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死士

从家破人亡那一刻起,宋长风便在想,既然杨明庭给宋章安了谋反的罪名,那他身为人子干脆就谋反给朝廷看看。

彼时大越江山四分五裂,中原群雄逐鹿,天下大乱,宋长风的野心亦如裂缝中破土而出的劲草一般渐渐浮于水面。

装神弄鬼的方落玄他不太信得过,相识不久的林叶倒让他觉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欲拉拢过来共图大业,故而今日他前去试探林叶,问林叶是否愿意与他一道驱逐外族,平定内乱,出乎意料的是,林叶竟然不肯。

“为何?”宋长风十分不解,国家有难,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安居一隅。

林叶侧目瞥了他一眼,瞳孔映出宋长风一身丝绸白袍,腰间余出一圈紫色细条纹,长身玉立,温顺谦雅,那张脸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只需这一眼,林叶便明白自家妹妹为何会对他一见钟情。

这长相和周身气度都太具有迷惑性了,林叶心里思索着要不要跟他说实话。

“宋公子当日出手救下溪见便是有恩于我林家,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再对宋公子有所隐瞒,”林叶看向宋长风的眼睛,“实不相瞒,我和溪见是从温城过来的。”

来自温城,擅用软剑,又姓林,宋长风不自觉皱眉:“你是林觉飞之子?”

“正是,”林叶点头,“想必公子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大越存亡与否都与我无关,我不可能去帮大越平乱,请恕在下不能与公子一道上阵杀敌。”

宋长风暗暗心惊,他从未与林叶正面交手过,互相自然不认识,估计林叶还不知道他当时也去了温城,并且还是去镇压义军反贼的。

“那你们兄妹为何要来沣都?”

“是我爹让我们过来的,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我爹为何让我们过来,直到......”

直到林叶拿着他爹给的令牌,在林家旧宅地下寻到他爹深藏多年的秘密,他才恍然大悟。

林叶收紧拳头,手背青筋顿时暴起,眼里闪烁着深恶痛绝的光:“我要为我爹报仇!”

宋长风给自己倒了杯茶,不露声色:“如何报仇?”

“当然是推翻越朝!”林叶猛然起身,一脸的疾世愤俗,“皇帝不问朝纲,官员贪污**,百姓无家可归,大越早已分崩离析,眼下也只是奄奄一息苟延残喘,何不取而代之?!”

本以为林叶会是个得力干将,没想到竟是个对手,这与宋长风所想完全相悖,不过他丝毫不慌,皇位只有一个,胜者为王,谁有能力谁坐,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皆无定数。

林叶能够对他袒露心声,说明自己已然取得了他的信任,他要好好利用这份信任,让林叶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宋长风气定神闲饮完杯中温热茶水,嘴角浮现点点笑意,注视着站在窗边背对他的林叶:“林公子对宋某推心置腹,你我又是患难之交,宋某便也和你说句真心话。”

林叶闻言转过身来,神色真挚的宋长风让他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等待下文。

“我爹,乃是蒙冤惨死的当朝廷尉宋章,我宋氏满门皆葬身于一场离奇大火之中,这几月我一直在追查线索,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宋长风手里随意把玩着古朴玲珑的白瓷杯,眼神纯良无害,可林叶却忽然在这样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阴狠之气,本想再深究一番,然而刹那宋长风眼底就已无半分异色,林叶只好全当自己眼花没往心里去。

林叶双眸半垂沉默不语,他对沣都之事仅是略有耳闻并不知其中详情,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宋长风起身来到林叶身旁与他比肩而立,冬日窗外景色萧条无甚可看,一阵朔风吹来,他觉着有些冷。

“我宋府能有今日,全是拜皇帝以及朝中那些狼狈为奸的大臣所赐,我比你更想杀了他们。”宋长风微眯着眼,说辞里真假掺半。

林叶一点就通:“这么说来,我们是同道中人?”

“林兄与我着实有缘,”宋长风会心一笑,望向林叶的目光坚定不移且义无反顾,大有万山莫当之势,“林兄不愿为大越平定内乱,那不知,可愿与我一道肃清中原问鼎天下?!”

本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只得在深渊绝境中苟全性命见不得光,若是有机会攀上峰顶云端俯瞰苍生,想必任谁都不会放过,林叶当然也不例外,宋长风深谙这一点。

见林叶正欲开口,宋长风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着回答,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若是想通了,就去咱们第一次遇见的那片竹林找我,宋某随时恭候林兄大驾。”

该说宋长风真不愧是廷尉之子,年纪轻轻为人处事便能滴水不漏,狼子野心全都很好地隐匿在一双清澈纯粹的眸子底下,林叶心中已有定论,此人心思缜密沉得住气,绝非表面上这么简单。

“好。”

宋长风略微欠身,一派彬彬有礼:“宋某先行告辞。”

披上来时所穿的白色大氅,宋长风吹了冷风的身体终于有了几分暖意,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近日天色多阴沉,想是再过不久便要落雨雪,颈边触感顺滑柔软的绒毛让宋长风的心也跟着松软下来,天寒地冻,山河倾颓,他忽而就有些想宁玉了。

边地苦寒,战事吃紧,至亲陆续故去,宋长风不敢细想宁玉有多悲痛,一如自己家破人亡时,可那会他有宁玉陪在身边悉心照顾,如今陪着宁玉的恐怕只有尸山血海,漫天狂沙。

自别后,相隔万里,宋长风未曾有过片刻安心。

四海升平,万国来朝,说来容易,可终归不是一朝一夕。

等我,小玉。

等我给你一个千里同风,国泰民安的盛世,到那时我们便归隐山林,浪迹天涯。

宋长风抬脚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渐渐没入红尘浊世,他的身影孑然无依,远比凛冬寥落孤寂。

他并未察觉到,方才他与林叶的谈话都被林溪见听了去。

·

两日后的夜里,沣都落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碎琼乱玉,雪飘如絮,宋长风晨起推窗看去,入眼一片流风回雪,银装素裹。

洗漱过后,他撑了把纸伞便离开御风阁前往竹林寻方落玄,今日是他和林叶约定的最后一天,他猜林叶今日一定会来。

竹林幽静清寒,雪落无声,小筑内熏炉燃香袅袅成烟,炭火足盛,时而噼啪轻响,方落玄稳坐于矮桌一旁低语诵经,手中佛珠转个不停,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宋长风收伞入座,斟茶自饮,不做任何打扰,耐心等他结束每日例行打坐念经。

一盏茶见底,方落玄搁下佛珠,他抬眸问向对面的宋长风:“你为何确定他会入你麾下,为你所用?”

“他是个将才,埋没了过于可惜,有他,我锦上添花,无他,我也无碍,他可就不一样了,”宋长风挑了挑眉,举手投足间皆是坦然自若,“他初来乍到无权无势,单凭他一人要为他父亲报仇,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宋家多年扎根于沣都,宋章身居高位,人脉盘根错节,宋长风得天独厚,优势明显,且又救过林溪见一命,林叶没有理由不选他。

听他说完,方落玄欣慰地笑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眼前这个聪明活络,知人善用的年轻人,横看清俊竖看挺拔,浑身上下也就只有一点让自己不满意,偏偏还是最头疼的一点,这人放着世间万千女子不喜欢,非要跑去喜欢男的,这像话吗?!

就在方落玄百思不得其解时,敲门声乍然响起。

“咚咚咚。”

林叶来了。

看到还有一和尚,林叶踏进屋内的脚步蓦地顿住,他看了看宋长风,不明白为何还有第三人在场。

宋长风连忙给他引见:“他叫方落玄,是自己人,林兄尽管放心。”

“贫僧见过林少侠,”方落玄笑意和善,率先示好。

林叶礼貌回应:“晚辈见过高僧。”

三人落座,又一壶茶水煮沸,方落玄取过茶壶,慢条斯理地邀茶洗茶分杯,这是他跟师父太虚真人学来的,每一道步骤他都烂熟于心,然世事无常,而今香茗依旧,师父却已不再是他的师父,方落玄一低头,掩去眼中零碎的愁绪。

“宋公子壮志烟高,抱负不凡,于林叶又有救命之恩,林叶自当愿意追随公子斩蛇逐鹿,成就大业,”林叶开门见山,掷地有声。

虽在预料之中,但宋长风还是由衷的高兴:“能得林兄,长风之幸也。”

反观林叶却不似他那般言笑晏晏,倒像是有满腹心事般紧皱着眉头。

沉吟良久,林叶叹了声气,仿若下定某种决心:“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宋长风胸有成竹,仍是笑着:“但说无妨。”

“我要你三书六礼,明媒正配,迎娶我妹妹林溪见为妻。”

闻言宋长风脸上的笑意和手中的杯子一齐僵住,他怔愣半天反应不过来,他与林溪见仅有一面之缘,何至于嫁娶之说?

他只是想利用林叶想要报仇的心,替他办事为他所用,林溪见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况且他已有心悦之人,断不能娶她为妻。

“林兄有所不知,我一贯独来独往,性子孤僻怪异的很,林姑娘天生丽质蕙质兰心,怎可......”

宋长风绞尽脑汁斟酌着措辞委婉拒绝,可话还没说完,林叶便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的面前。

是一块令牌。

“这是嫁妆,”林叶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沉缓:“你若答应娶我妹妹,成亲之日,这块令牌便是你的了。”

宋长风不明所以:“这是何物?”

“三千死士。”

屋内霎时陷入死寂之中,落针可闻。

这便是林觉飞多年来埋于地下,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年在朝为官时,他便别有用心,表面上对大越对宁逸忠心耿耿,实则背地里暗度陈仓豢养死士,哪怕后来被贬回乡,他也没有放弃。

林觉飞没想到温城起兵会败地如此迅速,他只好将令牌交予林叶,望他之子替他完成未竟之志,而林叶在看见悍不畏死的三千死士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日宋长风走后没多久,林溪见便来找林叶说出自己的请求,她想让林叶同意与宋长风一起打天下,但作为条件,宋长风得娶她才行。

林觉飞免官被贬,林母早亡,林溪见从小就知道父亲和哥哥的难处,她向来乖巧懂事,不哭不闹,更不会说想要什么东西。

林叶深知宋长风冷心冷情,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但他架不住林溪见对他孤注一掷的喜欢,他就这么一个妹妹,妹妹开心,他才能开心,为了林溪见,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林叶出声打破沉默:“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用上这块令牌。”

诱惑之大,宋长风做不到无动于衷,他动摇了,宋长风无助地看了眼方落玄,期盼这个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佛家弟子能告诉自己该如何抉择,可他忘了,方落玄才是最巴不得他早日舍了邪念,回归正道的人。

“宋公子若是觉得为难,在下......”

到底强求不得,林叶说着便要拿回令牌,待要将令牌末端系着的细绳一并收进袖中时,他听见宋长风说:

“我答应你!”

方落玄悬着的一颗心陡然落地,连同窗外愈渐密集的飞雪一起。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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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