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包厢里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门外带进来的寒意，却驱不散许微光脸上的滚烫和心头的兵荒马乱。巨大的圆桌旁坐满了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感的面孔，久别重逢的寒暄、嬉笑打闹声充斥着整个空间，热闹得有些失真。许微光被周小雨拉着，几乎是半强制地按在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子上。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骨瓷茶杯边缘，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冷静。
刚才门口那个突如其来的熊抱，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余威仍在体内肆虐。后背被他用力拍过的地方，隔着毛衣和大衣，依然能感觉到清晰的、带着灼热的印记。脸颊的温度久久不退，耳根更是红得发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不规则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是斜对面投来的两道目光。
苏晴坐在吴晓旁边，位置不算显眼，却正对着许微光这边。她脱下了粉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浅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下巴尖尖的，脸色却显得有些苍白。她没怎么参与周围的喧闹，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抬眼看向林檬野的方向时，那眼神复杂得让许微光心惊——有委屈，有不解，有强压下去的怒意，还有一丝……被刻意冷落的受伤。而坐在她旁边的吴晓，则毫不掩饰地、带着审视和明显敌意的目光，时不时地刺向许微光，尤其在看到林檬野的举动时，那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林檬野呢？
他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门口那个带着炽热温度、甚至有点莽撞的少年消失了。此刻的他，如同鱼入大海，在男生堆里谈笑风生，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他脱了黑色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衬得他肩线宽阔，身形挺拔。他似乎长高了些，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初中时的青涩稚气，轮廓显得更加清晰硬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许微光未曾见过的、刻意为之的成熟和老练？
“来来来，兄弟们，先走一个！”林檬野率先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倒得满满的啤酒，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号召力。他目光扫视全场，脸上是热情洋溢的笑容，但许微光敏锐地捕捉到，那笑容在掠过苏晴所在的方向时，极其短暂地、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滑开，没有一丝停留。他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出于礼貌或习惯性地举杯示意一下那个方向。
“敬我们逝去的初中时光！干了！”他豪气干云地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引得周围男生一片叫好和起哄。
许微光的心微微一沉。这刻意到近乎刻薄的回避，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划清了界限。他和苏晴……真的结束了？而且是以一种，似乎并不愉快的方式？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原本就混乱的心绪里，又激起了更复杂的涟漪。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轻松感悄然滋生，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沉重的茫然和不安取代——那他对自己的那个拥抱，又算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男生们开始互相敬酒，吹嘘着各自高中的“丰功伟绩”，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林檬野成了被围攻的重点对象。他似乎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张扬的笑容，声音也越来越大，眼神却开始有些飘忽，带着酒意的微醺。
许微光和周小雨坐在角落，像两个局外人。周小雨性格开朗，还能和旁边的女生聊上几句。许微光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味同嚼蜡地吃着面前盘子里的菜，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她看着他被灌酒，看着他大笑，看着他略显夸张地拍着别人的肩膀，看着他……始终没有再看苏晴一眼。
苏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吴晓几次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替她鸣不平。终于，吴晓似乎忍不住了，端起自己的饮料杯，隔着桌子，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冲着林檬野的方向说：“林檬野，光顾着跟兄弟们喝？也不敬敬苏晴？”
包厢里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到了林檬野和苏晴身上。
苏晴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拉吴晓，却被吴晓躲开了。吴晓梗着脖子，直直地盯着林檬野。
林檬野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闻言，动作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那层热情洋溢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条缝，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冷。他看向吴晓，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哦？敬酒？行啊。”
他没有看苏晴，只是将手中的酒杯随意地往苏晴的方向虚虚一举，连杯口都没对准她，声音懒洋洋的：“苏晴，喝一个？”那语气，敷衍得如同对待一个最普通的、甚至有点碍眼的陌生人。
苏晴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圈迅速泛红。她死死咬着下唇，看着林檬野那冰冷而疏离的眼神，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羞辱。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吴晓气得脸都红了：“林檬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檬野收回酒杯，看也没看吴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喝酒就喝酒，哪那么多意思。”说完，他不再理会那边，转过身继续和旁边的男生说笑，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尴尬。有人试图打圆场，重新活跃气氛，但那股微妙的冷凝感挥之不去。
许微光看着苏晴低头强忍泪水的侧影，看着吴晓愤怒又无奈的表情，再看向林檬野那副事不关己、甚至有些冷酷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曾经会因为她被骂“母夜叉”而扯断别人绳子的少年，此刻却用近乎残忍的冷漠对待另一个女孩。这种反差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心惊。
就在这时，似乎是这边角落太安静了。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在初中时总跟着林檬野的男生——赵小磊走了过来，拉个椅子坐到了许微光旁边，刚好挡住了一个个打圈敬酒的少年。
“那个……檬哥让我来陪你聊天，怕你闷。”
许微光转头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目光也终于落到了许微光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张扬或冷酷，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被酒精浸透的迷蒙，还有一丝……疲惫？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便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下一个“战场”，继续他的左右逢源。
许微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他看到了她的“闷”？在这样混乱嘈杂的环境里，在应付着那么多人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还专门派人来……“陪”她？这算什么？是门口那个拥抱的延续吗？还是仅仅是他喝多了，一时兴起的念头？
赵小磊显然不善言辞，挠了挠头，对着许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呃……微光，那个……最近学习怎么样？高中挺累的吧？”话题干巴巴的。
许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还好。”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她的目光追随着林檬野。
他喝得越来越猛，脸也越来越红。敬酒的动作开始变得踉跄，说话的声音更大，却也更含糊不清。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谈笑风生，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带着明显的醉态。许微光甚至看到他几次用手撑着桌子才稳住身体。
终于，在又一轮闹哄哄的集体干杯后，林檬野猛地放下酒杯，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捂着嘴，眉头紧锁，踉跄着推开旁边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包厢，直奔洗手间的方向。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许微光的心猛地揪紧。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光宝？”周小雨惊讶地看着她。
许微光没说话，也顾不上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包括苏晴那带着泪痕的、复杂的眼神，还有吴晓那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满。她抓起自己面前那瓶刚打开的、还没人动过的矿泉水，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林檬野高大的身影正狼狈地伏在洗手池边剧烈地呕吐。他一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一手捂着胃部，背脊痛苦地弓起，发出压抑而难受的干呕声。刚才在包厢里的意气风发和刻意张扬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个被酒精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少年。
许微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疼。她快步走过去，拧开矿泉水的瓶盖，默默地将水递到他手边。
林檬野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微微侧过头。他的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因为呕吐而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显得异常脆弱。他看到了许微光，也看到了她递过来的水。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狼狈，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他没有说话，只是喘息着，接过水瓶，仰头灌了几大口，漱了漱口，又吐掉。清凉的水似乎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许微光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湿漉漉的额发和苍白的侧脸上。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淡淡的酸腐味。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光芒四射、左右逢源的焦点，也不是那个用冷漠刺伤他人的冷酷者，只是一个喝多了酒、痛苦难受、需要人照顾的……普通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男孩。
她看着他扶着洗手池边缘，慢慢直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然后，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着包厢相反的方向——可能是后门或者楼梯间——走去，似乎想找个地方透透气或者独自待着，背影孤独而踉跄。
许微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瓶身冰凉。刚才追出来的勇气和冲动，在看到他那副脆弱又拒绝交流的样子后，瞬间消散了。她最终没有跟上去。
包厢里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与她此刻站在寂静走廊里的心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那个门口炽热的拥抱，那刻意回避苏晴的冷漠，那豪气干云的敬酒，那醉酒呕吐的狼狈……林檬野身上矛盾重重的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清晰的答案。
他到底怎么了？那个拥抱，到底是重逢的喜悦，还是酒精作用下的冲动？他对苏晴的决绝，又是因为什么？而他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许微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周小雨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担忧地看着她。
“光宝，回去吧？”周小雨小声说。
许微光点点头，将剩下的半瓶水塞进周小雨手里，低声说：“小雨，帮我跟班长说一声，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没有再看洗手间的方向，也没有再回那个喧嚣的包厢。她低着头，裹紧了自己的大衣，仿佛想把自己缩进一个安全的壳里，独自一人，快步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推开了通往寒冷冬夜的后门。
门外的冷风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熊抱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身上，酒杯后的疏离与狼狈却深深印在眼底。这个热闹的聚会之夜，最终留给她的，是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混乱、也更加……难以言喻的心绪。那个名为“林檬野”的谜题，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像一团浓雾，笼罩在她刚刚被点燃一丝希望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