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古寺相逢

春日光景温软,城郊古寺最是清净安然。

晨钟余韵淡淡散在清风里,檐角铜铃轻晃,叮咚细碎,涤尽俗世车马喧嚣。寺中香火袅袅,却不喧闹,青石阶被日日天光浸润,温润干净,沿路草木抽新吐绿,满眼都是松弛柔和的春意。

这日,顾婵随母亲入寺进香祈福。

佛堂庄严肃静,青烟缠梁,佛音低徊。顾夫人礼佛虔诚,礼毕便随方丈去往深处禅院,闲话佛理、静坐吃茶,嘱咐顾婵不必拘礼拘束,可自行在院中闲步散心。

顾婵不喜前殿那些香客。许多人把求愿的得失、贪念明晃晃摆在面上,看着便觉扰人。她便独自顺着悠长清幽的回廊,缓步走向人迹罕至的后院。

后院隔绝了所有香火人声,静得极致。

庭院中央,孤然伫立着一棵百年菩提树。枝干苍劲虬曲,盘叠舒展,层层碧叶浓密垂落,遮出一庭温柔清荫。风穿枝叶,簌簌轻响,声声都轻,声声都寂。

便是在这片寂然春色里,她看见了沈知璟。

她未着朝堂肃穆官袍,褪去了所有凌厉官威,只穿一身素色常服,衣色清浅素雅,衬得本就清挺的身形愈发单薄削瘦。

沈知璟近日在核查一桩漕运贪墨旧案,整日埋首于积年账册与往来文牍之间。这日午后,她翻到一摞顺天府呈报的附件,本是冲着其中一笔去向不明的粮款去的,手指却先触到了一页薄薄的案卷。

案卷言辞粗暴直白,潦草几行便交代了一桩盗窃案的始终——犯人所盗,不过几斗米粮,为的是家中已断粮五日,幼子再不进食便有性命之忧,而那孩子生母早逝,无人照拂。落笔只录赃物、供词与律条,罪名落定,法理清晰,证据确凿,无一处可驳,也无一处可恕。

卷末附了一行小字,是当时随手记下的,笔迹潦草,墨色干枯,像是办差途中倚在墙上匆匆写就:

“有一子尚幼,蜷于屋角。其父已收监,此子存亡,非本县所问。留之无益,去之无所,听其自便。”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心里蓦地腾起一股无名火,不知是冲着这潦草粗疏的呈报,还是冲着那个把一条人命写得如同丢弃一件破旧家什的书吏。

她将卷宗带回值房,重新调来原审供词、地契粮册,乃至那笔贪墨案中与之相关的粮款去向,逐条细查。她本想着,或许有冤可伸,或许有情可原。可查到最后,竟发现自己对此也毫无更改的余地。

供词吻合,赃物确凿,律条无隙,地方判决于法而言毫无错处。断粮五日是真,幼子无人照拂也是真,可盗窃之罪,依律便是杖责枷号。她判得无错,原审也判得无错。错的是那笔本该到位的赈济粮款,是那层层截留、中饱私囊的贪墨之手。而那份冰冷的案卷,只是将这桩悲剧,用最粗暴直白的方式,轻飘飘地收进了档册之中。

那寥寥数语,就此搁在心底,挥之不去。

万千思绪一股脑涌上来,纷乱缠绕,竟不知从何谈起。

或许是眼前浮现的孩童蜷缩在屋角,看着父亲被带走时满是恐慌的眼神,又或者是案卷上冷漠的一句“生母早逝。”

她想起了自己,那一年她望向父皇的眼神里,是否也会有过恐惧,还是只剩下麻木了呢?

麻木到,感觉世间的万千苦楚,都不及那一夜的风雪。

她想起母妃,后知后觉当年母妃为何不愿她早早背负复仇昭雪那副沉重枷锁。

在此之前,朝堂之上对她的那些攻讦并非全然空穴来风。或许是心底执念作祟,她对于官员贪腐的恨意虽然从不外露,却一点点渗透在她那些依据律法毫不宽容,“不近人情”的判决里。

很久很久,她永远以律令为至理,以追责贪腐为己任。

仅仅是她自己的执念,长久紧盯国本大案,便已经让她不自觉地将案件分出轻重,让她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要去看一看这些民生之事。即便都察院偶尔会有一些冤案民诉递上来,她也不怎么经手负责。

那倘若从一开始,她就被告知一切,肩头压着血海沉冤,被仇恨推着前行,她又该如何守住心中那杆尺,怕是早已一步踏偏,坠入歧路。

律法公允,铁面无私,可冰冷律条裁得尽是非功过,却裁不尽人间疾苦,渡不完俗世两难。

她恪守半生、信奉半生的黑白标尺,在寻常百姓的生死温饱面前,忽然变得单薄又冰冷。

满心沉郁无处安放,她便避开市井人潮,独自来这古寺寻一片清净。

沈知璟微微抬步,走近苍劲的树干。

她垂着眼,伸出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菩提树粗糙深刻的木纹。

指腹一寸寸摩挲着老树经年沉淀的沟壑,凹凸不平的纹理硌着指尖,粗粝、真实、亘古不变。

百年老树,看过无数世人困顿、人间两难,听过无数求而不得、无可奈何。

可它沉默立在此间,从无解答,从无言语。

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风吹叶动,光影斑驳,碎碎落在她清冷的眉眼、孤挺的肩背上。

她就这般静静立在树下,指尖贴着树干,目光空远悠长,没有落点,没有焦距。

周身是融融春色、习习暖风,周遭是寺中平和安宁,可半点暖意落不进她眼底,半分松弛融不进她周身的冷清。

无人知晓她此刻的茫然。

无人问她心底的郁结。

无人替她拆解法理与人情的相悖、公道与疾苦的对立。

朝堂之上,人人敬她铁面、畏她刚正,赞她秉公无私、杀伐决断。所有人都以为她冷心冷情,无牵无挂、无惑无惘。

可无人看见,卸下官袍、褪去锋芒后,她孑然一身,独自困在无人知晓的迷惘里,独自承下所有心事与沉重。

一身孤直,一身清正,也一身无人可解的寂寞。

廊檐之下,顾婵脚步悄然顿住,再不曾向前半步。

她立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静望着庭院中央的那人。

她未见朝堂公案,不明律法权衡,看不懂那人眼底层层叠叠的困顿与深思。

她只看见——

春风满庭,碧叶婆娑,世间万物皆得安然,唯独树下那人,满身寥落,孑然孤寂。

从前长街探花游街,万人鼎沸,锣鼓喧天。她登楼远望,看见的是绯红官袍、惊鸿风华,是盛世瞩目、从容耀眼的少年郎,那是年少一时的惊艳,浅浅淡淡,只觉风华无双。

可今日古寺遥遥一见,才是真正的入了心。

她终于看见这人最真实的模样——

不耀眼、不张扬、不从容,只剩一身无人分担的沉郁,一身无人读懂的孤凉。

心口骤然被细细一针扎过,泛起细碎又柔软的酸涩,轻轻漫遍四肢百骸。

她本是随心闲逛,无所求、无所盼,今日入寺只为随母祈福,心底空无一念。

可望着那道抚树沉思、孤寂伫立的身影,顾婵心底生出一念。

但愿这棵阅尽岁月的百年菩提,能读懂她心底无解的迷惘。

但愿清风散去她心头沉郁,春光抚慰她一身孤凉。

但愿压在她肩头那些重担,往后能轻上几分。

风又拂枝叶,簌簌轻响,落满一庭寂然。

一方庭院,满树春色,两人静立。

年少长街的一眼惊鸿,今朝古寺的满心挂怀。

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站了多久。

回廊那头传来丫鬟轻软的唤声,穿过层层枝叶,悠悠飘入院中,是寻她一同返程。顾婵指尖微抬,本想示意丫鬟暂且静候,不要惊扰院中之人。可这一点细微动静,连同那声呼唤,依旧落到了沈知璟耳中。

沈知璟缓缓回身,穿过斑驳晃动的树影,目光落在廊下的顾婵。目光相接,平静无波,没有意外,也没有追问。

见到有人在这里,自己不便继续在此独处,她微微躬身,行一浅礼,不再停留在菩提树下,沿着院中小路慢慢走远。

顾婵立在廊下,静静目送那道素色身影消失在花木尽头。再看向方才沈知璟驻足的地方,只余下一地摇曳的树影。心口像是被轻轻抽空一块,漫开一阵淡淡的空落。

风继续拂动菩提叶片,簌簌声响依旧,树下却再无那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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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古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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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