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的那天是个工作日,A城的太阳毒得像要烤化地面。
陆泠泽本来要去接简汀,被拒绝了。简汀说"东西不多,我自己叫车",语气平淡,像在跟搬家公司确认时间。
陆泠泽在公寓里等到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他拉开门,看到简汀站在门口。
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黑色琴盒。没有纸箱,没有家具,没有多余的零碎。一个人二十三年的全部家当,装进两只箱子还剩大半空间。
"就这些?"陆泠泽看了一眼行李。
"嗯。录音设备明天搬,约了搬家公司。"
"我来搬就行,不用花那个钱。"
"你明天有试音。"
"我翘了。"
"不用。"简汀拎起行李箱走进来,轮子在地板上滚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你的工作别因为我耽误。"
陆泠泽看着他的背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简汀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央,放下行李箱,环顾四周。
公寓是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采光好。客厅朝南,有一扇落地窗,下午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金。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几本翻旧了的杂志,电视挂在墙上,没开。
"你住主卧,我住次卧,"陆泠泽跟在后面,"次卧我做了一下隔音,当录音室够用。你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调。"
"主卧你住。"
"我起得早,主卧朝南,太阳六点就照进来,你睡不好。次卧朝北,窗帘厚,隔音也做了,适合你。"
简汀看了他一眼。
"你考虑过了?"
"我考虑了两天。"陆泠泽说,"还有,冰箱里我塞了点东西,你看一下合不合口味。不合的话你自己买,我跟着你吃就行。"
简汀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三瓶矿泉水,两盒速溶咖啡,一罐可乐,半袋切片面包,一罐草莓果酱,还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冻水饺。
他看了五秒,关上冰箱。
"你平时就吃这些?"
"差不多。能填饱肚子就行。"
简汀没有评价。他回到客厅,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走进厨房。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了水壶烧开的哨声。
陆泠泽探头看了一眼。
简汀站在灶台前,从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小铁壶、一只白瓷茶杯、一包乌龙茶叶。水烧开了,他往铁壶里放了一小撮茶叶,注入热水,盖上盖子,等了三十秒,然后把茶汤倒进白瓷杯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弹一段练了无数遍的曲子。
"你要吗?"简汀端着杯子转过身。
"我不喝茶。"
"咖啡喝多了对嗓子不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嗓子了?"
"合约里写了,你需要保持工作状态。"简汀说,"嗓子是你的工具。"
陆泠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行,给我倒一杯。"
简汀又拿出一只杯子,倒了半杯乌龙茶,放在灶台上。陆泠泽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没有加糖,入口先是乌龙茶的醇厚,然后有一丝很淡的回甘,像雨后泥土的气味。
"怎么样?"简汀问。
"还行。比我喝过的茶都好。"
"你喝过什么茶?"
"速溶的。"
简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端着自己的杯子走出了厨房。
同居的第一天,两个人就发现了彼此之间巨大的鸿沟。
下午三点,简汀在次卧的录音室里工作,门关着。陆泠泽在客厅看剧本,开着音箱放背景音乐,音量不大,但对于一个需要绝对安静才能写曲的作曲家来说,每一拍鼓点都像在敲他的太阳穴。
简汀推开门。
"能不能关掉?"
"你不是关了门吗?隔音做的,听不到才对。"
"听得到。低频穿透力强,隔音挡不住低频。"
陆泠泽看着他的表情,关了音箱。
"不好意思,我习惯了有声音。"
"我知道。"
简汀回了录音室,关上门。
陆泠泽坐在沙发上,看着无声的电视屏幕,觉得公寓突然变得很空。他从小到大家里都吵,父母吵架的声音、佣人走动的声音、院子里的蝉鸣和狗叫。安静让他不安,像潜进了深海,四面八方都是压力。
但他没有再开音箱。
傍晚六点,陆泠泽做了晚饭。速冻水饺,煮了一锅,捞出来放桌上,两双筷子。
简汀从录音室出来,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水饺,坐下来吃。
"你只会煮水饺?"他问。
"还会泡面。"
"明天我去买菜。"
"你会做饭?"
"不至于饿死。"
简汀吃了八个水饺,陆泠泽吃了二十个。吃完了简汀去洗碗,陆泠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恋人,是两个因为信息素匹配度被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合约关系。
陆泠泽提醒自己。
"你晚上几点睡?"他问。
"不一定。写曲的时候会晚。"
"几点算晚?"
"凌晨两三点。"
"那早上几点起?"
"中午。有时候下午。"
陆泠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早起型,六点半自然醒,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否则第二天嗓子会哑。简汀是夜猫子,日夜颠倒,跟着灵感走,灵感来了可以不吃不喝写六个小时,没灵感的时候可以窝在沙发上发呆一整天。
完全相反的作息。
完全相反的习惯。
合约三个月。
陆泠泽靠在门框上,看着简汀洗碗的侧影。水流声很轻,简汀的手指在水里翻动盘子,动作很慢很仔细,洗完一只放在沥水架上,再洗下一只。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鼻尖和嘴唇。
安静的。
陆泠泽想,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是安静的。不是刻意压抑的那种安静,是骨子里就不需要太多声音来填满空间的那种。他自己恰恰相反,他受不了安静,安静让他觉得自己不存在,所以他总是说话、放音乐、制造声响,用声音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们像两块完全不同形状的拼图,被信息素强行拼到了一起。
能拼上吗?
陆泠泽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搬进来的第三天,陆泠泽做了一件事。
他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简汀正在录音室里调设备,听到门铃响,走出去看。
纸袋放在茶几上,陆泠泽从里面拿出一串东西。
玻璃风铃。
七八片大小不一的棱形玻璃碎片,用细银丝串在一起,底部坠着一颗小小的贝壳。阳光穿过玻璃碎片的时候,会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彩色光斑,像一小片被拆开的彩虹。
"你把它带过来了?"简汀说。
"你门框上不是挂着吗?我帮你摘下来带过来了。"陆泠泽拎着风铃走到录音室门口,踩了一把椅子,把它挂在了门框的挂钩上。
风铃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
"干嘛挂这里?"
"我每次来找你就碰响它,你就知道我来了。"
"太吵了。"
"很轻的,你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还是太吵了。"
陆泠泽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串风铃,玻璃碎片在走廊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对他眨眼。
"那你去摘掉。"
简汀看了那串风铃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录音室,没有摘。
陆泠泽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同居第一周,两个人的磨合比想象中更难。
冰箱里的东西变了。原来只有速溶咖啡、矿泉水和速冻食品,现在多了乌龙茶叶、柠檬、鸡蛋、一盒切好的水果、两瓶简汀自己调的蜂蜜柠檬水。陆泠泽打开冰箱的时候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冰箱被入侵了,但又觉得那些东西看起来比他原来的像样得多。
他尝了一口蜂蜜柠檬水。
酸的。但酸完之后有一点点甜,和柠檬乌龙的信息素一个路数。
他又喝了一口。
厨房的使用权基本归简汀了。陆泠泽只会煮水饺和泡面,简汀虽然也说不上多会做饭,但至少能炒两个菜、煮一锅汤、蒸一锅米饭。陆泠泽下班回来(如果有的话,他现在接的活很少)就能吃到热菜,这个变化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你不用每天做饭,"他说,"合约里没写这条。"
"我也得吃。"简汀说。
"那你为什么做两个人的?"
"煮一个人的和两个人的没什么区别。"
陆泠泽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看着简汀端菜的动作,手指很稳,拇指扣着盘边,食指托着盘底,不会烫到也不会洒出来。很熟练,像是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练出来的。
最大的冲突是声音。
陆泠泽习惯有声音,简汀需要安静。第一周他们为此僵持了三次。第一次是音箱,第二次是陆泠泽在客厅唱歌,第三次是陆泠泽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录音室的时候哼了一段旋律,简汀推门出来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陆泠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的,我的错。"
后来他买了一副无线耳机,听音乐、看视频、哼歌都戴着,尽量不出声。公寓里安静了很多,安静到他能听见简汀在录音室里翻谱纸的沙沙声,能听见他泡茶时水壶响的哨声,能听见他偶尔起身走到厨房倒水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
这些声音很细,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陆泠泽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些声音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耳机听歌,但经常把耳机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因为他在听隔壁的声音。简汀翻谱纸的频率快了,说明写得很顺;频率慢了,说明卡住了;停了很久没动静,可能是靠在椅背上闭眼想旋律,也可能是起来去泡茶了。
陆泠泽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这些的。
大概是很早。
同居第十一天。
简汀的发情期来了。
这次比上次更猛。也许是换了环境的缘故,也许是新环境下抑制剂的效果更差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凌晨四点,简汀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发烫,后颈的腺体像被烧红的针扎着,抑制贴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松松垮垮地挂在皮肤上。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抑制剂,手抖得太厉害,瓶子从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滚到了床底。
他弯腰去捡,一阵眩晕袭来,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他扶着床头撑了几秒,等眩晕过去,然后慢慢地蹲下去,在床底的黑暗里摸索。手指碰到瓶壁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攥了三次才攥住。
他不想打针。打了也没用,上次打了三针才压下去,这次的剂量只会更多。
他想起合约里写的条款。
"合约期间,甲方为乙方提供信息素安抚。"
简汀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拿着那瓶抑制剂,没有打开。
他不想去叫陆泠泽。
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最脆弱的样子。
但他的身体在做与他的意志相反的事。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溢,柠檬乌龙的酸味填满了整个房间,浓度高到他自己都能闻到,尖锐的、刺鼻的,像一颗被捏爆的柠檬。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主卧传来的,是从客厅。
脚步很快,越来越近,然后在次卧门口停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陆泠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信息素的气味弄醒的。
他的表情不是被吵醒的烦躁,而是一种很清醒的、很快的反应,像是在等这一刻。
"多久了?"他问。
"几分钟。"简汀的声音哑了,喉咙干得像砂纸。
陆泠泽走进来,没有开灯。走廊的光够用,他看得到简汀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膝盖上放着一瓶没打开的抑制剂,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太阳穴上。
他蹲下来,先看了一眼简汀的状态。
脸色很白,耳尖和后颈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急促但还在控制范围内。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抑制剂的瓶身里,指节发白。
"我可以打针。"简汀说。
"打了也没用。"
"打了能撑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之后更严重,你的腺体撑不住。"
简汀没有说话。
陆泠泽在他面前蹲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又走回来。
"去床上躺着。"
"我可以坐在这里。"
"你坐在地上干嘛?"陆泠泽弯下腰,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地上凉,对你的身体不好。起来。"
简汀想挣开,但他的力气已经不够了。陆泠泽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搭在他手臂上的力度不重不轻,刚好是一个支撑,不是强迫。
他借着陆泠泽的力站了起来,坐到床沿上。
陆泠泽在床边站了一下,然后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拉过那把靠墙的椅子,放在离床一米左右的位置,坐下来。
"按照合约,"陆泠泽说,"我需要释放信息素来帮你度过发情期。你准备好了吗?"
合约。
他在说合约。
简汀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像一个在执行任务的士兵。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几乎是气音。
"你不用这么正式。"
"我第一次做这个,不知道该什么流程。"
"没有流程。"简汀说,"你就,释放就行了。"
陆泠泽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释放信息素。
和上次在旧录音室不同,那次是轻轻地开了一个口子,这次是完整的、持续的释放。海盐苦橘的前调涌出来,海盐的清咸先到,像一盆凉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哧的一声,尖锐的热被压下去了一角。然后苦橘的涩味跟上来,不是对抗,是包裹,把柠檬乌龙的酸味一层一层地裹住,让它不再那么尖锐,那么刺鼻。
简汀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呼吸从急促变成缓慢,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那种发紧的呜咽声也渐渐停了。他的睫毛半阖着,手指不再攥紧,慢慢松开,抑制剂的瓶子从掌心滑落,被他下意识接住,放在枕头边。
"好点了吗?"陆泠泽问。
"嗯。"
停了几秒。
"但还是很苦。"
陆泠泽笑了一下。"苦橘嘛。你忍忍,习惯了就不苦了。"
简汀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很浅很稳,像是在半睡半醒之间。
陆泠泽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房间很暗,只有走廊漏进来的光,照在简汀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比平时深一点,大概是发情期的影响。碎发从额前滑下来,有一缕贴在他的嘴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陆泠泽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帮他拨开那缕头发。
他忍住了。
合约。
他提醒自己。
他坐在椅子上,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持续释放信息素,直到简汀的呼吸彻底平稳,柠檬乌龙的酸味从尖锐变成柔和,像一杯泡了很久终于出味的茶。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长。他的信息素释放了很长时间,身体有点疲惫,但他没有站起来。他怕一走动,信息素的浓度就会变化,简汀可能会再不舒服。
所以他继续坐着。
看着简汀睡觉。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长时间地看一个人睡觉。简汀睡着之后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棱角和防御,只剩下一个柔软的、安静的轮廓。睫毛低垂,嘴唇微抿,手指松松地放在被子外面,指腹上有弹琴磨出的薄茧。
陆泠泽想起了那天在聚会上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坐在角落,低头喝柠檬水,安静得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现在这幅素描躺在他的客房里,盖着他的被子,呼吸里带着柠檬乌龙和他自己的海盐苦橘混在一起的气味。
陆泠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的信息素还在缓慢地释放着,维持着一个温和的浓度,像一盏灯,不亮,但不灭。
他不知道简汀什么时候醒的。
可能是凌晨五点多,也可能是六点。他只知道他睁开眼的时候,窗户已经微微发白了,A城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浅灰,最早一班的公交车从楼下开过,发出低沉的引擎声。
简汀还在睡。
陆泠泽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椅子缓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房门。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的手上还有一点简汀被汗浸湿的抑制贴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不知道是胶体还是皮肤的温度。
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在晨光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身,闭上眼。
八点钟的闹钟响了,他起来洗脸、练声、出门试音。经过次卧的时候,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没有敲门。
同居第十八天。
陆泠泽有一个活动,品牌方的晚宴,必须出席。
他下午四点出门,跟简汀说了一声"我晚点回来",简汀"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正在录音室里改一段编曲。
晚宴在城北的五星级酒店,西装、红酒、觥筹交错、笑脸相迎。陆泠泽这种小透明在这种场合就是个凑数的,被经纪人老周带着走了一圈,认识了几个人,递了几张名片,站了两小时,腿酸得不行。
他没有喝酒。不是不能喝,是怕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简汀的鼻子很灵,他不想让他闻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在意简汀闻到酒味?
合约关系。室友。互相利用。
他不应该在意。
但他在意了。
晚宴十点结束,陆泠泽婉拒了后续的KTV局,叫了一辆车回城东。路上堵了一会儿,到小区门口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放轻了动作。
客厅的灯没开,但电视亮着,画面是一个深夜音乐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沙发上有一个隆起的形状。
简汀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膝盖蜷起来,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茶几上放着一杯乌龙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他睡着了。
陆泠泽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他走过去,先把电视的声音调到零,然后关掉。画面消失的瞬间,客厅暗了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玄关的灯还亮着,从门口照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走到茶几边,把那杯凉透的乌龙茶端走,倒进厨房的水槽里。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
然后他回到客厅,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
深灰色的,纯棉,薄薄的一层。他把毯子展开,轻轻盖在简汀身上。
简汀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嘴唇抿得很紧,攥遥控器的手指松了一点又缩紧了。
陆泠泽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有开灯,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简汀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里投下细长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也更脆弱。醒着的简汀总是带着一种疏离的、自我保护的壳,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沉默里。但睡着之后壳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在沙发上蜷缩着等人的Omega。
等人?
陆泠泽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乌龙茶。
他泡了茶,坐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音乐频道,等他回来。
一个不需要等任何人的人,在等他。
陆泠泽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简汀的脸上。
他坐了很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长。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动,只是听着简汀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简汀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灯光照不到那里,但陆泠泽知道那个位置是腺体,是简汀最脆弱的地方。
他伸手,把毯子重新拉上去,盖住简汀的后颈。
手指在毯子的边缘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
凌晨一点多,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没有锁。
第二天早上。
简汀是被阳光弄醒的。客厅朝南,七点钟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直直地落在沙发上,暖得他下意识往毯子里缩了缩。
毯子。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身上这条深灰色的毯子。纯棉,很薄,边角洗得有点软了。
不是他的。
他昨晚坐在沙发上等陆泠泽回来,等了很久,电视从音乐节目变成了深夜广告,乌龙茶从热变凉,他还是没等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陆泠泽给他盖的毯子。
简汀坐起来,转头看向另一张沙发。
沙发垫上有一个凹下去的人形痕迹,很深,像是有人坐了很久。但已经凉了。
人不在。
简汀看了一会儿那个痕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的边角。
厨房里传来了水声。
简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陆泠泽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正在往锅里下水饺。水开了,他拿着筷子搅了搅,动作很生疏,有两只水饺粘在了锅底,他用筷子撬了半天才撬开。
"早。"陆泠泽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简汀走到灶台边,从架子上拿出一只碗,"你下多少个?"
"二十个。"
"够了。"
"你吃几个?"
"八个。"
"才八个?"
"够了。"简汀又说了一遍。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颗柠檬和蜂蜜,调了一杯蜂蜜柠檬水,放在灶台上。
陆泠泽看着那杯蜂蜜柠檬水,嘴角动了一下。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简汀问。
"十一点。"
"我好像没听到门响。"
"我开门很轻。"
"你几点睡的?"
"一点多吧。"
简汀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一点多才睡?"
"睡不着。"陆泠泽把水饺捞出来,一半放进简汀的碗里,一半放进自己的碗里,"可能是不习惯早睡。"
简汀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面对面吃水饺。客厅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两个人之间那半张桌子的距离上画出一片暖色的光。
简汀低头吃水饺,筷子夹得很稳,一口一个,不快不慢。
陆泠泽吃完了自己的那份,靠在椅背上看着简汀。
简汀的后颈露在外面,毯子留下的折痕还在衣领上。他的脖颈很白,线条很细,后颈的位置有一小片微微发红的皮肤,大概是昨晚发情期残留的痕迹。
陆泠泽移开了目光。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他问。
"录音室调设备,下午可能去一趟公司。"
"我下午有个试音,晚上回来做饭。"
"不用。我煮面就行。"
"又煮面?你除了水饺就是面?"
"还有蛋炒饭。"
陆泠泽笑了一下。
简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泠泽站起来收碗,"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简汀看着他走到水槽边洗碗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走回录音室。门口的风铃在他推门的时候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
他停了一秒,然后走进去,关上了门。
风铃在门外的穿堂风里又晃了晃。
没有再响。
书名由来
简汀的信息素是柠檬乌龙,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层薄雾,酸甜交织,让人闻得到却抓不住。陆泠泽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说"你的太酸",简汀回"你的太苦"。但海盐苦橘融入这片柠檬雾之后,酸涩退去,雾气里浮出橙香和回甘。简汀后来在电脑上写曲,文件名随手打了"柠檬雾"。陆泠泽看到,说"你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片雾,闻得到柠檬味,但一伸手就散了"。简汀说"那你别伸手,走进来就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