赖着不走了,谁让他从小不怕他爹,就怕他娘呢。

他娘可是连沙胡部族都闻风丧胆的陆夫人,谁人不怕?

陆夫人何许人也?

人们提及宁逸时,大都绕不开陆栖燕,只因其巾帼不让须眉,手执一杆长.枪便敢上阵杀敌,直取敌军首领项上人头都不在话下,军功不输宁逸,故而百姓们多尊称其为陆夫人。

长.枪使得好就罢了,鸡毛掸子用起来也是极为顺手,宁玉没少挨过。

念及鸡毛掸子的威力,宁玉彻底蔫了。

第二日一早,他便拆了纱布,去了军营。

宁玉来时士兵们正在整队集合,他便直接跟在队尾,加入了训练当中。

此次新兵训练全由破虏都尉张世和一人负责,他也算是看着宁玉长大的,然而宁逸已经交代过他,绝不可对这小子手下留情。

第一轮为单人作战,全队士兵分为两组,一对一比武。

等到宁玉看清对手时,他惊了,这人怎么在这?

宋长风亦是惊之,这人莫非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怎就突然出现了?

......

这时哨声乍然吹响,周围士兵瞬间搏斗起来,打断了两人的片刻凝滞。

宋长风收起讶异,眼神骤变,率先朝宁玉攻去,宁玉本能侧身一躲,随即回手与其过起招来。

这一轮不持兵器,但凭拳脚,两人你来我往,一时竟难分伯仲。

得了一时空隙,宁玉问出心中所想:“你怎么在这?”

宋长风似是嫌他话多,手上招式越发凌厉,随意敷衍道:“这军营又不是你家的,我想来便来了。”

闻言宁玉很是想笑,这军营还真就是他家的。

堪堪躲过迎面一击,宁玉顺势抓住宋长风手臂反折至其身后,宋长风立即回身转开,紧跟着长腿一扫,攻向宁玉下盘,狠劲生风,地上草屑飞溅。

宁玉轻跃起身,凌空一脚劈向宋长风,嘴上还不忘调侃道:“你该不会是追着我来的吧?”

这话无异于是在找死。

“废话少说。”宋长风接下他一招,两人一触即分,随后宋长风立马飞身旋腿,袭其面门。

宁玉后仰侧身避开,稳住身形之时,一掌拍向宋长风的肩部,宋长风灵活闪让,退至一边,不曾想落地之时却踩中一块石子,脚步踉跄了一下。

宁玉瞅准时机,直接上前抬手扣住宋长风的手腕,再趁其不备,另一只手飞速掐取其咽喉,为防止他挣脱,手上多用了些劲。

“你输了。”宁玉得意挑眉,丝毫不觉自己胜之不武。

算是被生擒的宋长风霎时屏住呼吸,双目惊怒看向宁玉。

不知宁玉是否是故意为之,此时两人离得极近。

一众士兵早已分出胜负,也都聚在一起围观他们,新兵都认识宋长风,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输。

宁玉反应过来,似是也觉得这距离不妥,乍然手一松往后退了两步。

“集合。”紧接着张世和一声令下,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小跑过去整队集合,宋长风亦是转身归队,看着脸色不太好。

接下来的一整天,宋长风都冷着一张脸,没怎么搭理宁玉,他明白,即便没有那块碍事的石子,他也不一定会是这个人的对手。

宋长风在沣都时便能打赢一众官家子弟,到了军营参加训练,他也不曾败过,可他到底是个孩子,心气儿高,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输给一个无赖,他自觉丢人丢大发了。

宁玉后知后觉,有些不知所措,今日的一番较量,他自己也并非完全游刃有余,宋长风的功夫着实不算低,真要说起来,大概是身子骨偏瘦,力气上要略逊一筹罢了。

正值晚饭时分,队伍解散后,大度如宁玉,他决定去哄一哄这个小心眼的。

找了半天才在新兵营帐中找到宋长风,见他正在发呆,便主动邀约道:“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宋长风闻声抬头,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这个点,伙房恐怕只剩刷锅水了。

“不饿。”

得,听这声,还在气头上呢。

算了,留着晚上再哄好了,当务之急,还是吃饭比较要紧。

宁玉耸了耸肩,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就这样耽搁了会,等宁玉再去伙房打饭时,那里基本已经没人了,揭开锅盖一看,锅里就剩几粒米了。

宁玉:“......”

此时刚巧张世和从旁经过,宁玉出声叫住他,一脸乖巧喊他张叔,问他怎么没饭了。

谁知张世和公事公办地道:“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来晚了就没饭吃,上了战场亦是如此,没人会等你吃饭。”

宁玉看着他张叔的背影欲哭无泪,怎么第一天来就要饿着肚子睡觉啊?

.

夜里,士兵们全都已经歇下,宋长风床位靠里,此刻还没睡着。

“喂,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身后的宁玉轻声问道。

宁玉的床位本不在这,这是他特意跟别人换的。

宋长风没说话,虽然他的确有些饿了,但这么晚了,他实在懒得动。

宁玉还想着要哄人,直接起身溜出了营帐。

宁逸早年征战四方落下了胃病,陆夫人为此特地设了小灶,养着宁大将军的胃,宁玉手持宁府的令牌,光明正大的来到了此处,就见灶台上正冒着热气,当是在煮着什么东西。

伸手揭开盖看了看,一锅是药粥,另一锅是热气腾腾的红枣糕。

宁玉眼睛一亮,他爹根本不爱吃面食,这糕点估摸着,是他娘专门给他做的。

宁玉喜滋滋地拿过筷子,夹起红枣糕吃了起来,然而还没吃几口,腰间挂着的令牌便被身后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扯走了。

宁玉一惊,转身就想去夺令牌,不曾想迎面吃了一记爆栗,痛得他急忙捂住额头,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他娘来了。

“娘。”宁玉咽下嘴里的食物,揉了揉脑袋,眼神幽怨。

陆栖燕严声道:“就知道你要过来偷吃,令牌收回,以后不准再来。”

嘴上是这样说,可心里分明疼儿子疼得紧。

“好好好。”宁玉记吃不记打,随口连声应道,说完便准备溜之大吉。

而后他想起还要给宋长风带吃的回去,便又退了回来,顺手拿过碗多装了两块红枣糕带走。

陆栖燕恨铁不成钢道:“你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该长大时自然就会长大。”宁玉嬉皮笑脸拿好吃食,一溜烟跑出了灶房。

“小兔崽子......”

.

宁玉回到营帐时,发觉宋长风并不在屋内,他不明所以,连忙出去寻人,没走多远,就看见宋长风正往回赶,两人脚步皆是一顿。

“你去哪了?”宁玉松了口气,向他走去。

还没待他走近,便听宋长风开口道:“你是宁大将军的儿子?”

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夜色还要清冷。

宁玉有些傻眼,这人是如何发现的?

不过他是个心思活络的,看了看宋长风的身后,很快明白过来:“你跟踪我?”

这人该是跟自己一样,刚从灶房回来。

宋长风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他确实跟踪他了。

宋长风念着他刚来一天,怕他对这里不熟悉,更怕他会闯祸,便悄悄跟在他身后,就见这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主帅营地的灶房,宋长风心中疑虑四起,暗中躲在灶房窗台之下,将宁玉和陆夫人的对话都听了去。

宋长风几天前曾偶遇过陆夫人,还与之说了几句话,自然是认得她的,他都无须推断,便能知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姓林。

宁玉见宋长风一脸严肃,只好叹了声气,选择实话实说:“我叫宁玉,正如你所说,我的确是大将军的儿子,之所以隐瞒,也只是不想被别人另眼相看罢了。”

毕竟宁这个姓氏并不多见,很容易便能联想到拥有无上荣光的那一位来。

对于宁玉的这一番言论,宋长风因着自己当时也没说真话,便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只是事到如今,身处军营的他,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他着实没必要再心存戒备,不如现在全盘托出。

“你之前说,咱们是朋友,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好了。”宋长风开始自报家门,“我姓宋,名长风,我爹是宋章。”

宁玉愕然,宋章?是那个耗子见了都怕的廷尉宋章?

长风?哪个长,哪个风啊?

宁玉不解,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

“长风万里,明月千山①的长风。”宋长风说完这句便走,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对宁玉说道:“下一次,我一定会打败你。”

“......”

“红枣糕你吃不吃?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不吃。”

“......”

宁玉看了看手里的红枣糕,张口咬了一大块。

嘁,不吃饭?

不吃饭你能打得过谁啊!

.

亓州有一片桃花林海,名为潇湘园,每年春日桃花盛开之时,当地园林都会举办桃缘节,以供青年男女牵线姻缘。

若是自山顶远远望去,花海的芳菲烂漫都可尽收眼底,犹如胭脂云霞,无边无际。

文人墨客,达官贵族,每年慕名而来的人很多,春山如笑,风和日丽,今年宋长风赶巧,此时桃花开得正好,宁玉趁着军营休沐,带着他一起去赏桃花。

两人穿梭在桃林之中,花瓣随风飘扬,淡香扑鼻,宁玉侧目问道:“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来亓州吧?”

出来散心,宋长风心情极好,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连带着身旁之人都顺眼不少,“嗯,是第一次来,怎么了?”

长这么大他就没出过沣都,谁能想到他这一跑就跑了个远的。

“我自小生长在这里,风景虽美可我都看腻了,不像你,看什么都很稀奇,就还挺羡慕你的。”宁玉说完又觉得自己这番话很傻,略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噗。”宋长风笑他呆笨,不懂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被取笑了,宁玉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他:“哎,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

“站着别动。”

看着宁玉绕到桃树另一侧,宋长风不明所以,正欲开口问他意欲何为,突然一阵桃花雨兜头落下,浇了他满身花瓣,睁不开眼。

耳畔是宁玉得逞的笑声,宋长风气不过,连忙上前作势要给他一脚,宁玉拔腿就跑,两人一路追逐嬉闹,旁若无人,好生幼稚。

跑至桃林尽头时,眼见人少许多,宁玉突然刹住脚步转过身来,紧跟其后的宋长风没防备直接扑进他的怀里,鼻子磕得生疼。

宋长风捂着鼻子瞪着他,宁玉赶紧给人顺毛:“我逗你玩的,不生气了好不好?”

刚跑了一段路,二人呼吸自是不均,靠得近了更是要交织融汇,宋长风不喜与人近距离接触,蹙着眉一把将他推开,掉头就走。

“怎么跟姑娘家被非礼了似的?”宁玉小声嘀咕,看着人孤零零走远,他心底一软,人家不远万里跑来亓州,作甚这样欺负人家?

“天还早呢,别走啊!”宁玉追上他,不顾宋长风的反抗硬是要拉着他的手往回走,“知道赏花的最佳观景点在哪里吗?”

“不想知道!”

“......”倒是个会呛人的主,宁玉满腹经验之道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宁玉牵着宋长风爬上了一处陡坡,夕阳西斜,春云四散,群山连亘,粉白花海蔓延天边,宋长风一回眸便撞进山水画里,美到他不敢高声语。

“听说过潇湘园的来历么?”宁玉没指望宋长风回答,席地而坐自顾自地说完故事。

从女子与公子桃树下一见钟情,再到女子命薄福浅香消玉殒,最后为了悼念女子,公子以她名字建了座潇湘园。

宁玉不是个会讲故事的,干瘪生硬,毫无感情,宋长风听得一脸嫌弃,完全是看在风景宜人的份上才没叫他闭嘴。

“这里离沣都那么远,若是想家了该如何是好?”

“玩够了,我自然会回去。”宋长风话语间没有一丝留恋,他才不会赖着不走。

宁玉望向他的侧脸,忽而有些怅然:“回去了,就不会再来了吧?”

宋长风心里想说当然不会再来了,可是转头对上宁玉目光的那一刻,他瞬间哑口无言,这双眼睛清澈无垢,他不忍心在里面添上一抹黯然。

宋长风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道醒目红痕,是方才磕宁玉身上磕出来的,宁玉抬手轻轻碰了碰,宋长风这回没躲,由他去了。

“要是忘了我,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宁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你可以来沣都找我。”

“也不是不行。”

宁玉略显遗憾,其实沣都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他三年五载也不过才去一回,路途遥远,姐姐宁音嫁进皇宫是一次也没回来过。

夕阳渐沉,傍晚的风微凉,明日一早还要训练,他们得趁天还没黑赶回去,回晚了可是要挨骂的。

宁玉刚抬脚要走,就听身后的宋长风轻声说了句:

“不会忘了你的。”

宁玉驻足回望,宋长风似是害羞连忙错开视线,留给宁玉一个侧脸,余晖洒下,晕染了他白皙清丽的面庞,朦胧而又静谧。

飞鸟盘旋,暮色苍茫,宁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①本句改自李白的《关山月》“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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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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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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