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耶伫立在奉先门外,身后是恒久而寂静的宫阙。今夜的这座宫殿,注定无眠。宫宴因昭佑帝的退场而散去,门阀贵族三三两两离开长安宫,口中无不唉声叹气。
是啊,昭佑帝抱恙,而储君未立,凉州战事未歇,东南水患将平,这座长安宫显得风雨飘摇起来。
穆耶只希望符英的家书能尽快送到凉州,或许这风雨将是韩亓的机会。
安静的夜里,宫门内又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急促如鼓点。穆耶回首,望着韩灵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他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脸上的稚嫩,一双桃花眼已经不似过去那样天真无邪。
“是在等我吗?”
“听闻今夜几位皇子和内廷妃嫔轮流侍疾,想着等殿下结束能一起出宫。”
韩灵遣去了身后的内侍,与穆耶并肩朝宫外走,就像过去他们一起在西市消食散步。
“陛下情况如何了?”
“恐怕不太好,虽然现在已经苏醒,但是看来这病症已经不是一两日功夫了。”
韩灵并不回避他的问题,片刻后话锋却突转:“方才席间有些混乱,但我看到你与符英说了什么,他匆匆便离席了。”
穆耶点点头,道:“我与他说陛下这病来得急,恐怕消息走漏到宫外不会是什么好事。”他低头轻笑,“他平日里不靠谱,今天倒是机灵,赶着就去北衙部署羽林军今夜的安防了。”
穆耶答得自然,韩灵也没有再去追问。
“那…刚才席间,殿下是真心想求娶龟兹的公主吗?”穆耶没想到韩灵有一天会因为权势而自请和亲,过去的韩灵最是喜欢逍遥自在,谁又能想到今日他会有这样的举动。
“真心或是假意重要吗?”韩灵驻足,望着穆耶在黑夜里沉如碧潭的眼睛。
被他这样看着,穆耶有些不自在,“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殿下会主动求娶。”
“过去的我觉得自由和真心实在是太重要了,可是如果我的自由本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那我宁愿不要。”
穆耶有些怔忡,韩灵说出这番话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难道殿下过去的自由建立在谎言之上?”
“若我告诉你,你会选择站在我身边吗?”
“穆也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聪明人,或许帮不了殿下,但穆也至少能听殿下说说话。”
“穆也,别装傻了,你早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韩灵将最近这些天对穆耶的心思毫不修饰地脱口而出,倒让穆耶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穆耶转过身,怔怔地朝前走。韩灵见他这般,便望着他背影跟随在他身后。
“我想成为储君,我想能把你留在身边,我想手刃那些欺骗我的人,”韩灵在他身后低声说,“娶她,我就能得到这些。”
穆耶豁地停下转身不可思议地盯着韩灵,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从未想过,殿下会做这样的违心之举。”
“那我若不娶她,不成为储君,你会与我在一起吗?”韩灵捏住他的肩膀,有些急切地直视他。
穆耶后退了半步,刚刚好能躲过他的双手。
“殿下,穆也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思。”
韩灵的眸光黯淡下来,转而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所以我才会做这样的违心之举…因为你始终不会选择我。”
话音落下,如最后一片雪花静悄悄地砸在雪地中。
韩灵不再跟在他的身后,而是招来了内侍,快步朝自己的车撵走去。
穆耶却只能望着他的背影,五味杂陈。
***
与此同时,长安宫深处,皇帝的寝殿灯火通明。
萧贵妃坐在榻边,手里握着帕子,轻轻为昭佑帝擦拭额上的虚汗。榻上的皇帝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
“陛下……”萧贵妃轻声唤他,声音里满是担忧。
昭佑帝没有回应,殿门却无声地开了。
萧贵妃回头,看见太后缓步走了进来。
她连忙起身行礼:“太后娘娘。”
太后摆摆手,目光落在榻上的皇帝身上。
“他怎么样了?”
“回太后,方才醒过一次,喝了药又睡下了。”萧贵妃低声道,“章太医说,今夜若能平稳过去,便无大碍。”
太后点点头,走到榻边坐下。她伸手接过萧贵妃手里的帕子,轻声道:“你退下吧,哀家陪他说说话。”
萧贵妃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是。”
她退到殿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开。隔着半掩的门扉,她看见太后俯身为皇帝擦拭额上的汗,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孩。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萧贵妃垂下眼,轻轻带上门。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太后握着帕子,一下一下地擦着,目光落在皇帝那张因久病而消瘦的脸上。那眉眼,那轮廓,和她记忆里的另一个儿子有七八分相像。
“皇帝,”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呓语,“你睡着,哀家说,你听着。”
榻上的人没有动。
太后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可知道,哀家年轻的时候,恨过你。”
她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擦拭。
“你父皇临终前,曾问我,说你是个好孩子吗。我说,是。他又问,说他能当好这个皇帝吗。我说,能。”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有说不清的东西,“那时我心里在想,你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忍心送上战场,怎么不算是好皇帝呢,你多无情啊...”
殿中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你明知那场仗有多凶险…那年你才那么小,那么小,却已经学会以退为进...狠心将自己的兄弟…”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肩膀有些控制不住地抖动。
太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着,没有任何回应。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母亲恨了你很多年。”她说,“可母亲还是把你养大了,还是把你扶上了皇位。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有等回答,自顾自道:“因为母亲只有你了。你父皇死了,你兄长死了,我的身边只剩下你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皇帝的脸。
“所以皇帝,你不要怪母亲。”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太后收回手,将帕子放在枕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殿门轻轻叩响。
“进来。”
章典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太后在,他连忙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碗上。
“章太医,陛下的病,你实话说,还有多久?”
章典的手微微一抖,药碗里的汤药晃了晃。他低下头,不敢看太后的眼睛。
“回太后,陛下这病……只要用心调理,用心用药,可保无虞。”
太后看着他,目光幽深。
“用心用药,可保无虞。”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章太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章典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臣……臣明白。”
太后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殿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照顾陛下。”她说,“哀家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聪明下去。”
殿门开了又合。
章典站在原地,握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走到榻边,扶起皇帝,一勺一勺地喂药。
殿外,萧贵妃还站在廊下。
太后走出来,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
“贵妃,今夜辛苦了。”
萧贵妃连忙行礼:“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本分。”
太后看着她,忽然道:“匀儿可好?是否已经睡下了?”
萧贵妃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劳太后挂念,匀儿很好,就是今天宴席上让那阵仗吓到了,已经由乳母哄着睡下了。”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慈爱得像寻常人家的祖母。
“匀儿还小,吓到也是寻常的事。”她说,“不过你如今要照顾皇帝,恐怕分身乏术。不如把匀儿送到哀家宫里,哀家替你照看些日子。”
萧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变。
“太后娘娘……”她斟酌着措辞,“匀儿还小,正是闹腾的时候,臣妾怕他扰了太后清静……”
“闹腾才好。”太后打断她,笑容依旧慈爱,“哀家就喜欢热闹。”
萧贵妃的手指微微攥紧。
“太后娘娘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她低着头,声音轻柔,“只是匀儿夜里认生,离了臣妾便哭闹不休,臣妾怕他扰了太后安歇……”
太后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认生?”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贵妃,你可知道,当年徐才人临产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萧贵妃的身形微微一僵。
太后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跟哀家说,她怕生,不想让太多人进进出出。哀家和先皇后便由着她,只派了先皇后信得过的人去照顾。”太后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往事,“先皇后对她多好啊,一天三趟地问安,拨了最得力的产婆,最贴心的宫娥。”
她顿了顿,看着萧贵妃逐渐失去血色的脸。
“贵妃,当年你与先皇后情同姐妹,她的人与你的人从来都不分彼此,那产婆和宫婢虽是奉了先皇后的命前去照料,但她们瞒着先皇后与你过从亲密,你以为哀家不知道?”
萧贵妃的嘴唇微微发抖。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慈爱如初。
“徐才人之死哀家早已知道真相,只是一直按下不表,你违背先皇后戕害妃嫔,若是被三皇子知道了...”
萧贵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后娘娘——!”
太后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还有几分怜惜。
“起来吧。”她说,“哀家当初没有追究,今天就不会追究。徐才人死了,对你,对哀家,都不是坏事。只是...”
她伸出手,轻轻托起萧贵妃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匀儿还小,需要人护着。你把他送到哀家宫里,哀家替你护着他。你的母家在前朝,好好帮三皇子筹谋,你在内廷好好照顾皇帝,等他好了,哀家自然把匀儿还给你。”
萧贵妃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后松开手,转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贵妃,你是个聪明人。”她说,“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贵妃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抖。
良久,她抬起头,望着太后离去的方向,又望着皇帝寝殿透出的灯火。那些年她并不受宠,一直没有子嗣,所幸先皇后庇护她,才让她免了许多深宫中的锉磨。
可是那个徐才人,明明比自己来得晚,却一举得子,让她好不嫉妒。
皇后对徐莲好,皇帝也开始对徐莲好,所有人都将她遗忘在了角落。她那时候年轻得很,本就不甘寂寞平凡,她对徐莲恨得牙痒痒,于是便…她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她做得很干净,她明明做得很干净!萧贵妃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那张苍白的脸让内侍们都吓了一跳。
“娘娘,让其他妃嫔良才来照顾吧…”
“不…本宫要亲自照顾…才能放心。”
她深深望了一眼榻上痛苦的男人,眼神里却找不到一丝温情,只是一片死寂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