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起义

严嵩死了。

宋章亲眼看着他人头落地的。

那日,杨明庭派宋章去查韩文广与严嵩勾结一案,宋章当即就是雷厉风行的一顿彻查,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最后这两人的阴谋诡计没有查出来,倒是查出了严嵩以他人名义侵占百姓田地,外加贪污受贿之事。

天子脚下都敢如此目无王法,杨明庭勃然大怒,随即下令处死严嵩,抄家封府,遣散家丁,刻不容缓,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严嵩贪赃枉法,严峥作为他的儿子,自然要受到处置,杨明庭按照律法将其发配边疆,然而没过几天,就传来消息,说严峥路上感染风寒不幸身亡了。

此案宋章完全不顾及他与宋时雨的青梅之谊,一点都没手软,恨不得能连同韩文广一并拔除才好,只可惜他与丞相之位似乎就是差了那么一点,韩文广一丝马脚都没露出来。

丞相韩文广不仅清清白白啥事没有,他还在杨明庭面前表了大半天的忠心,坦言对严嵩一事毫不知情,对陛下的赤胆忠心那是日月可鉴,堵得杨明庭无话可说。

可杨明庭是什么性子?

严嵩阳奉阴违,韩文广与严嵩如此亲近,杨明庭不信他能毫不知情,这清白二字才是最让人起疑的,杨明庭面上不说,心里已经对他有所提防了。

而宋章声称自己不知那封密告是何人递交的,其实是他在撒谎,密告出自谁的手他一清二楚,此时,他正与那人在宋府议事厅内谈话。

宋章坐于榻上悠然饮茶,缓缓开口道:“我还没问你,你是如何得知严嵩很晚才出相府的?”

他问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站在厅内的另一个儿子,宋青云。

“那日青云......高烧不退,便去找大夫问诊开药,不曾想在药铺晕了过去,醒来归家途经相府偶然看见的。”宋青云一五一十详细说明。

“严嵩与韩文广走得虽近,可秉烛夜谈聊至深夜,不免让人觉得诡异,恐有密谋。”宋青云低着头道:“孩儿听闻前些日子严嵩与父亲闹了些不愉快,便想着替父亲分忧,故而写了封密告。”

“小小年纪,懂得挺多。”宋章放下茶盏,接着道:“此案你算是立了大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宋青云道:“青云无需任何赏赐。”

“别说这些空话。”宋章语气有些不耐烦,但他不想欠宋青云的,“除了官爵,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闻言宋青云失语片刻,而后他双拳紧握,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忽然跪在宋章面前。

“大哥立志要做那名扬四海,战功显赫的将军,那青云便立誓日后定会奋发进取大有作为,好为父亲排忧解难扫清障碍。”宋青云言辞悲切诚恳,喉间已有哽咽。

“此番青云别无所求,只求父亲......可以多看我一眼。”

“多看你一眼?”宋章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讥讽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想让我多看你一眼?”

“需要我给你讲讲你是怎么来的吗?”

宋章突然愤怒摔杯,起身走到跪着的宋青云面前,指着他道:“当年如若不是你娘那个贱婢,趁我醉酒,窃穿我夫人衣物使出狐媚手段,又怎么会有你的存在?!”

“要不是我夫人当时怀着时雨不宜见血,我早杀了你娘!”宋章恨得咬牙切齿,“拜你们母子所赐,我这辈子都愧对我夫人,你还敢让我多看你一眼?!”

宋章面露阴狠:“我没杀了你,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宋青云落下泪来,望向宋章的眼睛里全是痛楚,“父亲若当真恨我,为何不放任我自生自灭,要将我接回宋府?又为何......要给我取名青云?”

青云,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将你接回宋府是我夫人的仁善之举,与我无关,至于取名青云......大概是账房先生给你取的吧。”宋章背过身不再看他。

“我娘有错,可我何其无辜?”宋青云满眼绝望,问出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宋章不想再理会他,转身向外走去,走至门边时撂下一句话:

“你娘的孽,你替她偿了吧。”

宋章走后,议事厅内鸦雀无声,宋青云依旧跪在地上,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残茶碎盏。

没过多时,宋青云陡然笑了起来。

他笑他自己。

笑自己竟然还抱有一丝念想,天真地以为助宋章一臂之力,宋章就会对他另眼相看,然而等来的只有无情的践踏。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宋青云擦擦眼泪站起了身,他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再也找不到一丝悲戚之色。

·

朝堂之事,后宫自然有所耳闻,只是等宋时雨听说此事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她除了能为严峥悲痛流泪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即使她事先知晓,她也断然不敢为严峥求情,她太过胆小柔弱,在这偌大的后宫之中,尚且只能做到独善其身,哪里还敢为他人说话。

然而与她的愁苦悲绪不同,宫里的宫人近日是说说笑笑,一派喜乐,因为他们都在传帝后二人感情回温,这大越在不久的将来,没准就要多一位小公主了。

能有这种传言,那都要归功于杨明庭,此番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朝堂肃清许多不说,他还夜夜留宿景明宫,看架势,是想把这些年的空白都补回来。

宁音气得一肚子火,想要杀人的心都有了,为了防止杨明庭再乱来,她决定把杨靖乐从东宫抱过来跟她一起睡。

这天晚上,景明宫里熏香冉冉,薄纱轻拂,绣枕锦被散发着独特淡香,母子二人很惬意地窝在一起说着话。

“我今天养小马啦!等以后有了妹妹,我要带她一起去骑马!”杨靖乐眼睛笑成月牙。

“什么妹妹?”宁音没反应过来。

杨靖乐很激动:“就是妹妹,他们都说父皇和母后要给我生个妹妹!”

“......”

宁音懂了,是宫人们乱嚼舌根,话已经传到了小孩子的耳朵里,杨靖乐当真了,宁音只好无奈跟他解释:“他们乱说的,没有妹妹,不会有妹妹。”

杨靖乐退而求其次:“是弟弟的话,也可以。”

“......”

宁音起身坐好,觉得有必要跟他说清楚,“不会有妹妹,也不会有弟弟,都不会有,知道吗?”

杨靖乐一下就傻眼了,盯着宁音看了许久,见她神情严肃不像在说笑,杨靖乐渐渐明白,弟弟妹妹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杨靖乐没话了,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不一会儿,眼泪就掉了下来,可他还记得宁玉舅舅不喜欢爱哭鬼,便又伸出小手去擦眼泪,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看着十分可怜。

见他这样,宁音也很心疼,可她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杨靖乐,她与杨明庭看似重修旧好,实则两人之间的问题一直都没能解决,她是懒得管,杨明庭是视而不见。

宁音摸了摸杨靖乐的脑袋,正想将他抱进怀里,床幔却突然被掀开了,只见来人是一脸的笑意,却在看见杨靖乐时顷刻凝固。

“你怎么在这?”这下轮到杨明庭傻眼了。

见来人是他,杨靖乐立即扑过去要他抱,顿时嘴里压抑的哭泣变成了嚎啕大哭,杨明庭虽然没搞清楚状况,却还是极为宠溺地把小家伙抱起来哄着。

“怎么了?怎么哭了?”杨明庭边问边给他擦眼泪。

杨靖乐趴在他的肩头开始告状,说他想要弟弟妹妹,但是母后不给他生,没有人陪他玩了,他很不开心。

宁音:“......”

杨明庭失笑,抱着小家伙在殿内走来走去,开始转移话题问他今日的功课,没一会儿,小家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杨明庭把孩子交给嬷嬷,让嬷嬷把他抱回东宫去,见着人走远,杨明庭转身回到床前,二话不说直接躺下,处理了一天的朝政,又哄孩子,他很累了。

看他腰间玉带未去,鞋也没脱,似乎就打算这么睡了,宁音忍住想给人踹下去的冲动,好心扔给他一个被角。

嗯,直接扔在了他的脸上。

“谋杀亲夫啊?”杨明庭扯开被子看向宁音,眼底的笑意在跳跃的烛光下明灭可见。

宁音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默默在床的里侧躺下,翻过身背对他。

下一刻她便惊呼出声,只见杨明庭突然伸手搂住她的腰,一用力便将人带进了怀里,而后拿过被子将两人整个盖住,动作一气呵成,吓了宁音一跳。

宁音自然是要挣扎的,可杨明庭一只手就固住了她,任由她闹,怎么都不松开,宁音无法,偏过头一口咬上他的胳膊。

“嘶——”杨明庭吃痛,“真想谋杀我啊?”

“对!杀了你,好让乐儿赶紧称帝!放开我!”宁音气极,想都不想便顺着他的话说。

只是话音一落,杨明庭便微微怔住,接着笑意收敛,手上的力道蓦然一松,宁音正欲脱离他的怀抱,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霎时没了动作。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杨明庭心里五味杂陈,缓缓闭上眼睛将人紧紧抱住,脑袋抵着宁音的肩,叹了一口气。

“然后呢?”杨明庭问道:“等我死了,你们宁家人就把乐儿当做傀儡,把持朝政,独揽大权?又或者......直接夺了他的皇位?”

“杨明庭你疑心病太重了。”宁音颇为无语:“你明日去问问小远,有没有治这个病的药。”

“是么?”杨明庭苦笑,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可是我杨家的江山就是这么得来的啊。”

听他这么说,宁音便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给他道歉:“对不起,方才是我太冲动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日后......若是乐儿当真可以即位,他还需要你。”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你好好活着。”

“怎么听着像是你要离开我?”杨明庭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倏而想到那日给了她一巴掌,当真后悔万分。

宁音垂眸,不再看他,静默半晌之后,还是决定对他说出心中所想:“不是让你废后了么?你废掉我,然后放我离开。”

“离开可以,但是有个问题。”杨明庭问她:“你还会回来么?”

宁音不答,说了另外一件事:“如果你想要宁家的兵权,可以直接问我爹要,我爹会交出虎符的。”

兵权一直是杨明庭的心结,可他如今听来,心底却是骤然发疼,宁音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答案分明不言而喻。

并且关于帝位、去留、兵权这些,都是长期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但他们从未好好谈论过的问题,今晚说的话完全超过以往,仿佛是想把那些刻意忽视的东西一一摆上台面,好做个了断。

宁音大概已经想好了,她想走。

她不仅想走,她还连杨靖乐都不要了,这是有多厌倦这个皇宫?

想到此,杨明庭觉得太过窒息,深怕她会立即消失不见,连忙伸出手再次将人抱紧。

杨明庭窝在她的锁骨处,不甘心地问:“你想做皇后就做,不想做便叫我废后,在你心里皇后之位算什么?我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宁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也觉得自己冷血且任性,可他们这般耗着又算什么呢?与其彼此互相猜忌互不信任,不如早点放手。

亦或许,他们本就不应该开始。

杨明庭许久都未说话,等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是沙哑一片:“我很后悔那日对你动手,你打回来好不好?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别离开我。”

他愈发收紧怀抱,好像只有这样,人就可以永远留在他的怀里。

“我不要兵权了,我什么都不要,换你留在我身边。”

“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杨明庭卸下了所有的自尊与骄傲,此时他不再是一位帝王,他只是这世间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男人,在向自己的妻子诉说真心,挽留妻子。

面对他这一番卑微祈求,宁音终于心有不忍地回抱住了这个受伤的男人,她虽然无比动容,可她若是会因此而留下,那她就不是宁音了。

“乐儿留给你,你好好把他抚养长大,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就说我......”这对一个孩子来说过于残忍,宁音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话都说不全了。

在杨明庭的印象里,这貌似是宁音第一次主动拥抱他,本该温暖至极,可她的话语又是如此的冰冷彻骨。

这一刻他们的心分明离得不能更近,却又好似隔了千万里远。

杨明庭一时受了刺激,呼吸不稳,只好疯狂地吻住宁音来发泄情绪,偏执强势的一面尽显。

......

最后,宁音在失去意识之际,听见杨明庭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

宁音最终到底没能离开,不过不是因为杨明庭困住了她,而是因为北方沿海一带的温城爆发了一场起义。

也就是从起义开始,一切就都不受控制了。

会一直更,只是更得有些慢(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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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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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