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参军

醉仙楼乃沣都第一大酒楼,菜式多,口味佳,以枕春酒闻名天下。

相传天帝下凡历劫时,曾于立冬之日饮过此酒,然而天帝不胜酒力,后醉倒在山野间,醒来时已是春天,故此酒得“枕春”一名。

世人都说枕春是大越最好喝的酒,外地人来了都得喝一口,不喝便不算到过沣都。

酒菜已上齐,宁玉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却没什么胃口,倒不是他吃腻了山珍海味,只是比起吃食,对面坐着的人让他更感兴趣。

宁玉发现这个叫常风的家伙长得还挺好看的。

那晚短暂相接的触感他还记得,这人分明是个练家子,身形却并不似其他习武之人那般健壮,甚至有些瘦削。

现在看来皮肤还挺白。

宋长风今日着白袍配银冠,腰间缀玉,眉眼清冷沉静,唇边浅笑似有若无,举手投足间一派温润平和,怕是天塌下来,他也能能维持住这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宁玉又觉得自己有病,这人要是长得不好看,也不会被杨延松“请”进宫啊。

“还没看够?”宋长风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神思,“菜要凉了。”

宁玉一惊,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脸,顺势托腮向远处看去。

春日群山青翠,延绵不绝,飞鸟振翅鸣啼,伴着明媚的日光,任谁看了心情都会变好。

除了宁玉。

大抵离别都是伤感的,他语气带了几分惆怅道:“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明日我便要走了,多看几眼友人也不行?”

宋长风轻蹙起眉,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便问道:“走?去哪里?”

“回家,北上参军。”宁玉叹了口气,认命般拿起筷子,开始享用美食。

宋长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过舌尖之际,心下已经了然,沣都往北,想必是去宁家的军营了,倒是个好去处。

宁家军出了名的管理严格,士兵也最为精锐,更别说领头人还是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举国上下,挤破了头想加入宁家军的人比比皆是。

宋长风忽然灵机一动,想到自己若是与他一同前往北上参军,不仅可以远离杨延松,说不定还可以一展抱负,毕竟他自小练武就是为了将来征战四方,保家卫国。

不如就借此机会跟去好了。

就是北地多为大漠烟沙,且离家太远,爹娘怕是不会同意。

宋长风没多久便收起思绪,随即举起酒杯敬向对面之人,唇边笑意不减,眸色真挚,“一路顺风。”

真挚向来动人,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宁玉心底涟漪微起。

而后他粲然一笑,抬手举杯与之相碰,“多谢。”

两人年纪本就相仿,席间聊了些天南海北的趣事,也还算相谈甚欢。

宋长风心里念着回去与父母商议参军之事,饭后没多做逗留便道了别,对此,宁玉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自便。

看着人走了,宁玉百无聊赖,不知该去哪里打发这半日的时光才好。

回了家,宋长风便与爹娘明说自己想要北上参军。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一直想让他做个文官的宋章竟然破天荒地同意了,还让他尽早动身,反而是一向对他疼爱有加的柳因絮出言反对。

“北方路途遥远,风沙遍地,娘不允许你去。”柳因絮一口回绝,语气严肃,听着毫无商量的余地。

她不知晓宋长风进宫之事,对宋章此番态度极为不满,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即便是参军,又为何要去那苦寒之地?他宋章这么急切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想扶持宋青云?

无怪乎她如此猜忌,只因宋章在她这里已无任何信誉可言。

宋长风顿时犹如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泄气般失了语。

柳因絮看着儿子这副沮丧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可无论宋长风如何哀求,好话说尽,她这个当娘的舍不得儿子,到底没改口同意。

“不去便不去吧,不打扰爹娘休息了,长风告退。”宋长风虽然失望,但仍旧注重礼数,脸上甚至还带了些笑意,就是看着实在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宋章深知自家夫人说一不二的脾气,也不敢多劝,左右不过是再找个地方躲着便是,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让本就不算融洽的关系雪上加霜呢。

宁玉嘴上说着无聊,却仍是在外面疯了一天,又是赛马又是赏灯会的,直至夜深才回,宫门早已落锁,他只好翻墙进去,好在这次没人再把他当成刺客。

他也没刻意隐藏,不少士兵都看见了他,经过上次的事,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路过宁音的寝宫时,他听见里面似乎有些吵闹,脚步微顿,凑近了些,发觉确实是有人在吵架,不是别人,正是皇帝和皇后。

听清人声后,宁玉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立刻转身跑了。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二人为何争吵,宫里都传他姐和杨明庭的关系不好,皇后老给皇帝甩脸色看,他姐一向又不愿与他说些有的没的,他也当他姐可以处理好,就没过问。

如今再看,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皇后长居景明宫,此时宫内灯火通明,宁音面无表情地坐在木榻上,她容貌本就生得冷艳精致,加之平日不喜言笑,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天子杨明庭在桌边来回踱步,剑眉紧锁,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满是怒意,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他一人在发火。

杨明庭忍着怒气道:“你身为朕的皇后,朕敬你爱你,你却避朕如蛇蝎一般,朕碰都碰不得你,这是什么道理?!”

宁音冷言冷语地拆穿他:“你我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说得这么好听做什么?”

“放肆!”杨明庭大为光火,抬手便摔了他面前的白玉杯,吓得门外的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喘一个,“你身为皇后,怎可说出这种话来!”

两人已经为了这个问题吵过数次,杨明庭却是头一回觉得有些心寒,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他的妻子,他的皇后,并不爱他,即便他们做了七年的夫妻。

外人都道他贵为天子,竟无三千佳丽,只钟情皇后一人,当真是难能可贵,却不知他们早已离了心。

不,应该说他们从未同过心更准确一些。

未曾同心,何来离心。

杨明庭心底寒意不断翻涌。

宁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地模样,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皇上若是想听温言软语,大可以去找其他人。”

杨明庭气极闭上了眼睛,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呼吸有些不稳,缓了缓道:“好,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他便甩袖离去,独留宁音一人枯坐灯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初杨明庭身为太子时,迎娶宁音一来是真心喜欢,二来也是为了宁逸手里的军权。

宁音入宫也只为皇后这个位置带来的权势,更为了自己的孩子将来可以称帝,她并不爱这个真心爱她的男人。

说是互相利用还真没说错。

两人原先一直相敬如宾,诞下太子之后,她只觉已经拥有巩固地位的筹码,对杨明庭便愈发冷漠,可硬要说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骗人的,只是这感情有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

一室的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寂静无声,衬得宁音的身影有些孤单落寞。

第二日用完早膳,宁玉便准备滚了。

宁音还没来得及叮嘱他一些事,小太子杨靖乐便闻讯跑来,眼泪汪汪地不让他走,倒是真应了那句话,外甥只和舅舅亲。

因着宁玉性子顽皮,每次来都会带着小太子嬉闹玩耍一番,好玩的、好吃的统统送到他的面前,杨靖乐自是喜欢这个舅舅喜欢地紧。

宁玉一把捞起粉雕玉琢的小糯米团子,抱在怀里给他擦眼泪,不着四六地哄着:“这么爱哭,以后哪家的小姑娘愿意嫁你?”

“嫁是什么东西?”五岁的杨靖乐不明白,边哭边问。

一圈人都被糯米团子给逗笑了,宁音也难得扬起嘴角,亲昵地捏了捏他的鼻尖,温声道:“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杨靖乐极力忍着眼泪,委屈地问道:“那舅舅什么时候回来陪我玩?也要等我长大吗?”

宁玉逗他:“我可不喜欢爱哭鬼,等你不爱哭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好不好?”

“好。”杨靖乐立刻用小手抹掉脸上的眼泪,像是想证明自己现在就不爱哭了!

“真乖。”宁玉揉了揉他的脑袋。

哄完小太子,宁玉觉得差不多可以动身了,临走前他又想起昨晚的事,不免有些放心不下,遂将宁音拉到一旁,单独说了会儿话。

“姐,我不在,你有什么事就跟二哥说,千万照顾好自己。”宁玉想了想又添了句:“不开心地话就回家住一段时日,爹娘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宁音莞尔,暗叹自己这个弟弟除了会给她闯祸之外,其实有时候还挺可靠的。

“知道了,倒是你,回去以后,要听爹娘的话,别整天惹事。”

见他姐笑了,宁玉便觉应当无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不正经,将白眼翻上了天:“我什么时候整天惹事了,就知道说我。”

还敢顶嘴?这人就不能夸!

宁音抬手便想拧他的耳朵。

只是她刚有所动作,就被宁玉抱了个满怀,宁音怔愣一瞬,还没待反应过来,这人又大笑着跑开了。

宁玉接过宫人递上的行李,一阵风似的溜了,头也不回地喊道:“姐,我走啦,千万不要想我!”

宁音无奈,这人还说她儿子爱哭没有姑娘要,倒是他自己,如此闹腾,将来还不知道要辛苦哪家姑娘呢。

不过嫌弃归嫌弃,宁玉这一走,皇宫陡然安静了许多,宁音一时反倒有些不习惯。

.

宋长风一连几日都在院子里舞刀弄剑,未曾出过门,可把宋府上下众人吓坏了。

此时宋时雨正神游天外地看着他哥如痴如醉般地练剑,心里却是念着一月前给娘亲看病的宁太医。

巧的是,这位宁太医去年也为她诊过一回风寒。

令人过目不忘的俊秀之貌,再加上一身的书卷气,让她记到了现在。

宋时雨陷入沉思,完全没发觉柳因絮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柳因絮看着自己的这一双儿女,十分头疼,这女儿大了,迟早要嫁人就算了,这儿子大了,竟也想着往外跑。

“娘。”还是宋长风先看见了她,收剑落地,向她走来。

宋时雨瞬间回神,惊得一下子站起了身,想到刚刚自己思春的模样怕是都让她娘看了去,便又害羞地低下了头,轻唤了声娘。

“你若当真要想参军,沣都就有军营,做什么要去那偏远之地?”柳因絮知道宋长风这几日闭门不出都是做给她看的,能这样问,就代表她态度松动了。

宋长风额角出了些汗,目光神气清亮,轻笑道:“既要当兵,当然要选最精的队伍,最优的将领,鸟择良木而栖,长风择上将而随。”

上将何人?

宁逸是也。

早年宁大将军平内乱,清外患,收复失地,百战百胜,如今镇守北地边关,保卫大越和平,但凡怀揣抱负的男儿,谁不想入其麾下为兵,战四方,立军功?

宋长风自然也不例外。

柳因絮恍然觉得她有些不认识自己这个儿子了,这眼神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

坚定、自信,还有野心。

罢了。

孩子迟早都要离开自己,他想去,便让他去吧。

“收拾一番,过几日再启程,记得回来。”柳因絮妥协了,但仍有些不情愿,话音刚落就走了。

宋家兄妹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傻笑出声。

“太好了!”宋时雨很为他哥高兴,他哥身手这么好,怎能被埋没。

目的达成,宋长风心情十分舒畅,拿妹妹打趣:“哎呀,可别趁我不在,你就跟着哪家的大夫跑了。”

“哥!”

有这样当哥的吗?宋时雨懒得理他,害羞地转身就走。

宋长风自觉无辜,挑了挑眉,接着练起了剑。

此时院墙外的一人勾起了唇角,目光阴冷......

又五日,宋长风骑着宝驹,一路北上,越过黄河,于半月后,抵达边境亓州宁家军营。

后来的宋长风无法定义自己此举是好是坏。

若说是好,他有幸找到了一生所爱。

若说是坏,这竟是他与父母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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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