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命不久矣

沈知璟断案,向来只依律法、只凭证据。也正因如此,她一次次触碰各方既得利益。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恨她入骨,却因她断案证据齐全、律法无隙,始终抓不到把柄发难。于是,朝堂与世家之间私下流言四起,纷纷议论沈知璟,无形中将她推到了世家大族的对立面。

沈知璟对此毫不在意。

这桩震动三州的南境赈粮案,让太子对沈知璟更是青睐有加。

昔日琼林宴上那点欣赏留意,不过是少年臣子一眼出众的风骨;直至此刻,萧承佑才算真正看清——这个十九岁立身朝堂的年轻人,不止文笔卓绝,更敢碰层层盘根的世家利益,敢把权贵遮瞒的民弊一条条掀开、钉死在卷宗之上。

此案过后的数次廷议,朝堂之上对沈知璟的非议渐渐多了起来。

一众文臣屡有微词,有人出列拱手,语气端方却暗藏诘责:“陛下,沈御史办案太过苛细,行事刻薄,不留余地!江南、南境接连数案,牵连官员甚众,小过重罚、微弊深究,长此以往,百官人人自危,朝堂恐失宽和之气。”

立刻有人附议:“臣附议!沈御史年轻气盛,恃才凌人,只认账目条文,不通人情世故。朝中同僚稍有疏漏,便被穷追彻查,太过凌厉!”

满朝议论纷纷,皆攻她性情太过刚硬、行事太过严苛。

太子萧承佑立于朝阶之上,神色平静,不偏不倚,只淡淡开口反问。

“诸位都说沈卿苛察、不留情面。”

他目光扫过一众出声官员,字字清明:“那你们且说,这几桩大案,可是查错了哪一笔账目?冤枉了哪一名清白官员?错断了哪一条律法?”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安静。

方才纷纷诘难的朝臣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所有非议,皆落于“性情不好、太过凌厉”,无一人能举出半分实证,证明她办案有错、断案有偏。

萧承佑声线沉稳,再度补了一句,压住满堂议论:“既无错处,便不许以性情定罪朝堂臣子。律法论罪,论的是凭据、是条文,不是诸位心中喜恶。”

众人噤声,再不敢随意攻讦。

没过几日,又有御史直接当堂弹劾,措辞更为锋利。

“启禀陛下!左副都御史沈知璟,恃圣上前恩宠,行事骄矜,屡屡凌压百官!仗查案之功,目中无人,折辱同僚,失臣子谦和之礼!请陛下裁处!”

满殿目光骤然聚在班末的沈知璟身上。

她垂手立着,面色平静,不争不辩,只静待圣裁。

未等皇帝开口,太子萧承佑已然上前半步,当庭回话,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力。

“本宫有一问。”

他看向那名弹劾的御史,再环视满朝文武。

“若沈卿办案过程有错,诸位可驳过程;证据有错,可驳证据;判罚有错,可驳律法。”

“可如今诸位,拿不出一桩错案、一笔错账,单单以一句‘性子太硬、太过凌厉’,便要治都察院御史的罪。”

萧承佑目光澄澈,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端正:“敢问诸位,是否往后都察院办案,不必遵律、不必求实,先要问一问朝中诸公高不高兴、合不合人情?”

一句话堵得满朝无人敢言。

弹劾的御史面色涨红,张口欲辩,终究无言以对。

过了几日,东宫向沈知璟递来一纸简约帖子。

无奢靡私宴,无隐秘密谈,无关党附拉拢。只一句:散值之后,赴詹事府偏厅一坐,清茶闲话。

沈知璟依约前往时,萧承佑早已等候在内。

案上平整摊开的,是她入仕三年来,数桩重头大案的奏疏底稿,字字看过、页页翻过,多处关键点皆有朱笔细注。

见她入内,萧承佑起身,开门见山,坦荡直白,毫无迂回试探。

“沈大人。本宫观你三年行止,办案求实、立身清正,才干风骨,故而深为钦佩。”

他看着她,出言恳切。

“如今东宫詹事府有缺,本宫有意邀你任职,为东宫詹事。来日朝政更迭、大局铺展,本宫盼与你并肩,或可成就一段难得的君臣佳话。”

沈知璟抬眸,静静望着眼前储君。

烛火落于他眉眼,温雅端方,是堂堂东宫储君的气度。

可在她眼底最深沉,也早已蒙尘的旧梦里,画面悄然翻回多年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万众仰敬的太子萧承佑,只是宫里温和退让、待她极好的兄长。家宴席上,会把最甜的果子悄悄推到她手边;她年少闹脾气、任性别扭,他也从不计较,事事让她三分;其他兄长的打趣,他也会护她在身后,为她解围。

萧映雪的年少岁月里,最温和的偏爱,除却父皇母妃,其他尽数来自这位兄长。

可今时今日,旧人旧梦早已散尽。

萧映雪早已埋入尘埃,世间只有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知璟。

眼前人是储君,是君,再无兄长。

心底无声轻唤一句——太子哥哥。

转瞬,尽数压下。

她垂眸敛神,身姿端正,礼数周全,语气清和却立场坚定。

“殿下厚爱,臣惶恐。”

她从容回话,措辞谦和,却字字决绝:“如今东宫人才济济、贤能齐聚,殿下知人善任、胸襟开阔,臣等素来钦慕。臣若贸然入东宫,资质浅薄、性情刚硬,不懂圆滑周旋,恐反而拖累东宫清誉。”

稍顿,她坦诚心志。

“再者,臣心中自有抱负志向。许多需要躬身彻查、触弊纠偏之事,身在宫外、不受府制束缚,反而更好着手,不被身份牵绊。”

萧承佑闻言一怔,随即失笑,笑意温雅:“沈大人拒绝本宫,倒是客气得很,先夸本宫一通,再利落回绝?”

沈知璟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臣不敢。只是据实而言。”

萧承佑并未半分不悦,更无强留逼迫,只抬手,将案上厚厚一叠奏疏缓缓合拢。

“无妨。”他语气坦荡松弛,“本宫知晓,你是心中自有道路、自有坚守之人。”

他看向她,郑重道:“来日无论朝堂风波几何,若遇掣肘、遇危难、遇难解之局,沈大人只管直言。只要合乎法度、无愧黎民,本宫必全力相护。”

沈知璟静默片刻,抬眼轻声发问,是藏了许久的疑惑。

“臣冒昧一问。臣无门第倚靠,无朋党相助,性情更是素来刚硬易得罪人。殿下为何对臣,如此殊遇厚待?”

萧承佑当真垂眸沉吟片刻,随后坦然一笑。

“本宫也说不清缘由。”

“或许是你办案踏实、心性清正,或许是你风骨难得、不随流俗。”

他认真总结,字字诚恳。

“大抵,便是本宫惜才,也与你投缘罢了。”

沈知璟眼底终于浮起一缕清浅的笑意。

她不再追问,躬身深深一礼。

这一礼,是臣子对储君器重的答谢。亦是尘埃旧梦之中,那个早已逝去的小姑娘,对无从相认、只剩君臣名分的兄长,最后一点无声的珍重与告别。

“臣谢过殿下。”

她不入东宫,不附党派。

可往后每一次朝堂汹汹、众人群起攻讦,她总能听见殿上那道温和却坚定的声线,淡淡一句反问,替她挡下所有凭空而来的攻讦诘问。

一如从前。

他不圈禁她的前路,她亦不依附他的权势。

两人各立其位,各守其道,遥遥相望,分寸恰到好处。

三年仕途,步步躬身。

等她稳稳立在左副都御史的位置上,朝野上下,早已无人再记得当年春风长街上,那个容貌清俊、引得满城围观的少年探花。

世人提起沈知璟,再无浮名,只余敬畏。

敬她件件实案、笔笔求实,敬她不畏权贵、不徇人情。

群臣议论,都说沈御史先天体弱、身有宿疾,看着单薄孱弱,却是朝堂最能熬、最敢扛、最不怕事的人。

旁人皆以为是天生病弱,天妒英才。甚至还有些风言风语传出,言说“沈御史沉疴缠身,命不久矣”。

后来这话不知怎的传进了御书房,据宫人说,那一日皇上直接掀了御案,龙颜大怒。

而后,孙霁川接了密旨,将他好一顿斥责,并勒令他千万仔细沈知璟的身子。

被孙霁川盯着灌了好几碗苦药,正皱着眉的沈知璟听完了裴慎的回话,又气又好笑。

“我还不至于短命。”

人人笃定的“病秧子”,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世人因她孱弱而轻她、疏她、低看她,恰恰给了她藏于暗处、步步深挖、静待时机的余地。

这般误会,于她而言,恰到好处,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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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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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