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边

合约第七周的周末,陆泠泽接了一个活。

海边音乐节,在A城往南三百公里的一个小镇上,场地不大,观众预计两三千人,算不上什么大演出,但对于他这个阶段的歌手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他是在吃饭的时候提的。

"下周六有个音乐节,在临海。"他夹了一筷子简汀炒的青椒肉丝,"你要不要一起去?"

简汀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去干嘛?"

"你不是卡稿了吗?最近三天你翻谱纸的频率变慢了,从每分钟三次变成两次,说明你在犹豫,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确定方向。"

简汀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观察?"

"同住第七周了,隔壁翻纸的声音还是能听出来的。"陆泠泽说得理直气壮,"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海边安静,有风,有浪声,比在录音室里闷着强。"

"你是在邀请我,还是在给我开处方?"

"都有。"陆泠泽笑了一下,"你去不去?"

简汀低下头,吃了两口饭。

"住的谁安排?"

"主办方安排的,民宿,标准间。"

"标准间两张床?"

"一张一米二,一张一米五。你选。"

简汀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

"我去写曲,你洗碗。"

"那你是答应了?"

"我选一米二的。"

陆泠泽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录音室,嘴角弯了起来。

门口的风铃被带起的气流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周六清晨五点出发,陆泠泽开车,简汀坐副驾。

A城到临海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大部分是高速,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偶尔闪过的服务区。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橙,像被稀释过的颜料。

简汀上车就闭眼了。他昨晚写曲写到凌晨两点,陆泠泽催了三次才关灯。现在车里的空调温度刚好,座椅调到一个半躺的角度,引擎的低频嗡鸣像一台巨大的白噪音机器。

他以为自己会睡着,但没有。

因为太安静了。

陆泠泽没有开音乐,也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中央扶手上,偶尔调一下后视镜,偶尔喝一口矿泉水。他的呼吸很稳,信息素的浓度维持在最低水平,几乎闻不到。

简汀闭着眼,听着引擎声和风声。

"你怎么不开音乐?"他问。

"你不是要睡觉?"

"我没说我要睡觉。"

"那你要听什么?"

"随便。"

陆泠泽伸手调了一下中控台,音乐响起来。一首很老的民谣,吉他前奏,木管的间奏,歌手的嗓音带着砂砾感。

简汀听了几秒。

"你唱的?"

"嗯,demo,没发过。"

"什么时候录的?"

"去年。还在公司的小棚里录的。"

简汀没有说话,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歌。旋律不复杂,但有一种朴素的力量,像一条平静的河流,表面不急,底下很深。

"词是你写的?"

"嗯。"

"比你现在写的那些好。"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陈述事实。"

陆泠泽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车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小时,天亮了。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海岸线。远处出现了海,蓝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

简汀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海。

第一次在非屏幕上看到真正的海。以前工作忙,他不怎么出门,出远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海在他的认知里更多是一种意象,用来写旋律的那种,波涛、潮汐、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是有声音的,但没有画面。

现在有画面了。

蓝灰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和天空连成一片。近处有几艘渔船,白色的船体在浪里微微颠簸。海岸线弯弯曲曲的,沙滩是浅金色的,被晨光照得发亮。

"到了。"陆泠泽把车拐下高速,"先去民宿放行李,下午音乐节,晚上自由活动。"

"嗯。"

民宿在镇子边上,一栋三层的小楼,白色外墙,蓝色的窗框,院子里种了一棵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地爬了半面墙。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海。一张一米二的床,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放着一张小书桌和一把藤椅。陆泠泽把行李放好,先去洗了把脸。

简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海藻的腥气,和A城的风完全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空气换了,从城市的混浊变成了海边的清冷。

"好看吗?"陆泠泽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走到他旁边。

"嗯。"

"下午你就坐这里写曲,听海浪,吹海风,写不出来再来找我。"

"你下午不是有演出?"

"我在台上唱,你在台下听,不冲突。"

简汀看了他一眼。"我不到现场去。"

"为什么?"

"人太多。"

"才两三千人。"

"两三千也是人。"

陆泠泽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笑了一下。"行,那你在这里写曲。不过你得来后台看我一下,我需要调音。"

"调音找音响师。"

"音响师调的是设备,我需要你调的是感觉。"陆泠泽靠在窗框上,"你写的歌,只有你才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感觉。别人调不出来。"

简汀沉默了几秒。

"几点?"

"下午三点。"

"嗯。"

下午两点半,音乐节的场地。

场地在镇子南边的沙滩上,搭了一个简易的露天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屏幕上轮播着演出信息。观众区铺了人工草坪,摆了三百多把折叠椅,大部分已经被占了,没占到椅子的人直接坐在沙滩上,三五成群,喝着啤酒,聊着天。

后台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帐篷,拉着黑色幕布,和观众区隔开。陆泠泽的更衣帐篷在最里面,不大,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面全身镜,衣架上挂着等会儿要穿的上台服装。

他在帐篷里来回走。

不是那种随意的踱步,是一种焦虑的、停不下来的走动。脚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两步半一个来回,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东西。

简汀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正在调他随身带的那台小键盘。他抬头看了陆泠泽一眼。

"你紧张?"

"没有。"陆泠泽否认得太快。

简汀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薄荷糖。

白色的,圆形的,锡纸包装,在下午的阳光里反着微弱的光。他递过去,没有说话。

陆泠泽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来,剥开锡纸,含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开,冰凉的,刺鼻的,冲散了喉咙里那股发紧的涩感。和薄荷一起来的还有一点柠檬乌龙的余韵,从简汀的手指上沾来的,很淡,但陆泠泽闻到了。

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你随身带薄荷糖?"他问。

"我写曲的时候含着,提神。"

"你以前不吃的。"

"最近开始吃的。"

陆泠泽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音响师在外面喊:"陆泠泽,二十分钟后上场。"

"好。"陆泠泽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衣服。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开了两颗扣子。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了一眼简汀。

简汀已经低下了头,手指在小键盘上按着什么,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起来是在工作。

但陆泠泽注意到他的耳机没有亮灯。

没在放音乐。

只是在假装工作。

"我上场了。"陆泠泽说。

"嗯。"

陆泠泽走出帐篷,穿过后台的过道,走向舞台入口。幕布掀开的一瞬间,阳光和海风同时涌过来,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像浪一样拍过来。

他走到舞台中央,接过话筒,笑了。

"大家好,我是陆泠泽。"

欢呼声又高了一度。

简汀没有坐在观众席上。

他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靠着帐篷的支撑杆,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能看到舞台的一角。

陆泠泽在台上。

这是简汀第一次看他现场演出。以前只听过录音和视频,录音是修过的,视频是剪辑过的,都经过了技术的过滤。但现场不一样,现场是活的,是声带和气息和共鸣腔在同一个瞬间协同工作的结果,没有任何修饰的余地。

陆泠泽的声音在现场比录音里更粗糙,也更真实。高音域有一点点毛边,换气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呼吸声,但这些瑕疵反而让整首歌变得更有质感,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棱角分明但内里透光。

他唱的第一首歌是那首出圈的网剧插曲,就是简汀写的那首《雨声之后》的翻唱版。旋律经过陆泠泽的改编,从G大调变成了降B大调,副歌的转音故意往不和谐的方向走,那种违和感正是陆泠泽想要表达的"走不出去"。

简汀听着自己的旋律被另一个人唱出来,手指在支撑杆上轻轻敲着。

他改了降B。还改了转音。

确实比原版好。

他早就知道。

但此刻听到现场版,那个"好"从认知层面下到了身体层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震了一下,很轻,但很确定。

第二首是一首新歌,简汀没听过。旋律比第一首更简单,但情感更浓,副歌部分陆泠泽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时那口急促的呼吸。

简汀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他在想,如果这首歌是他来编曲,他会在副歌的第三句加一个弦乐铺底,不是全程铺,只在那个拔高的音上出来半拍,像一只手在水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编了。

海风从舞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观众的欢呼声和陆泠泽的声音的尾音,拂过幕布,拂过简汀的头发和肩膀。

他闭上眼,听完了整首歌。

音乐节在傍晚结束。

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沙滩上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往镇子里走,有人坐在沙滩上看落日。舞台上的设备正在拆卸,工人搬着音箱和线缆,动作利落。

陆泠泽从后台出来,找到了简汀。

"怎么样?"他还在喘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黑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浸得更深了。

"第三首副歌换气慢了半拍。"

"那不是慢了,是故意的。"

"故意的也不行,慢半拍会让听众以为你气息不够。"

"那你的建议是?"

"提前一个字换气,在'的'字后面而不是'夜'字后面。"

陆泠泽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了。

"你全程都听了。"

"我在后台调音。"

"你不是说人太多不去?"

"后台不算人太多。"

陆泠泽笑出了声。

简汀移开目光。"我饿了。"

"走,吃东西去。镇上有家海鲜大排档,上次音响师推荐的。"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十分钟,到了那家大排档。露天座位,塑料桌椅,头顶拉着彩灯串,老板是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嗓门大,手脚麻利。

他们点了一盘白灼虾、一碟炒蛏子、一碗海鲜粥、两瓶冰啤酒。

菜上来之后,陆泠泽剥了一只虾,放进简汀面前的碟子里。

"你剥的我不吃。"

"为什么?"

"你手上有汗。"

陆泠泽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只虾,然后拿起来塞进自己嘴里。

"那我重新剥。"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认认真真地剥了第二只虾,剥得很干净,虾壳完整,虾肉完整,放进简汀的碟子里。

简汀看了那只虾两秒,夹起来吃了。

陆泠泽又剥了第三只。

"你自己吃。"

"你吃我再剥。"

"你再剥我也不吃了。"

"那我吃。"陆泠泽把第三只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真鲜。你确定不吃了?"

简汀没理他,低头喝粥。

太阳在海面上一点一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从刺眼变成柔和,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色调。海浪声变得更大了,退潮的时候浪会打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

沙子被夕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被下一波浪轻轻抹平。

简汀走在前面,陆泠泽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海风很大,把简汀的头发和衣角都吹乱了。他的衬衫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腰线,白得在暮光里有点发亮。碎发被吹到脸上,遮住了眉眼,他伸手拨了一下,手指在额前停留了一秒,又放下来。

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海风吹来的水汽,不是雨,也不是泪。

陆泠泽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夕阳把简汀整个人镀成了金色。皮肤白得发光,头发被风吹起来,衣角被风卷起来,整个人像被光和风一起托着,轻盈的,随时会被吹走的那种轻盈。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看着浪,看着天边那道橘红和深蓝的交界线。

陆泠泽走过去。

他没有叫简汀的名字,也没有提前示意,他只是走过去,站到了他的身后,然后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不是合约里规定的那种拥抱。没有信息素的驱使,没有生理的需要,没有条文的依据。只是一个人想抱住另一个人,想把手臂搭在另一个人的腰上,想把下巴抵在另一个人的肩窝里。

简汀僵了一下。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肩膀往上提了一点,呼吸停了半拍。海盐苦橘的气息从他背后涌过来,但不是信息素的浓度,只是一个人身上自然携带的味道,淡淡的,温热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T恤。

他没有挣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挣开。也许是因为风太大了,也许是因为夕阳太暖了,也许是因为海盐苦橘在这个时候闻起来不苦了,甚至有一点好闻。

也许不是因为这些。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

两个人站在海边,浪从远处涌过来,打到脚面上,凉得简汀的脚趾缩了一下,但没有退开。海水浸湿了他的裤脚,又退回去,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

陆泠泽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从薄薄的衣料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的,有力的。

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再从紫红变成深蓝。天际线上的最后一道光收进了海里,夜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谁都没动。

浪打湿了两个人的裤脚,沙子在鞋里硌得慌,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到了一起,黑的和微长的,纠缠了几秒,又被风分开。

简汀低声说:"你的信息素,好像没那么苦了。"

他不是在说信息素。

或者说,他不只是在说信息素。

苦橘的味道从最开始的刺鼻,到后来的勉强接受,到现在的不再排斥,这个过程不是"习惯"能解释的。习惯是麻木,是嗅觉疲劳,是闻得多了就不再在意。但简汀在意。他每次闻到海盐苦橘都还在意,只是那种在意从排斥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别的什么"叫什么。

但苦橘的味道确实没那么苦了。

陆泠泽把下巴从他肩窝里移开,抵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海风拉得有点远。

"我早说了,习惯了就不苦了。"

简汀闭着眼,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习惯了"。

他说的是"没那么苦了"。

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在接纳。在一点一点地、自己都没有察觉地,把海盐苦橘的味道从"苦"重新定义成"不苦"。

但他没有解释。

浪声很大,夜风很凉,身后那个人的心跳很稳。

这些都不需要解释。

回民宿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路灯不多,只有沿街的几盏,投下暖黄色的光圈,光圈之间的距离很远,中间是暗的。

走到路灯下的时候,陆泠泽停下来。

"我给你拍张照。"

简汀看了他一眼。"干嘛?"

"纪念。你第一次来海边。"

"不用。"

"就一张。"

陆泠泽已经掏出手机了,对着简汀举起来。简汀下意识侧过脸,不想被拍。

"你转过来。"

"不。"

"那我就拍侧脸。"

快门声响了一下。

陆泠泽看了一眼照片。

逆光。简汀的侧影落在橘色和深蓝的交界里,轮廓清晰,像用刀裁出来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衣角也被吹起来,整个人像一幅被海风剪出来的剪影画。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和被风卷起的衣角。

"好看。"陆泠泽说。

"删了。"

"不删。"

"陆泠泽。"

"你过来看一眼,真的好看。"

简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照片里的人不像是他。逆光里那个侧影太瘦了,肩膀太窄了,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要被吹走的鸟。

但他没有再要求删掉。

陆泠泽把手机揣回口袋,笑了笑。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两个人继续走。路灯的光一圈一圈地掠过他们,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回到民宿,陆泠泽先去洗澡,简汀坐在窗前的小书桌旁,打开电脑。

他新建了一个音轨,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海边版。弦乐铺底,副歌第三句,半拍。"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会写成什么样。但旋律已经在脑子里了,从下午听到陆泠泽现场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一直在转,像一颗陀螺,等他伸手去接。

窗外的海浪声很规律,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像呼吸,像心跳,像一段不需要歌词的旋律。

简汀戴上耳机,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写到了很晚。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那张一米五的床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陆泠泽睡着了,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手臂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曲。

简汀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月光落在陆泠泽的侧脸上,他的眉眼在黑暗里是柔和的,不像白天那样锋利,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简汀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继续写曲。

海浪声一直在响。

第二天早上,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长一段路。

清晨的海边几乎没有游客,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从民宿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礁石的尽头。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还是橘色的,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浪很小,舔着沙滩,退回去,又来,节奏很慢。

简汀走在陆泠泽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不是刻意缩短的,是走的时候自然靠近的,肩和肩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你喜欢海吗?"陆泠泽问。

"还行。"

"就'还行'?你昨晚写了一整夜的曲子,我听到了,弦乐铺底的那段很好听。"

"你醒着?"

"半睡半醒。你的键盘声一直在响,但我不觉得吵。"

简汀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觉得吵。"

"那是以前。"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经过一块突出的礁石。礁石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藻,退潮之后露出了深褐色的岩面,粗糙的,潮湿的,散发着海腥味。

简汀停下来,蹲下去,在礁石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只寄居蟹。很小的,壳是灰白色的,上面粘着一层细细的沙粒。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只寄居蟹的壳。

寄居蟹立刻缩回壳里,一动不动了。

"你碰它干嘛?"陆泠泽蹲在他旁边。

"好奇。"

"它被你吓到了。"

"它会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等一下。"

两个人蹲在礁石旁边等了几秒。寄居蟹慢慢探出了触角,又探出了腿,试探性地往外爬了一点,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恢复了正常的速度,沿着礁石的缝隙爬走了。

简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走吧。"

陆泠泽看着寄居蟹消失的方向,笑了一下。

"你很像它。"

"什么?"

"被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等一会儿才敢出来。"

简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陆泠泽站起来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并排的,几乎要叠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陆泠泽突然说:"这首歌。"

"哪首?"

"昨晚你写的。弦乐铺底那首。"

"怎么了?"

"等你写完了,"陆泠泽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唱。"

简汀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首不是给你写的。"

"我知道。但我想唱。"

简汀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清晨特有的凉意。他的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手指在布料上攥了一下。

"等你写完了再说。"他最终说。

"好。"陆泠泽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回镇子,经过民宿、经过大排档、经过一排关着门的纪念品商店,最后回到停车的地方。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简汀靠在副驾上,又闭上了眼。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首曲子。

弦乐铺底,副歌第三句,半拍。那半拍是留给谁的?

他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

后视镜里,临海的海岸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丘陵的后面。阳光照进车厢,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的。

陆泠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上有一个很浅的茧,是弹吉他磨出来的。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打一个拍子。

简汀听到了。

他没有睁开眼。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像浪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那一条浅浅的水线。

简汀(Omega)

MBTI: ISFP

信息素: 柠檬乌龙,前调清爽柠檬酸、中调乌龙茶韵醇厚、尾调蜜意回甘。发情期时信息素浓度骤升,柠檬酸味变得尖锐刺鼻,只有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能压制

外貌: 睫毛极长,浓密微翘,低垂时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阴影,抬眼时像蝶翼。五官精致小巧,鼻梁挺直鼻尖微翘,唇色淡粉偏薄,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唇纹。皮肤极白,白到颈侧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被信息素影响或情绪波动时耳尖和脖颈会迅速泛红。身高180,体型偏瘦但肩线好看,是那种穿宽大卫衣显得单薄、穿衬衫又意外挺拔的身材。手指骨节分明,是常年弹琴写谱的手,指腹有薄茧。头发微长偏软,发尾容易翘,低头时碎发遮住眉眼

性格: 典型ISFP。内向慢热,话少,但不是没有想法,而是习惯先观察再行动。随性被动,不会主动争取什么,别人递过来的选项会下意识先接受,但内心有自己固执的边界。对音乐极度敏感且专注,写曲时可以连续沉浸数小时不吃不喝,外人看来像在发呆。不善言辞,情绪上来时更倾向于沉默而非争吵,最激烈的反抗就是"离开"。对喜欢的人不会直说,而是用行为表达(写歌、默默记住对方习惯、在对方信息素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

生日: 4月21日,金牛座

职业: 作曲家/音乐制作人,圈内低调但口碑极好,擅长影视OST和个人印象曲。不露脸不出镜,社交账号只发钢琴片段和风景照,粉丝不多但黏性极高。工作室在家,有一间专门的录音室

公众认知度: 圈外几乎不认识,圈内人尽皆知。音乐平台"简汀"标签下播放量破亿,但没人知道长什么样。偶尔有人扒出他给谁写过歌,微博评论区清一色"原来这首也是他写的!""大神请出来露个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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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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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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