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的声响刺破医院走廊的死寂,红蓝光影在墙面交错,几名警员快步走进来,目光落在蜷缩在地,又满身狼狈的徐家立身上。
刚要上前铐人,异变陡生。
徐家立眼底翻涌着濒死的疯狂,趁罗子健和几名警员近身交谈的瞬间,迅速扯过其中一人腰间的配枪,手腕翻转卸力,竟直接将枪夺在手中。
他身形一旋,胳膊死死勒住身旁罗子健的脖颈,冰冷的枪口抵住罗子健的太阳穴,指腹扣在扳机上,眼底是玉石俱焚的狠戾。
“都别动!谁敢过来,我现在就打爆他的头!”
徐家立的嘶吼震得人耳膜发颤,警员们立刻止步,抬手呈戒备姿态,司徒自强更是攥紧了腰间的枪,目光死死锁着他,不敢轻举妄动。
徐坚夫妇看到这一幕呼吸滞涩,快速上前两步却被警员拦住。
徐坚满眼绝望,抬手指着徐家立厉声呵斥:“徐家立你疯了!你到底还要害多少人!?赶紧给我放下枪,你跑不掉的!”
“跑?我没想跑!”徐家立笑的癫狂,枪口抵得更紧,目光扫过脸色顿时煞白的叶芷薏,阴毒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叶芷薏,当年你拿一千块钱羞辱我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吧?你和罗子健不是恩爱吗?你们不是一个个都想看我死吗?”
“现在,跪下来。”
他的声音里满是怨毒,一字一句砸在冰凉的空气里:“给我跪下来,再爬过来求我,我就放了他。”
“徐家立,你有种冲我来!别为难她!”罗子健拼命挣扎,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可徐家立的力道大得惊人,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叶芷薏站在原地,指甲嵌进掌心,疼意却抵不过心口的焦灼。
她看着罗子健涨红的脸,看着他被泪水与怒意充斥着的眼睛,看着那柄抵在他太阳穴的枪,只要徐家立手指一动,就是天人永隔。
没有半分犹豫,她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叶承康见后,双拳握紧,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
他双目赤红地瞪着徐家立,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隐忍,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被司徒自强伸手死死按住。
“爬过来!”
徐家立用抵着枪的手,狠狠往罗子健的太阳穴戳了两下:“爬啊!”
“芷薏!别爬!不要听他的!”罗子健目眦欲裂,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我死了没关系,你不能受这种屈辱!”
叶芷薏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双手撑在医院走廊的地面,缓缓向前爬去。
冰冷的地板硌着她的手掌和膝盖,每爬一步,都是钻心的屈辱,可她的余光始终落在罗子健身上,眼底只有坚定,没有半分怯懦。
看着叶芷薏撑着地面,缓缓向前爬去时,叶承康的隐忍几乎到了极限,他看着妹妹原本光洁的指尖蹭上了灰尘,每爬一步,都像有一把刀在凌迟他的心。
从小到大,芷薏都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的手正在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心疼、愤怒与无力,眼眶红得吓人,连脖颈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司徒自强的手按在他肩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震颤,却也只能低声劝着“再等等”,而叶承康只是死死咬着牙,目光黏在叶芷薏的身上,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
此刻,罗子健的理智几乎被彻底撕碎,脖颈被徐家立勒着的窒息感都抵不过心口的剜心之痛。
他拼命挣扎着,胸膛剧烈起伏,青筋从脖颈暴起蔓延至额角,原本沉稳的嗓音彻底破了音,带着绝望的嘶吼与哽咽:“芷薏!停下!别爬!我求你别再爬了……”
他的头拼命撞向徐家立的手臂,指甲死死抓着对方的手腕,用尽全力想挣开那道桎梏,替她扛下所有屈辱。
视线黏在她的身上,她每爬一寸,他的眼眶便红一分,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徐家立的手背上,那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与无助。
“别爬了……芷薏……求你别爬了……”他喉咙里堵着浓重的腥甜,只剩一遍又一遍嘶哑的哀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自责。
他恨自己的无能,若不是被死死制住,他宁愿立刻扑上去,哪怕被一枪爆头,也不愿见她半分委屈。
徐坚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发颤,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紧,眼底翻涌着羞愤、愧疚与痛苦,头沉沉低下,不敢再看那刺目的画面。
那是徐家立亲手刻在叶家的屈辱,更是刻在徐家的耻辱。
徐母早已泪流满面,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伸手死死扶着墙面才勉强撑住身子。
她的喉间堵着滚烫的酸涩,连呼吸都带着窒闷的疼,恨自己教出这样的儿子,恨自己无力阻止这场荒唐的折辱,嘴里反复喃喃着“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没人性的畜生”。
叶芷薏强忍着泪,爬至徐家立面前,缓缓抬起头,没有哀求,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双燃着仇恨的眼睛,死死瞪着徐家立,那目光像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他早已扭曲的内心。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徐家立。
他预想中的哀求与恐惧没有出现,反而被这道目光刺得颜面尽失。
他一手勒着罗子健的脖颈,另一只手持着枪柄狠狠砸在叶芷薏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叶芷薏的头被打得偏到一侧,嘴角瞬间溢出鲜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敢瞪我?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叶家二小姐?我让你爬,你就该乖乖爬,让你求,你就该乖乖求!”
就在枪柄落下的那一刻,叶承康再也按捺不住,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拼命扑了上去。
他死死抓住徐家立握枪的手腕,拼尽全力将枪口往上掰,罗子健趁机反手扣住徐家立的胳膊,狠狠撞向他的肘关节。
徐家立吃痛,手指下意识一颤,“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罗子健的耳边,射向天花板,石膏碎屑簌簌落下,砸在几人身上。
混乱中,司徒自强抬手对准徐家立,扣动扳机后,两发子弹精准射出,分别击中徐家立的左臂和小腿。
“啊!”
徐家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握枪的手突然脱力,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叶承康眼疾手快,一脚将枪踢到几米外的警员脚边,罗子健顺势将徐家立按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脊背,让他动弹不得。
警员们立刻上前,冰冷的手铐死死扣住徐家立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他的左臂和小腿鲜血直流,染红了衣衫,却依旧不死心,疯狂挣扎着。
他的嘴里嘶吼着污言秽语,目光扫过叶芷薏和叶承康,满是怨毒:“你们这群姓叶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叶家的人,都不得好死!”
司徒自强走上前,冷冷瞥了他一眼,抬手一拳砸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牙齿松动,嘴角溢出血沫:“你还不给我闭嘴!到了警署,有的是让你说话的时间。”
司徒自强和几个警员拖着徐家立往外走,他的嘶吼声渐渐远去,最终被警笛的声响彻底淹没。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满地的狼藉,还有石膏碎屑落在地上的轻响。
叶承康快步上前,看着叶芷薏嘴角淌着血,却依旧撑着身子,他一把揽住跪在地上的叶芷薏,用尽全身的力气环住她。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连唯一的妹妹也要彻底失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罗子健:“你没事吧?”
罗子健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下,抬手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愧疚:“对不起,又让你受委屈了,我又没保护好你。”
“我没事。”叶芷薏轻轻摇头,眼底的倔强未散,只有在看向罗子健时,才泄露出一丝脆弱,“只要你没事就好。”
叶承康看着两人,眼眶泛红,抬手拍了拍罗子健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你。”
徐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疲惫地闭上眼,眼角有泪水滑落。
徐母踉跄着走到叶芷玫的遗体旁,缓缓跪下,摇晃着的身子早已不堪一击,重重磕了三个头。
她的哭声嘶哑,满眼浑浊:“芷玫,对不起,是我们徐家对不起你,你安息吧,我们会让家立付出代价的。”
司徒自强安排好警员后续,走到几人身边,沉声道:“徐家立跑不了了,人证物证俱全,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监狱里出来。邦哥那边,我立刻回去办手续,替他洗清冤屈。”
罗子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叶芷玫的遗体上,眼底满是沉痛。
那个温柔包容的叶家大小姐,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场风雨,带着未出世的孩子,永远留在了这个冰冷的清晨。
叶芷薏走到担架旁,跪在地上 轻轻抚上覆盖着叶芷玫的白布,声音哽咽:“姐姐,我来晚了。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对不起……”
良久,叶承康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干眼泪。
他轻轻扶起跪在担架旁的叶芷薏,目光变得坚定:“我们带姐姐回家,让她回到叶家,回到二舅身边。”
几人缓缓抬起担架,一步步走出走廊,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
叶芷玫的葬礼办得很安静。
没有繁复的仪式,除了深受打击病倒了的叶芷薏,只有叶家的几个至亲,还有罗子健、徐永邦和罗惠芳。
这场葬礼是由徐永邦主持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脊背挺直,言语沉稳有度,从布置灵堂到接待亲友,再到念悼词,每一件事都打理得妥帖周全。
他站在那里,既像代替了叶永基作为一家之主的位置,又像担起了叶家长子的责任,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叶胜就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徐永邦身上。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长子,从小被送去徐家,这些年和自己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父子俩嘴上从没服过软,暗地里却总在较劲。
可此刻,看着徐永邦有条不紊地操持着一切,替叶家撑起这片天,老爷子藏在皱纹里的眼神,慢慢透出几分欣慰。
墓碑上的照片,是叶芷玫怀孕前拍的,眉眼弯弯,带着那个熟悉的温婉笑容。
叶承康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叶芷玫生前最爱的红玫瑰,风吹过,花枝簌簌作响,像是叶芷玫在低声呜咽。
杨素兰哭得几度晕厥,她被叶永琳和蓉姐左右扶着,站在墓碑一侧,目光黏在照片上,久久不肯移开。
葬礼结束后没几天,叶家老宅便添了几分萧索。
叶永琳要回上海继续工作,叶承康也得启程返回美国,那边的病人和女友徐曼颐都在等着他。
叶老爷子和老太太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决定远赴英国定居。
这座城市里,埋着他们的儿子和孙女,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角落都能勾起锥心的痛,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再留下来。
只有杨素兰一人执意要留在香港,守着叶家老宅,守着叶永基和叶芷玫的墓碑,她说这里是她的根,走不了,也不想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家的这场风雨,终于渐渐平息。
罗子健的停职被撤销,戴树标的案子水落石出,所有的罪责都归于徐家立。
只是让人感到唏嘘的是,戴树标案还牵扯出了多起涉及公职人员做私帮生意的案件。
而戴树标本人,也是因此被徐家立要挟,才会带着罗子健的配枪前往飞鹅山会面,最后丧命于徐家立之手。
徐家立则因故意杀人、职务侵占、栽赃陷害、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判处终身监禁。
锒铛入狱的那一刻,他依旧疯狂咒骂着叶家的所有人,可回应他的,却只剩冰冷的牢房与监狱的高墙。
罗子健回到西九龙警署,处理完了所有的卷宗,第一时间赶到机场和叶芷薏一同送叶承康。
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声嘈杂。
三人并行走到安检口,叶承康转过身,朝叶芷薏递过手里拎了一路的小牛皮纸袋子。
叶承康的声音有些沙哑:“芷薏,这个给你。”
叶芷薏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小小的药膏,还有一封浅粉色的信。
“这是去疤的。”叶承康看着她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半年前叶芷薏在公司摔伤时留下的,现在拆线很久了依然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我来香港前托曼颐找的,说这个效果很好,坚持涂,不会留疤的。”
顿了顿,他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还有那封信,是我之前在书房找账册的时候看到的,应该是姐姐出事前写给你的。”
叶芷薏捏着那支药膏和那封信,声音微微发颤:“谢谢你,哥。”
听到这一声拖着哭腔的“哥”,叶承康再也忍不住,他和叶芷薏站在角落,紧紧地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他们都失去了最亲的人,叶永基走了,叶芷玫也走了,偌大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仅剩的血脉牵绊。
罗子健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却没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等待着他们。
离开机场后,叶芷薏在回叶家老宅的路上,坐在车内打开了姐姐生前留在书房暗格里的那封信。
我最爱的妹妹芷薏:
写下这些字时,总想起灵堂那日,我扬手落在你脸上的那一巴掌,掌心的触感至今清晰,每念及此,心底只剩翻涌的悔。我知道,那一下不仅打在你脸上,更寒了你的心,可我终究是忍不住的。
那天父亲刚走,我联系你好久也没联系上,直到葬礼第二天,你才出现在灵堂。你红着眼嘶吼质问,我看着你失控的模样,想起父亲生前无数次对着你的背影叹息,想起他深夜坐在书房摩挲那枚银戒的模样,想起他总跟我说“芷薏还小,性子野,等她回头,我还在”,积压的悲痛、焦虑与委屈便一股脑冲了上来,竟用了最笨,也最伤人的方式,想让你看清那些被你忽略的心意。
芷薏,姐姐对不起你。
对不起那日的冲动,对不起让你在众人面前难堪,更对不起,我明明是想护着你,却偏偏伤害了你。
你总说父亲偏心,说他对你不够耐心,说你们之间隔着解不开的隔阂,可你从来看不见,他藏在细节里的所有爱意。
你远赴英国的那些年,他总坐在你的卧室里,对着你的照片发呆;逢年过节总让蓉姐留着你爱吃的点心,哪怕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你跟他吵架摔门而去,他从不会真的生气,只会让虎叔悄悄跟着你,怕你受委屈;大年初一的那枚银戒,他磨了好久,反复跟我和大伯念叨,说要等你出嫁时,亲手给你戴上,那是他藏了半辈子的温柔,只想留给你。
父亲从不是不爱,只是他的爱,深沉又笨拙,像高山一样沉默,却始终为你遮风挡雨。他走得突然,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软话,可我知道,他到最后,念着的还是他的小芷薏,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女儿。
如今我腹中已有新的小生命,日子一天天近了,我总摸着小腹想,这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眉眼会不会像我,又或是像他?我翻了好多书,想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却总觉得不够好,不如你的心思来得巧。
芷薏,若日后我忙不过来,便想拜托你,替这孩子取个名字吧,要像玉兰凝萃那样,干净、温柔,又带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好不好?
我的小芷薏,你要学着长大,学着放下那些执念与隔阂。往后的日子,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爷爷奶奶,照顾这个家。若受了委屈,便跟我说,姐姐永远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芷薏,对不起。
姐姐芷玫
1998年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