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三亚的晚风潮湿而黏腻。
程沐风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手里拿着未看完的婚礼流程表。明天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豪华、完美、无懈可击。未婚妻周玥还在房间里和伴娘们核对着明天的细节，笑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有些遥远。
他松了松领口，目光落在无边泳池的尽头，那里是漆黑一片的大海。
手机震动了一下，助理发来确认信息：「程博士，明天采访提纲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他回了一个「好」，顺手点开了那个沉底已久的对话框。置顶的备注依然是那个名字：苏荔冉。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除夕夜。
「新年快乐。」
「快乐。」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一张最近的照片跳了出来。是在某个书展上，她穿着米色的风衣，笑得温婉恬静。照片的一角，露出了一只男人的手，正扶着她的肩膀，指节修长，戴着一块很熟悉的表——那是林叙的表，程沐风记得，高三那年林叙就戴着它。
程沐风看了一会儿，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静静地看着。
“沐风，怎么还不睡？”温念然从身后走过来，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这就睡。”程沐风关掉屏幕，转过身，脸上挂着明日新郎该有的微笑。
周玥是个很好的女人。聪明、独立，和他有共同的语言，能在深夜和他讨论量子隧穿效应，也能在清晨和他分析纳斯达克的走势。他们在一起，是世俗意义上最完美的结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高三那年的盛夏，其实还有一个苏荔冉不知道的细节。
那是物理竞赛集训前的最后一晚。程沐风并没有立刻去省城，而是绕路回了学校一趟。他想去教室拿一本落在抽屉里的参考书。
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听到了声音。
是苏荔冉。她和一个女同学在走廊里说话。
“苏荔冉，你到底喜不喜欢程沐风啊？我看他老是盯着你看。”那个女同学八卦地问。
程沐风停下了脚步，藏在墙柱的阴影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得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他听到苏荔冉沉默了几秒。那是夏天傍晚特有的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回答。
“别瞎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个盛夏膨胀的泡沫，“他那种人，太厉害了。我要找的，是能让我安心过日子的人。跟他在一起，太累了。”
安心过日子。
太累了。
这几个字，像一道冰冷的判决，把他钉在了原地。
那一刻，程沐风才明白，原来在他构建的那个宏大的物理宇宙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他向往的是星辰大海，是未知的深空；而她想要的，不过是岸边的一盏灯，一个避风港。
他以为只要足够优秀，就能配得上任何人。但他忘了，优秀有时候也是一种壁垒。
那天晚上，他没有进教室，而是转身离开了。第二天，他去了集训营，把那个深蓝色的沙砾挂饰，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在想什么？”温念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没什么。”程沐风回过神，帮她拢了拢披肩，“在想明天的流程。”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周玥笑着靠在他肩上，“对了，听说你那个高中同学苏荔冉也来了。就是那个全市前几的文科才女。明天记得帮我引荐一下，我很喜欢看她的专栏。”
“好。”程沐风淡淡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婚礼如期举行。
当司仪问出那句“新郎是否愿意”时，程沐风看着周玥的眼睛，郑重地说出了“我愿意”。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真诚的。他对周玥有责任，有欣赏，也有共度一生的决心。
直到敬酒环节，他走到了那一桌。
当他看到苏荔冉站起来的那一刻，看到她身边那个沉稳的男人，看到她眼中那片毫无波澜的平静湖水。
程沐风忽然意识到，他当年听到的那句话，并不是谎言。
她真的找到了那个能让她“安心过日子”的人。那个叫林叙的男人，用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姿态，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像一座山，稳稳地接住了她。
而他自己，穿着几千美金的西装，扮演着社会精英的角色，站在这红毯的一侧，看着她。
原来，他不是她的归期，也不是她的岸。
他只是她青春里，那场过于盛大、以至于不得不散去的烟火。
晚宴**，新人切蛋糕。
程沐风切下第一块，递给苏荔冉。
“谢谢。”苏荔冉接过盘子，笑得得体大方。
“祝你……”程沐风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祝你幸福”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了另一句，“祝你岁岁平安。”
这是他在那个除夕夜，没能送出的祝福。
苏荔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些：“也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这四个字，是属于胜利者的词汇，也是属于陌路人的终结。
程沐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下一张桌子，背影融入喧嚣的人群。
苏荔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了一口蛋糕。奶油很甜，入口即化。
林叙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苏荔冉回握住他，力道很紧。
窗外，海浪拍打着沙滩，潮起潮落。那个关于深蓝色的梦，终于被这世俗的烟火气彻底淹没，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