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夜雨

雪天路滑难走,林叶怕出来太久林溪见不放心便没多待,借故有事先行一步,余下宋长风方落玄二人静坐无言。

热茶逐渐凉透,无人去管,虽然方落玄很是赞赏宋长风目光长远,没有因为他人误了大局,但见宋长风低眉不语黯然失神的样子,他也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出家人慈悲为怀,方落玄能感受到此刻宋长风心里的难受和低落,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宋长风,在他看来,懂得取舍是成为一位合格的君王所必需具备的,事实就是如此残忍,既要报仇,要掌控一切,某些东西自然而然就得舍弃。

腿麻唤回了宋长风的神思,他一言不发活动了下腿脚后便站起身来要走。

方落玄出言挽留:“雪还在下,留在这里用完午膳再走吧。”

“不必。”

宋长风心烦意乱,他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安静待着,甫一开门,疾风骤雪扑面而来,落在他的发梢眉尾,这让他清醒了点。

看他六神无主抬脚就往外走,方落玄连忙喊道:“你的伞!”

宋长风听话地回身拿上伞,然而他并未将伞撑开,就这么毅然决然地走向茫茫大雪之中。

他身上很快就被雪花覆盖,背影落寞,肩骨单薄,清瘦的他要力挽狂澜,担起整座江山,却无人知他连撑起一把纸伞的力气都已殆尽。

他早把所有的哀痛、思念和不甘都努力压在心底,不让人有机会窥见他脆弱的一面,可其实他也只是个本可以恣意潇洒,而今却踽踽独行,被命运裹挟着往前走的可怜孩子。

待到再瞧不见宋长风的身影,方落玄收回目光,长叹了声气。

人们抉择往往只需一瞬,但搭进去的可能会是一辈子。

半月后,于一日暖阳晴天,宋长风履行约定,将林溪见娶进了门,拜过天地,送入洞房,有条不紊,宋长风自是不可能把人带回御风阁的,他已在别处新购置了一座宅院来安顿林溪见。

夜空万里无云,月如明镜悬于天际,清寒月光笼罩着千家万户,对宋长风而言,这个冬夜似乎格外寂寥而漫长。

吱呀一声,宋长风轻推开房门,看着屋内的红绸锦缎,喜烛美酒,以及那个等着他去掀盖头的新娘子,他心头怯意顿生,不敢迈步上前。

原来他为了夺取天下,为了大业,竟连自己都能出卖,背弃宁玉的真心,虚耗林溪见的一生,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个薄情寡义的人,这使他感到害怕。

红纱盖头缓缓掀开,昏黄灯火下,林溪见眉眼含羞,面染绯霞,顾盼生姿,她满心欢喜地抬起一双烟波水眸看向近在眼前的心上人,宋长风玉颜红衣,神仪明秀,就是那张脸沉静淡漠无悲无喜,远比这寒夜还要清冷。

期待落空,林溪见慌忙低下头去,她清楚她用哥哥作为筹码逼迫宋长风与她成亲,宋长风自然不会高兴,可林叶对宋长风来说并非不可或缺,他这又是何必呢?

“公子若非心甘情愿,何必强迫自己娶我?”林溪见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

宋长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顺手端起茶水喝了几口,驱寒热茶缓解了他一天的乏累,“没有强迫一说,我既娶你,你安心待着便好,莫要胡思乱想。”

若真是这样,那你又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林溪见委屈极了:“......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与姑娘不甚熟悉,何来讨厌?”宋长风捏了捏眉心,面容略显困倦,他想回御风阁睡觉了,“天色已晚,你早点歇息吧。”

眼见着他行至门前将要离开,林溪见大着胆子叫住他:“公子留步!你我还未行合卺之礼......”

宋长风深吸一口气,颇感无奈和烦躁,他不想与林溪见有过多的纠缠,甚至不想见到她,林溪见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本想一走了之,但考虑到林溪见到底是个女孩子,宋长风左思右想,寻了个蹩脚的理由搪塞过去。

“我从不饮酒。”

宋长风来去匆匆,留林溪见一人独守空房,她紧握床沿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尖泛着白,筋骨毕现。

是啊,被逼着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任谁都不会开心吧,但那又怎样呢,她与宋长风已有夫妻之名,没人可以从她手里抢走他。

·

成功笼络林叶,宋长风如虎添翼,先前他便用富商所赠钱财囤积了大量兵器粮草,无需他多费心思游说,一件冬衣一碗热粥便能收买人心,自是有众多流民村夫愿意追随他,再加上暗地里的招兵买马,没过几天,他便集齐一支近五千人马的队伍。

宋长风敢带着区区五千人奔赴战场冲锋陷阵,他避开宁玉和张世和,选择东进平叛,第一场仗他就遇上了领兵三万自封为王的睿文王。

古人云英雄出少年,宋长风便是如此,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像是要把所有的悲愤都发泄在敌军身上,他打起仗来简直不要命,不到七日便取了睿文王的首级。

在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天地间,浑身浴血的林叶倏而笑了,吐出的白雾化散开来,他庆幸自己放手一搏没有满盘皆输,而是别具慧眼认定了一位明主。

趁着军心大振,又有方落玄这个观天象、断吉凶的军师出谋划策,宋长风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挡,直至汪洋大海遥遥在望,他才回头。

短短两月,宋长风招降纳叛,兵队已扩展至上万人。

初春时节,战事稍作延缓,宋长风听闻宁玉快要回沣都复命了,便也抽了空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自双亲战死沙场后,宁玉顺理成章地接掌了宁家军,宁家军训练有素,剽悍精锐,随他深入北境荒漠,追袭千里,将狄斯王族赶尽杀绝,让他们永生永世再不敢南下作乱。

那枚看似小巧的兵符似有千斤重般压在他的心头,他时常恍惚会觉得呼吸困难,尤其是在得知宁音病逝之时,这种感觉到达了顶峰,他当场两眼一抹黑险些背过气去。

宁玉战胜而归,却只得见宁音的墓冢了。

卸了甲胄仅着一身常服黑衣的宁玉站在冢前久久不能回神,哥哥宁远告诉他,宁音生前一直盼着他回来,可他就是晚了一步,宁音到死也没能等到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见到父母和姐姐的最后一面,护的住苍生万民,却护不住三两至亲血肉,那他纵横疆场,奋勇杀敌的意义究竟何在?

“哗——”

突然而至的大雨兜头浇下,瞬间就将宁玉淋湿。

近来沣都天色多暗淡,阴雨连绵,春寒料峭时分,风雨虽不似隆冬那般难熬,但也不容小觑。

此时暮色将尽,春雨回寒,冰得刺骨,宁玉不躲不避,任由凄风冷雨冲刷他满手的鲜血,润泽他枯竭已久的心。

眨眼间天就黑了,雨势渐急,不便出行,宋长风正打算沐浴更衣,然而腰带才刚刚解开,他就听见了混在雨声中不太明显的敲门声。

御风阁只有他和宁玉知道,一定是宁玉来了。

宋长风着急忙慌地取伞前去开门,还没见着人呢,他嘴角的笑就已备好。

可他没想到门外站着的会是浑身湿透,孤独落魄的宁玉。

夜雨倾盆,红尘喧哗无边,朦胧一眼,那些在岁月里颠簸辗转的思念和爱意便疯狂叫嚣起来,宋长风手里的伞顷刻就拿不稳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淋了多久,他也不知道一个拥抱能否抵挡雨水的寒凉,他只知道他奔向这个人的步伐是从未有过的笃定,毫不犹豫。

将梦劳魂想之人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宁玉终于明白宋长风才是一场落在他荒芜破败的心里的雨,给了他代表生命的绿意,于此春天,起死回生,蓬勃漫延。

久违的,宁玉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如往昔。

顾及着宋长风的身体,宁玉没在雨中久留,他拾起门边的伞打在宋长风头顶,护着人进了屋,好在宋长风除了头发和前襟湿得厉害点,其他地方没怎么沾到雨水。

宋长风拉着宁玉来到里间浴房,浴池水正咕噜冒着热气,云雾轻烟冉冉升腾,莫名撩人。

担心宁玉会着凉,宋长风一边试探水温,一边转头对他说:“快点,过来洗澡。”

宁玉衣角不停滴水,脚边已有一滩水渍,可他对宋长风的话置若罔闻,完全没有要过去的意思,就只是默默凝视着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缱绻温柔,眷恋不舍。

见他纹丝不动,宋长风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想替他宽衣,离得近了就看见他脸颊上多了道疤,宋长风呼吸一滞,急忙拨开他黏贴在脸上的发丝,将整张脸看得真切彻底。

“脸怎么了?”宋长风捧起他的脸,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狰狞疤痕,心疼得要死。

虽说上战场难免受伤,但要是让他知道是哪个王八犊子舍得对这么俊俏的一张脸下手,他非得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宁玉摇了摇头,氛围旖旎他不想提那些糟心事,看着人衣带松散,领口微开的模样,他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宋长风仰头轻吻过疤痕,嗓音清泠纯澈:“还疼么?”

回应他的却是宁玉蓦然圈紧的怀抱,还有让人脸红心跳的耳边低语:“一起洗。”

宋长风傻眼了。

他们起先是同吃同睡,但从未坦诚相见过,心意互通之后便分开了半年,宋长风以为今夜最多是叙旧温存一番,不曾想还有这一出!

趁他愣神之际,宁玉快速剥落彼此身上湿哒哒的外袍,不容拒绝地抱着他入了浴池,相较于池中热水微澜,漾起的片片涟漪,宋长风心中那是惊涛骇浪,山呼海啸。

“你身上好冰!”宋长风说着就要逃离,可还没迈出步子,就又被宁玉重新拥回臂弯之中,力气之大,宋长风直接扑到了他身上,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

雾气弥漫更添几分暧昧,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宋长风就头皮发麻,脑袋扎进宁玉肩窝,害羞地不敢抬头,扑闪的睫羽昭示着他的紧张。

可紧张归紧张,他却一点也不害怕,早晚都是要经历的,这个人是他喜欢的人呀。

肩头是宋长风尽数喷洒的凌乱气息,手掌探入里衣,触摸到的肌肤细腻光滑,宁玉全然当他默许了,掰过他的脸径直吻了下去,唇舌攻城略地,不放过任何角落,将宋长风所有的呜咽与低吟皆吞入肚腹,占为己有。

宋长风意识逐渐混沌起来,整个人晕乎乎的,连自己是怎么被抱到床上去的都不知道。

宁玉忘情且放肆地吻遍他的全身,而在这之前,宁玉内心其实是矛盾的,他会想他这么做是可以的吗?万一他也像父母一样战死沙场回不来了,长风要怎么办呢?要不还是离得远远的吧,他舍不得他的长风痴等一个不归人。

可一切的纠结与畏缩都在见到宋长风的那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现在宁玉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他爹的,既然爱了,那就上啊!

这一夜御风阁烛火摇曳,肤发缠绵,窗外风雨久久未歇,摇落满地红嫣。

......

翌日清晨,宁玉醒来时,宋长风还在他的怀里安睡,宁玉偏过头看了看,天色亮堂,阳光透过门窗流泻一地,明媚又静谧,今日是个好天。

动作谨慎轻微可还是惊醒了宋长风,宋长风悠悠转醒,一双睡眼惺忪迷蒙,眉头紧蹙,像是很不舒服。

宁玉低头在他额前印下一吻,摩挲片刻后,唇下感知到的温度正常,他才放下心来,“还早,再睡会儿。”

宋长风哪还睡得着啊,脸一下子就红了,慌忙扯过被子蒙住脑袋,羞得不行。

宁玉终是笑了,难得起了捉弄人的心思,相当讨打地掀开被角钻进去抱着人逗趣,嬉笑玩闹间,忽又吻到一块去了,少年食髓知味,悸动不已,一通胡闹过后,已是日上三竿。

宁玉兑现承诺,要请宋长风喝酒。

雨过天晴,丽日当空,繁华长街,宋长风落后宁玉半步,他们紧牵着手,脚步轻盈徐缓,宋长风无比安心,只有在面对宁玉的时候,他无需伪装,无需算计,只需真心的笑。

阳光正好,就这样牵着他走过一生吧。

依旧是醉仙楼,依旧是那间二楼雅间,也依旧是那两个人,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就连枕春的醇香都一如既往。

宁玉给宋长风倒了一小杯酒,不忘叮嘱他:“只能喝一杯。”

太小气了不是,宋长风好笑地看着他:“哪有请人喝酒,就只给喝一杯的?”

“你要是想喝,过两天再来,今天不行。”宁玉神色认真,并非他吝惜酒钱,而是担忧宋长风身体会有不适。

闻言宋长风想到了什么似的耳根滚烫,他此时腰疼腿软的,确实少饮酒为妙。

知他向来脸皮薄,宁玉舍不得总是逗他,适当地转移了话题:“知不知道我们认识多久了?”

宋长风蓦地一怔,迷茫地向远处望去,群山渐青,风和日暄,转眼又是春归。

窗间过马,时光荏苒,他们认识一年了。

初识便是春天,那会他们彼此深怀戒备,隐瞒着真实名姓,宋长风甚至认为宁玉是个无赖,然而一年变故环生,从高堂并在到椿萱其颓,从泛泛之交到十指紧扣,而今他们是最亲密的侣人。

“这么快就一年了么?”宋长风反应过来后喜上眉梢,笑得十分开心。

宁玉喜欢看他笑,可看着他眼角的浅红,宁玉又想起昨晚宋长风抱着他哭了很久,但又不肯说是为什么哭,明显不对劲。

宁玉看似洒脱随意,实则心细如发,凡事有一点端倪基本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别说宋长风是他在乎的人了。

他伸过手摸了摸宋长风的眉眼,问出一直以来的疑虑:“长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宋长风没想到宁玉会突然这么问,脸上的笑陡然僵住,他当然有事瞒着他了,还不止一件,可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实话一说,他们就完了,但他又不想欺骗宁玉,得想个折中的说辞。

宋长风面上维持着镇定:“......时机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的。”

这不是宁玉想要的答案,他缓缓收回了手,眼底划过一丝失望。

算了,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干嘛要搞得大家都不好受呢,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吧,宁玉转而这样劝慰自己,随后拿起筷子给宋长风夹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瘦了,多吃点。”

宁玉这种即便你有事瞒着我但我还是会相信你,无条件的相信让宋长风几欲落泪。

这一刻,他忽然就后悔了。

后来哪怕过了很多年,他也依然后悔,他想如果这个时候他选择对宁玉坦白,那他们后来一定不会是的那种结局。

·

大越国库渐空,强兵悍马折损良多,可这仗却远远没打完,山河破碎,领土沦陷,儿女情长只得暂放一边,三日后,宁玉奉命率兵两万南下支援张世和。

宁玉立誓,终有一天,他要将所有胡人赶出大越,收复失地,荡平四海,他愿为九州归一,中原一统,舍生忘死。

而宋长风与宁玉从来都不尽相同,他欲揽一个海晏河清,时和岁丰的盛世入怀。

这一年,宋长风二十岁,宁玉十九岁。

奈何有情人难成眷属,再见即是陌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