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逼宫

元宵节,韶都一改往年的火树银花,取而代之的是寥寥几声爆竹响,街上时不时能听见孩子欢呼的声音,但不一会儿就能听见大人们的叫骂,七嘴八舌就将孩子们领回了家去。

今年这年过的,实在不让人舒坦。

雪后的月色冷冷地洒在长安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惨淡的白。宫灯依旧高悬,丝竹依旧悠扬,可那乐声落在人心上,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穆耶端坐在席面的末端,面前是精巧的元宵和温热的屠苏酒。他穿着一身藕色的袍子,毛领子包围着纤细的脖颈,腰系着蹀躞带,整个人清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宫婢跪坐下来将几碟子精美的小菜摆在他面前,皆是素食。

身边的符英低声道:“往年元宵宫宴,可比这铺张多了。”

“时疫还未完全清除,边关又在打仗,宫里自然不敢太过浪费。”

穆耶说完,夹起笋片放入口中。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穆耶随着众人跪拜,余光却瞥见昭佑帝的步伐比往日慢了许多,每走一步,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皇帝落座后,赦众人起身。

穆耶抬眼望去,只见昭佑帝面色潮红,额上隐隐有汗,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抖。

看来昭佑帝的虚浮之象越发严重了。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开口了。

“皇帝,”她放下手中的玉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元宵佳节,哀家有一桩心事,想趁此良辰与你说说。”

昭佑帝放下酒盏,微微欠身:“母后请讲。”

太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韩灵身上。

“灵儿今年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她说,“哀家瞧着,龟兹国的兹息公主与他年貌相当,又是百国来朝时的贵客。不如趁此机会,将这门亲事定下来,也算两国之好。”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穆耶也随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韩灵。

只见韩灵的面色波澜不惊,眉目在昭佑帝的沉默中显得淡然,却又让穆耶感到了一股玩味之意。

殿上的皇帝忽然咳嗽起来。他掩住口,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

“母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以为,不妨再缓缓。”

太后的眉头微微皱起:“缓缓?龟兹国已经两次提及和亲之事,再缓下去,只怕人家觉得我大景没有诚意。”

昭佑帝摇摇头:“朕不是没有诚意。只是如今突厥战事未平,国库吃紧,时疫未平,若是大办喜宴,未免劳民伤财。兹息公主是一国贵女,朕不想亏待了她。”

他顿了顿,又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待战事平息,国库充裕,再风风光光地办这场喜事,岂不两全其美?”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皇帝,”她说,“战事何时能平息?一年?五年?还是十年?我们等得起吗?”

李襄适时地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太后所言极是。龟兹国两次提及和亲,足见其诚意。若再推脱,只怕寒了友邦之心。何况...”他看了韩灵一眼,“三殿下已至弱冠之年,也该成家立业了。”

昭佑帝看着他,又看着太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穆耶坐在那里,只觉得背脊发凉。

太后逼婚,宰相帮腔,皇帝步步后退,这哪里是商议婚事,分明是逼宫。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父皇,儿臣愿意。”

满殿皆惊,循声望去,只见韩灵缓缓站起身,朝御座走去。他步伐从容,面色平静,嘴角带着让穆耶读不明白的笑意。

走到殿中央,他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儿臣愿娶兹息公主为妻。”他说,“父皇为国事操劳,儿臣不忍父皇再为儿女的私事烦心。既然龟兹国有意和亲,儿臣愿为两国之好,略尽绵薄之力。”

昭佑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惊愕。

他了解这个儿子。韩灵从小就不是个争权夺势的人,从不与韩亓与韩韫争锋,也从不在朝堂上出头。他喜欢读书,喜欢骑射,喜欢闲云野鹤的日子。

太后重展笑颜,对他道:“好孩子。”

她赞许地点点头,对着昭佑帝大声道:“不愧是哀家的孙儿,识大体,顾大局。”

李襄也拱手道:“三殿下深明大义,实乃社稷之福。”

昭佑帝看着韩灵,看了很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儿子。

韩灵跪在那里,始终低着头,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终于,昭佑帝开口了。

“既然你愿意,”他的声音沙哑,“那便…等百国来朝时,正式赐婚,准备大婚。”

皇帝缓缓地起身,对贺兰风道:“拟诏书,连夜送往龟兹国。”

韩灵叩首:“儿臣谢父皇恩典。”

韩灵退回自己的席位,就在这时,御座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穆耶猛地抬头,只见昭佑帝撑着桌子,咳得直不起腰来。内侍慌忙上前,却被他一掌推开。

“朕没…没事…”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喷在了面前的宴席上。

殿中一片大乱。

“陛下——!”

“传太医——!”

穆耶霍然起身,目光紧紧盯着御座的方向。透过慌乱的人群,他看见昭佑帝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

他转过头,正对上符英慌乱的眼神。穆耶目光一定,在案底的手一把压住符英的膝盖,在混乱中用只有突然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稳稳说道:“修家书,送凉州。”

符英一怔,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便趁乱退出了席面。

宫门外,冷风如刀。

***

凉州,飞沙堰外。

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像刀割。

韩亓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已经化作炼狱的小城,面色铁青。

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此刻只剩下一片火海和漫天的哭喊。

“突厥人攻进去多久了?”他的声音沙哑。

“四个时辰。”陆蒙的声音在发抖,“属下赶到的時候,他们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韩亓策马,朝村庄冲去。

马蹄有灵性地避开了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的被砍断了脖子,有的被刺穿了胸膛,有的被活活烧死。

一个婴儿趴在母亲胸前,还在吸吮着乳汁,可那母亲已经没有了呼吸。

韩亓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他不敢想象,若当初景朝真的将凉州割让给突厥,那些百姓将会面临怎样的人间炼狱。

他从不好战,但面对虎狼之邦,只有奋起而战,才能护一方周全。否则,便是成为弱肉强食下的一盘美餐。

“传令——”他拔刀,声音冷得像冰,“城中的突厥兵匪,一个不留!”

三百骑兵冲入村庄,杀声震天。

韩亓冲在最前面。他的刀一次次挥起,一次次落下,血溅在他脸上、身上、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这些人,该死。

从黄昏杀到深夜,从深夜杀到天明。

当最后一缕曙光从东方升起时,村庄里的喊杀声终于停了。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损。”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两个时辰后,整兵待命。”

陆蒙愣了一下:“都护别将,我们不追了?”

韩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化为灰烬的村庄。

“追。”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务之急是这些百姓,需要安顿。”

两日后,符飞带着主力大军赶到。

他冲进临时营地时,韩亓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他那把已经卷刃的刀。

“韩亓!”符飞大步走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韩亓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来得真慢。”

符飞愣了一下,随即一拳捶在他肩上。

“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韩亓被他捶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躲。他只是站起身,看着符飞。

“沉水城的事,你知道了?”

符飞的笑容敛去,点了点头。

“突厥人…”他的声音里满是恨意,“我迟早让他们血债血偿。”

韩亓没有说话。

符飞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对了,韶都来的家书。八百里加急,说是要亲自交到我手里。”

韩亓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似乎有些不敢看。倒是符飞三下五除二拆开信,看了几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韩亓问。

符飞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陛下病重。”他说,“撑不了多久了。”

韩亓手中的刀砸在了地上,他无暇顾及其他,只顾着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符飞。”他开口,声音沙哑,“是时候了。”

韩亓转过身,望着远处那些正在休整的士兵,望着那些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望着那座已经化为灰烬的村庄。

“突厥连连败退,应该会沉寂一段时间。”他说,“此刻正是时候。”

符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陪你回去。”

韩亓摇摇头:“你留下,凉州还需要你,给我一千精锐,我便可杀回去。”

自韩亓来到凉州,符飞眼看着他从过往韶都中的翩翩公子蜕变成一个目光锐利、说一不二的骁将。曾经,在他的身上还能看到一些温润书卷的气度,如今他的皮肤与大漠的烈日残阳形同一色,身上无数伤疤彰显着这具体魄的不屈战功,还是那样英俊的面容,却更加棱角分明。

“今日的你,定能成事。”符飞看着他,坚定地说。

“来日,待你班师回朝,我们同饮庆功。”韩亓伸出手,用力握住符飞的肩膀,目光中雀跃着昭昭的野心。

家人们,请假三天,因为怀孕住院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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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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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臣
连载中差池其羽 /