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罗子健的变化

下午五点半的西九龙警署,刚过下班时间,空气里还飘着同事们闲聊的笑闹声。

司徒自强抱着刚打印好的案卷,气呼呼地踹门走进了办公室。

罗子健和徐永邦正在收拾其余的案卷,两人见了他这般模样,一一皱起眉数落他。

司徒自强却没好气地一把拉开椅子,“腾”一声坐下:“徐家立那臭小子真是狗眼看人低,入赘叶家以后真是连自己姓什么忘了!”

徐永邦一听,这才合上案卷,他走到司徒自强身边拿案卷拍了拍他:“这是怎么了,两老表吵架了?”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想起那臭小子就烦!”说着,司徒自强又搓着手凑到罗子健办公桌前,挑眉打趣,“罗sir,今晚新开的四川火锅城聚餐,锅底都给你订好了鸳鸯锅,去不去?”

他话音刚落,就见罗子健已经利落地合上文件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动作快得像是背后有人催。

听到“聚餐”两个字,他头也没抬地摆摆手,嘴里还念叨着:“不去了,芷薏的排骨汤还没炖,晚了就赶不上给她熬软了。”

“你小子!以前喊你喝酒,你个一杯倒都参加得最积极。现在倒好,重色轻友!三年前二小姐来送下午茶,你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被亲完转头还骂胡闹。现在呢?人家姑娘来一趟,魂都快跟着走了!”

司徒自强没好气地骂了他几句,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接着又用屁股撞了撞徐永邦:“老表,你呢?”

徐永邦也摆了摆手,一脸的歉意:“我今天也不方便,惠芳给我约了牙医,我下班还要去拔牙呢。”

“你终于要拔掉你那颗陈年烂牙了啊?以前我和舅妈怎么催你都不肯去,现在结了婚了,老婆一句话就屁颠屁颠跟着去,真是没出息啊你!”司徒自强伸腿在徐永邦小腿上踢了一脚。

徐永邦连忙往旁边一躲,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每天有人陪着你,念叨着你,你心里也有个牵挂,做什么事都觉得踏踏实实的。”说着,徐永邦又朝正在收拾东西的罗子健扬了扬下巴,“是吧子健?”

罗子健的脸“唰”得红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收拾东西,嘴里倒是难得诚实地“嗯”了一声。

看着他的样子,徐永邦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说着又抬手拍了拍司徒自强的肩:“你看看子健,以前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对了,那个……惠芳学校的同事,欧阳老师,你真不考虑一下?”

“什么欧阳老师?”罗子健抬起头,看着司徒自强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暗暗笑了笑,马上借机报他之前总在叶芷薏面前让自己陷入窘迫的仇。

他走上前,大力拍了拍司徒自强另一边的肩膀:“三条四,你怎么不笑了?平时你不是最爱笑,还笑得最大声吗?怎么现在笑不出来了啊?”

徐永邦听后彻底破功,扶着桌角俯下身开始止不住地狂笑:“惠芳……惠芳学校有个同事……喜欢他,拿我传呼机约他……约他出去吃饭……还非要送他回家,走的时候还……还亲了他一口……还被我爸妈看见了……这小子,嫌人家胖,回来气得晚饭都吃不下。”

“你也有今天啊,三条四!”罗子健听完后笑得不能自已。

司徒自强看着他们两个的样子,想到那天在徐坚家楼下的“屈辱”,气急败坏地操起桌上的文件夹就挨个朝他们打去。

“你们还是不是兄弟啊!我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们非但不安慰我,还笑话我!”司徒自强扯着嗓子怒吼着,用力推了笑得身子直颤的徐永邦一把。

随后,他抬起手,指向罗子健风风火火往门口冲的背影,忍不住冲他大喊:“罗子健你小子给我等着!”

罗子健脚步顿了顿,回头咧嘴笑了笑,耳根却悄悄泛红,没反驳,反而加快脚步冲出了警署大门。

这一幕,落在周围几个同事眼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罗子健离开警署后脚步轻快,一想到心里揣着的那个人,突然有种沉甸甸的喜悦和满足。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把那个曾经毛躁冲动的年轻警员的影子,晕染成了温柔又踏实的模样。

另一边,叶芷薏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设计杂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

她已经很久没去公司了。

起初是为了照顾中枪的方毓谦,特地向公司请了一个月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照料,谁料刚销假不到两天又在公司晕倒,还磕伤了下巴,只能又向公司续了伤假。

想起设计部堆积的工作,想起同事们分担的压力,她心里满是愧疚,总觉得自己拖累了整个团队。

前几天她主动给设计主管打了电话道歉,电话那头的主管却格外体谅,笑着安慰她:“Chris,你向来是最负责任的,这阵子好好养伤才是正事。大家都在报纸上看到了绑架的新闻,你平安才是最重要的。等你恢复了,欢迎你以最好的状态回归RL。”

这话让叶芷薏松了口气,却也更坚定了伤愈后加倍努力的心思。

虽然没了工作的打扰,可家里的电话却几乎没停过。

最先打来的是方毓谦。

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清朗了不少,语气轻快地说自己已经在英国的疗养院安顿下来,医生检查后说恢复情况比预估的好太多,用不了半年就能回国。

不仅如此,他还在那里认识了一个韩国女孩,叫做林秀晶,是他主治医生的女儿,她只会英文和韩文,但是为了和他交流,她开始学习中文,他也成了她的中文启蒙老师。

他想等自己能顺利走路的那一天,他要向她表白。

末了,他还笑着提起离开香港前的约定,低声追问:“Chris,你上次答应我的事,兑现了吗?”

叶芷薏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向厨房那个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声答道:“兑现了,他现在啊,是我的贴身保镖加管家。”

电话那头的方毓谦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释然:“那太好了!Chris,等我回来你们两个要一起来机场接我哦!”

挂了方毓谦的电话不到几天,Jessica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如今回到了英国继续工作,前几天从曼彻斯特赶往伦敦出差,特地绕路去疗养院探望了方毓谦,也见到了那个为了他努力学习中文的韩国女孩,更从他口中得知了叶芷薏和罗子健的好消息。

电话一接通,Jessica兴奋的尖叫声就透过听筒传了过来:“Chris!恭喜你啊!终于和罗sir修成正果了!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能成!”

叶芷薏被她的热情逗笑,和她聊了好一会儿近况,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还没歇上片刻,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远在上海的姑姑叶永琳。

电话里,姑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后怕,一开口就忍不住数落:“芷薏,你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承康从香港的朋友那里听说你被绑架的消息,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爸妈和二哥也真是,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叶芷薏连忙柔声安抚,说自己现在已经没事了,让姑姑不要担心。

电话那头的叶永琳却依旧不放心,反复叮嘱她好好养伤,还说自己已经订好了回香港的机票,过几天就来看她。

“不光是我,承康这孩子也放心不下你,准备从美国飞回来,非得亲眼看到你平安无事才放心。”

三天后的上午,阳光刚漫过叶芷薏家的窗台,门铃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叶芷薏踩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风尘仆仆的姑姑叶永琳,她身上还带着上海的湿润气息,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

看见叶芷薏下巴上浅浅的疤痕,叶永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一把将叶芷薏搂进怀里:“傻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怎么就不知道给姑姑打个电话呢?”

姑侄俩正搂着对方叙话,叶芷薏一抬眼,便看到了门口穿着休闲西装的叶承康。

他刚从美国赶回来,衬衫领口还沾着点旅途的风尘,看见叶芷薏就笑:“小家伙,总算见着你平安无事了。”

叶芷薏见到叶承康后鼻子一酸,连忙扑进他怀里:“哥!”

叶承康搂住她,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叶芷薏笑着松开后忙把两人让进屋里。

客厅里,罗子健正系着围裙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出来,看见叶芷薏身边挽着的男人,脚步顿了顿。

叶承康也看到了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瞳孔微微放大,脱口而出:“罗子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一出,罗子健手里的粥碗差点晃悠一下,他放下碗快步走过去:“叶承康?你不是在旧金山吗,怎么跑到香港来了?”

两人伸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眼里满是重逢的惊喜,一时竟忘了问彼此的来意。

叶永琳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先开口问道:“承康,你认识芷薏的男朋友?”

“男朋友?”叶承康和罗子健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双双愣住。

叶承康转头看向叶芷薏,又看看罗子健,恍然大悟地指着二人:“你小子那天电话里说的要照顾一辈子的人,就是我妹妹?!”

罗子健立刻抓着叶承康的胳膊追问:“什么!?芷薏是你妹妹?”

这下轮到叶芷薏和叶永琳笑出了声。

等两人回过神,客厅里就炸开了锅。

叶承康兴奋地笑,目光不停在二人之间来回转:“好家伙!中学到大学,我们俩在英国待了那么多年,你天天跟我说以后要找个温柔体贴的姑娘过日子,我还以为你随口瞎掰,没想到找的竟然是我妹妹!”

罗子健听得耳根通红,立即反驳道:“总比你当年写错病例,被我爸罚抄到半夜强!”

一旁的叶芷薏听得好奇,忍不住歪着头插话:“你们俩在英国那么熟,怎么罗子健以前从来没见过我姑姑啊?”

叶承康闻言,伸手揉了揉叶芷薏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笑着答道:“还能是为什么,都是为了你啊,小家伙。”

他说着,便跟罗子健和叶芷薏细细解释起来。

当年,他中学才读到一半,就被母亲叶永琳送来了英国。

叶永琳一门心思都扑在身体孱弱的妹妹身上,生怕她磕着碰着,对他这个做儿子的,向来奉行“男孩要独立”的教育方式,平日里鲜少来英国看他,顶多是打个越洋电话问问近况。

而他自己,打小就疼这个长得圆乎乎、性格又活泼善良的妹妹,母亲把精力多分给妹妹一些,他从来都不介意,反而总在电话里叮嘱妹妹要好好吃饭、别生病。

叶承康说完,又想起当年的糗事,立刻叫屈:“妈,我大学时的基础课老师Professor Law,就是子健爸爸。他爸那眼神,比显微镜还尖,我当年就写错一个病例数据,被他罚抄了十遍。罗子健这小子倒好,还在旁边偷着乐,故意把我画他爸的鬼脸速写,夹在他爸的文件夹里,最后传遍了整个系!”

罗子健听着也跟着笑了,忽然想起更久远的一桩往事,挑眉道:“你还好意思说?高中那年,咱俩跟一群teenager打架,以二敌八把人家全打趴下。结果你逞能把手打伤了,怕你妈知道,躲在我家养了快一个月,换药擦身全是我伺候的,这笔账你怎么不算算?”

叶承康的脸微微一红,挠了挠头嘟囔:“那不是年轻气盛嘛……再说了,要不是你先冲上去,我能跟着动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当年的糗事,客厅里笑声不断,连带着窗外的阳光都变得更暖了。

叶永琳坐在一旁,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罗子健身上。

她看他熟练地给叶芷薏盛粥,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下巴的伤口,看他记得叶芷薏不爱吃葱花,每次都特意挑干净,看他听见叶芷薏咳嗽一声,立刻起身去拿温水。

午饭的餐桌上,几道家常菜冒着热气。

叶永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罗子健,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去年年底我工作太忙了,一直在国外出差,压根没赶上我大哥的婚礼。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新娘就是你姐姐。”

罗子健放下筷子,点了点头,笑着应道:“是的,世界真是太小了。”

这话刚落,叶承康就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拍了下桌子,挑眉打趣:“那你们俩现在的关系,岂不是乱套了?永邦大舅既是你的姐夫,又是芷薏的大伯,这辈分绕来绕去,都快理不清了!”

叶永琳无奈地看向儿子,笑着摆手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辈分哪有那么讲究?我看这叫亲上加亲,多好的事儿。”

“巧了,大伯也是这么说。”叶芷薏在旁边轻笑着。

叶承康一听,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明了?”

叶永琳睨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揭他的短:“你当年放着英国最顶尖医院的offer不要,为了追个姑娘,二话不说就跑去美国的时候,我不也没说什么吗?”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笑了起来,叶承康的脸瞬间红透,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桌上的碗筷都收拾妥当后,叶永琳便带着叶承康起身告辞。

叶芷薏想跟着一起去老宅,却被叶永琳按住肩膀:“你乖乖在家养伤,我和承康去看看你爷爷奶奶,顺便跟你爸妈念叨念叨你的事。”

罗子健送两人到楼下,看着他们的车汇入车流,才转身回了屋。

浅水湾叶家老宅的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洒在红木家具上,透着几分烟火气。

叶芷玫早早迎在了庭院旁的喷泉边,见叶承康下车后,眼泪就落了下来。

叶承康走上前,帮她拭了拭眼泪,随后又递上一个礼盒在她面前晃了晃:“我美丽的Grace小姐,错过你的婚礼了,向你赔罪。”

“臭小子,终于知道回家了!”叶芷玫牵过他的手,看他比上次要更清瘦的脸庞又红了眼眶,“在非洲没吃好吧?黑了也瘦了。”

“可不是吗!我等下给你看,我手臂都晒成两截了!”叶承康嘟囔着,朝姐姐扬了扬手臂。

这时,叶永琳也走了过来,温柔地看着姐弟俩:“你们两个啊,从小一见面就黏在一块,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姑姑来啦,一路辛苦了。”叶芷玫一手挽过她,另一只手牵着叶承康就往里面走,“承康,爷爷奶奶一早就候着了,蓉姐还做了你最喜欢的杏仁酥和杨枝甘露。”

叶家老宅的客厅里,叶永琳刚坐定,就把叶芷薏磕伤下巴缝了好几针,还有和罗子健谈恋爱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坐在一旁的叶芷玫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蹙眉道:“这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怎么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下巴受伤缝了针得多疼啊!还有谈恋爱这么大的事也藏着掖着,真是让人操心。”

叶永琳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叶永基,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我也是听承康说才知道这事!芷薏被绑架那么大的事,你们居然一个字都没告诉我!是怕我在上海担心,还是压根没把这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叶永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什么时候把叶家放在眼里过?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半句话都不跟家里透!谈恋爱也好,受伤也罢,哪次不是等我们从别人嘴里听说?”

他嘴上说得硬气,眼底却掠过一丝担忧,显然是心里记挂着小女儿,却拉不下脸来软语关心。

叶永琳见状,更不客气了,直接戳破他的口是心非:“二哥,你少在这里说气话!芷薏不跟你说,还不是因为你平日里对她关心不够?还有二嫂也是,就知道逛街和打牌,到现在也没个人影。”

“你再看看人家大哥,飞来上海看芷薏的次数比你多得多,当大伯的比你这个亲爹还上心!你倒好,除了指责,还会做什么?”

说完,她瞥了叶永基一眼,话里带着浓浓的讥诮,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再说难听点,大哥姓徐!都还不算是我们叶家人,都那么关心我们叶家的孩子。”

这话刚落,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喝茶的叶老太太,用力把手里的茶盅往桌上一搁,“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客厅的沉寂。

她脸色铁青,拄着拐杖站起身,指着叶永琳的鼻子就骂:“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姓徐的不姓徐的!那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提他?!”

叶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怒气,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叶永琳的话戳中了最介意的地方。

她向来看重叶家的门第辈分,徐永邦的私生子身份,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平日里连提都不许人提,更别说被叶永琳拿来和叶永基比较。

叶胜觉得聒噪得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少说两句!家里吵吵闹闹的不嫌烦啊?”

叶老太太喘着气,手指重重戳着地面,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叶永琳补了一句:“芷薏那孩子的犟脾气,还有欠管教的那副样,就是随了你!”

叶永琳被骂得一愣,张了张嘴正准备反驳。

叶承康和身旁的叶芷玫无奈对视了一眼,见几人越吵越僵,连忙放下茶杯打圆场。

他笑着摆手道:“妈,二舅,奶奶,别吵了。芷薏现在好好的,还找了个靠谱的男朋友,这不是好事嘛。”

叶永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悻悻地别过头去,望着窗外的夜色,眼底的牵挂却越来越浓。

叶芷玫叹了口气,轻声道:“等过两天,我买点补品去看看她。这孩子,真是太犟了。”

香港的年味是浸在烟火气里的。

除夕夜里,满城的霓虹灯下飘着零星的炮仗碎屑,家家户户的窗棂里透出暖黄的光,饭菜香混着檀香的味道,漫过整条街巷。

叶芷薏陪着罗子健贴了春联,又煲了一锅热腾腾的汤,守岁到凌晨才睡下,梦里都是新年的热闹。

大年初一,叶家老宅摆了一桌家宴。

叶芷薏挽着罗子健的手进门时,叶永基的脸色比上次缓和了不少。

两人其实不算陌生。

早年叶氏银行员工坠楼案调查期间,他们就打过照面,后来在徐永邦和罗惠芳的婚礼上得知他是大嫂罗惠芳的弟弟。

两个月前在医院,罗子健主动站出来承认是自己在行动中误伤了方毓谦,被失控的方家大哥方毓明当众按在地上,叶永基更是全程看在眼里。

这一次,叶永基主动起身,朝第一次来正式拜访的罗子健点了点头。

饭桌上,叶永基看似随意地问起罗子健的家庭背景、警署的工作日常,语气里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打量。

母亲杨素兰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罗子健身上,心里暗暗称许。

这年轻人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干净,笑起来时带着一股温和的韧劲,性子又沉稳有担当,芷薏能遇上这么个人,是真的好福气。

叶承康担心叶永基还存着顾虑,连忙放下筷子补充:“二舅,子健家世清白得很!他父母常年定居在英国,不是普通的牙科医生,他父亲还是我大学时的基础课老师,治学严谨,为人正派得很!”

姑姑叶永琳和姐姐叶芷玫也跟着帮腔,夸罗子健稳重可靠,有担当,对芷薏更是体贴入微,上次芷薏下巴摔伤,全靠他寸步不离守着。

听着这些话,叶永基看向罗子健的眼神彻底柔和下来,没再揪着过往的事,反而主动给罗子健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难得温和:“以后有空,多和芷薏来家里吃饭。”

叶胜坐在主位上,听着众人夸赞罗子健,也跟着笑眯眯地点头。

叶老太太还不忘往叶芷薏碗里夹了块她爱吃的甜烧白,嘴里念叨着:“这么好的男孩子,你也记得收敛点脾气,别到时候把人气跑了。”

叶芷薏听后,调皮地对着叶老太太吐了吐舌头,被一旁的杨素兰笑着嗔怪:“这孩子,男朋友在旁边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徐家立坐在角落,手里的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米饭,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妒火。

看着罗子健被叶家上下捧着,看着叶芷薏看向罗子健时眉眼弯弯的模样,他只觉得刺眼得厉害,再想到自己在叶氏银行的烂摊子,后背就一阵阵发凉。

晚饭散场,临走前,叶永基叫住了叶芷薏。

他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时,一枚雕花银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太奶奶传下来的,原本是等你出嫁时给你的,”他难得放软了语气,“芷玫那枚在她结婚的时候就给了,你这枚,先拿着。”

叶芷薏的鼻尖忽然一酸,她瞥见父亲鬓角多出的白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最后,她只低声挤出一句:“谢谢爹地。”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父女关系破冰的暖意,压根没料到,这竟是她和父亲最后一次平和的相处。

叶芷薏和罗子健离开后,叶永基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他叫住正要溜走的徐家立,冷着脸把他带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一关,叶永基便将一份账目甩在徐家立面前,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这个你打算怎么解释?”

徐家立的脸“唰”地白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叶永基:“岳父,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周转上出了点问题……”

“周转?”叶永基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我看你是把叶氏银行的钱,装进了你自己的口袋吧?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最好给我想办法解决掉。否则,哪怕是有芷玫在,也别怪我不念情面!”

徐家立低着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里又慌又怨又恨。

他慌的是自己做的事彻底败露,怨的是叶永基不留情面,更恨罗子健在叶家占尽风光,衬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几天后的威利阁。

叶芷薏把行李箱摊在客厅中央,她正忙着收拾去英国的行李。

罗子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叠衣服的身影,眼神里满是不舍:“真的非要去吗?过年期间,警署的事多,如果能陪你去就好了。”

“方毓谦特意邀请我们两个一起去的呀!”

叶芷薏回头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手里还捏着一件叠好的羊毛衫:“我本来还想着,我们能一起去英国待几天,顺便看看你爸妈呢。”

她走到罗子健身边,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抱他:“可我也知道,你身不由己,案子一来,根本抽不开身。我去英国待半个月就回来,你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处理案子。”

罗子健收紧手臂,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知道了,都怪我这边太忙,没法陪你去。到了英国记得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放心啦。”叶芷薏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眼底满是笑意,“等我回来,给你带英国的太妃糖。”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那时的他们,谁都没预料到,这场短暂的分别,会掀起怎样惊涛骇浪的变故。

伦敦的疗养院里,阳光总是温温柔柔的。

叶芷薏到英国的第二天,Jessica就从曼彻斯特赶了过来,几人凑在一起聊了整整一天。

从年少时的糗事说到如今的境遇,还见了方毓谦口中那位努力学习着中文的韩国女孩林秀晶,听着她别扭却认真地用中文表达自己内心想法的模样,他们的笑声洒满了疗养院的小花园。

到了傍晚时分,Jessica便因为工作的事匆匆返程,临走前还抱了抱叶芷薏,叮嘱她好好陪方毓谦,也记得代她向香港的罗子健问个好。

接下来的一周多,叶芷薏就守在疗养院里,陪着方毓谦修养,听他讲些疗养院里的趣事,两人在午后的阳光下喝喝茶、聊聊天,偶尔和林秀晶切换着中文和英文互相交流,日子过得平静又惬意。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香港的罗子健,此刻正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叶永基遭遇不测的消息传来时,西九龙警署重案组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他既要忙着跟进叶永基的事,梳理线索、排查嫌疑人,又要对着座机反复斟酌,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这个噩耗告诉远在英国的叶芷薏。

这份沉重的消息,最终是由方毓谦艰难地说出口的。

那是一个很平静的午后。

方毓谦的二姐方毓慧,突然打来了越洋电话,声音哽咽地告知了叶永基出事的消息,惊动了整个香港。

方毓谦握着电话的手不停颤抖,挂了电话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一步步艰难地挪回病房。

他看着正坐在窗边晒太阳的叶芷薏,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手指还轻轻抚着一枚雕花银戒。

方毓谦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最终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Chris,对不起。我二姐刚从香港打来电话,你爹地……你爹地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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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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